入世间 第45章游舟花船渡魂（八）

这时候女子口中的诗句也念到了最后，她有些喜悦，又有些怅然若失的停下，像是刚刚察觉到身后站了一人一般，慢慢转过身，看到面前的男子，她笑了一下，客气地行了一礼说道：“霄公子的文采实属让璃儿憧憬之至，却又黯然神伤，而今见到公子，果然天灵地秀，就仿佛是画卷中走出的男子一般。”

“她是装的吗？还是不认识我了。”霄尘暗想着。

“璃儿？”霄尘则是默默念着这句话，看着她那柔情似水的眼神，没再多语。

璃儿坐了下来，身上的红色飘带也慢慢垂下，手中拂过面前的古筝，说道：“霄公子请坐，听璃儿弹奏一首霓裳彩衣曲。”

霄尘只是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与澜心一模一样面孔的女子，见她眼角含泪，见她芊芊玉手拂过古筝，见她调整着音阶，霄尘一下坐倒在地上，在他的身边有几个雅座软垫，但是他却并不在意。

澜心从不会这种乐器...

婉转低沉的琴音慢慢响起，初闻喜，而后像是晕开的釉面一般，快速攀爬到高潮，一丝一丝连续不断的音波下，霄尘似乎看到了面前一群翩翩起舞的异域女子，此时正随着那琴声，摇曳起身姿，翩翩起舞。

身若杨柳般随风飘荡，一举一动皆如那羽毛般轻盈飘落，一旋一转间，身上的羽毛制成的舞衣就这样凌空而起，就好似那天上的仙女一般，飘然降落人间。

璃儿这时开口唱道：“人皆说情为何物？”

“人皆说我心无托...”

“我说心中那人会跨过千难万阻...”

“他人笑我太痴狂！他人笑我太疯癫...”

霄尘闭上眼睛，耳边的琴声随着那歌声骤然变化，就像是那六月的雨一般，激进起来，像是金戈铁马般一望无际的战场，像是两方人马的激烈厮杀，到最后琴声哀鸣，一切又回归寂寥。

几转几回后，一切仿佛又变得柔和平静，最后一下抚琴而过的音波后，琴声停了下来。

看着面前依旧沉浸在琴声中的霄尘，璃儿看了好一会，才打破这寂静问道：“璃儿的琴艺，霄公子是否喜欢？”

那声音就像是突然滴入平静水面的雨滴，刹那间就让霄尘睁开眼，他看着那女子说：“琴声依旧在，不见故人魂。”

面前的璃儿，让他困惑了，他感觉不到熟悉的澜心气息。

璃儿听后愣神良久，面色颤抖起来，过了好一会才忍住那即将滴落的泪珠，面上红颜轻启，笑着说：“公子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霄尘站起身，走到她旁边，看着面前那熟悉的面孔，心中难免有些刺痛，迎着她那忧愁的目光，霄尘坐了下来，轻轻开口说着：“我想问得早已问过...”

“你又为何一直逃避。”霄尘叹了一声，他不知道面前的女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样，但他知道，从花舟上那一眼就知道，面前的就是那个自己熟悉的澜心。

如今的她就像是换了一副灵魂一般，出现在霄尘面前。

听到这里，璃儿双手无力地支撑在古筝上，避开那灼灼的视线，回应道：“璃儿就是璃儿，本名为若璃，公子莫不是认错了？”

“若璃？真是好名字，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霄尘恍若不觉地喃喃开口，品着她口中若璃两个字。

璃儿听到这里，身体也随之恢复过来，小声的喘着气，面容也是回归了正常，慢慢开口道：“霄公子就是霄公子，璃儿还不知道霄公子的原名呢！”

谁知霄尘突然握住她的那手，火热的触感只是瞬间就让她有些颤抖。

握着那冰冷的柔荑，霄尘看向她那慌乱的眼神，轻柔地开口说道：“我名为霄尘，云霄地霄，凡尘的尘。”

“霄尘，霄尘，

公子真如天上落下的仙人一般，真是一个好名字。”若璃止住慌乱的眼神，露出笑容说着，被握紧的右手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一眼看出她装出来的平静，霄尘轻轻凑到她耳边，呼出的热气碰触到了皮肤，若璃此时也是有些挣扎，但却未曾挣脱，放任他靠在自己身上。

嘴唇轻启，霄尘轻柔地一字一字说着：“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你想听吗？”

若璃面色当即变得无比慌张起来，她的手越握越紧，身体也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我名为剑十三，澜心，你想起来了吗？”

说完后霄尘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却见她闭上了眼睛，眼角的泪水也像是积蓄到了极点，慢慢滑落。

霄尘轻轻地拂去那泪珠，抱着她略带冰冷的身体，说：“傻丫头，哭什么，走，我带你回家。”

若璃听到这里，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男子，话语也是慢慢平静了下来：“霄公子说笑了，这里就是我的家。”

霄尘听后就是一愣，随后目光迅速变得无比冰寒，他发现，无论自己握着那手多久，她的手都像是低温的冰块一般，无法再度温热起来。

而霄尘感觉浑身一冷的原因是，他放在怀中时刻打算激发的箜然令不见了。

外界正厅桌子上，容烨手中转动着一个小小的令牌，就像是找到了新的玩具一般，脸上兴致盎然，不经意间她的视线扫过那燃起来的灯火，面露厌恶，听着里面一声又一声的惨叫，也像是失去了兴趣一般，一手拍在了那火光之中。

“啪！”仿佛还连带着那一声解脱的声音，灯火熄灭了。

容烨看着手中的令牌，又扫了一眼台面上那十两银子，嘴角勾起，像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轻轻笑了起来。

“璃儿感觉到身体热起来了，公子。”若璃则是靠在他的怀中，慢慢开口说道。

她的身体也平稳了起来，紧张等一系列情绪也都消失不见，霄尘沉思了好一会，才再度看向她，他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继续陪她将这场戏演下去。

霄尘甚至不知道她在这房间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澜心吗？她说她不是。”

“是花魁吗？门外的容烨说花魁本是她。”

“不是澜心吗？容烨却让自己去见她最后一面。”

“她说她名为若璃，若璃...若璃...”

“...此名好熟悉..."

“我一定听过...”

“原来如此，我想起了...”

“若即若离，熔断三生，魂附三界，方为新生。”

“若璃之名，我早该想到的...”

“轮回六司中渡魂司司命若璃，一身红衣，三千青丝燃起尾焰，所过之处，火红的彼岸花生两旁，花开不见叶，叶落不见花。”

“身如娇艳彼岸花，魂若烈焰御灵涯，说的就是那若璃。”

霄尘看着面前的女子，他不认识什么若璃，他认识的只有那个从小就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那个女孩子，他认识的那人名为剑澜心。

“霄公子，你怎么哭了？”

若璃想用手轻轻抹去那落下的泪珠，却不曾想泪珠已然滴落，落于她的手上，让她的动作也是一滞。

过了良久，霄尘方才开口，无比忧伤地说：“回不去了吗？”

若璃心中突然剧痛无比，听着那几个字，目光流转，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名为若璃，本就为若璃，那剑澜心只不过是一瞬的梦境一般，而如今，她又想开口称自己为剑澜心。

但最终她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霄尘意有所指的提问，没忍住地轻微点头，随后快速收拾起情绪，柔声开口道：“霄公子，来与璃儿

舞一曲吧，红尘间为乐，当忘天下忧。”

看到她点头，霄尘目光便柔和了下去，有所明悟，她还是她。

他只会舞剑，不会跳舞。

而后霄尘就像是一个了无生气的提线木偶一般随着她的动作，身姿飘舞，天上又开始下起了彼岸花花瓣雨，一丝丝淡淡的弦乐奏响，搂过那熟悉的纤腰，霄尘也将身体贴了过去，与光与尘中，一同与她跳起了这个舞蹈。

双手接过，散开，如同那空中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也像是水中畅游的鱼儿，她的手拂过他的面颊，他的手攀上她的后背，红色的丝带飘动旋转着，条条绷带不知何时已经落了满地。

“我不管你名澜心还是若璃，我只知道你是我那个从小看到大的跟屁虫，这一次，我不会再将你弄丢了...”霄尘柔声开口，紧紧抱紧面前的娇躯。

若璃听后露出迷惘的神色，随后甜甜一笑：“那我等你，一直等你...”

“这一次，我不会放手，对吗？”

霄尘看着面前那柔魅的面孔，那诱人的红唇，慢慢闭上了眼睛，吻了上去。

她亦是无法作答，只愿附和。

红纱帐内，魅影交织，伴随着那朵朵梅花开放，夜色终究是泛起了它的神秘面纱。

夜色本寂寥，奈何惹佳人，许久许久，直到两人精疲力竭，方才沉寂下去。

霄尘看着身边的佳人，不知是何种情绪，有重逢的开心，也有愤怒，他也知道目前是带不走她了，光是外面的那个容烨就不会允许他这样做，不然她也不会说最后一面。

“霄公子，还不睡吗？”若璃靠在他边上，面色红晕升起，缓缓开口道。

“我想在看看你，你等着我，我一定将你带走。”霄尘直直看着她，说到这里时，她慌张地用手捂住他的嘴。

霄尘见此眼中更加落寞。

似是察觉到他的情绪，若璃轻轻开口道：“璃儿想知道霄公子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霄公子能说说吗？”

他看了看若璃，心中没来由地有些心虚，但还是开口一字一句地说着：“我从无情崖离开后就去了云城...”

“云城很漂亮，在里面我遇到了几个人...最后坐着她们的船去了惠泽城..."

说道这里时，若璃突然嘴角一笑道：“仔细说说这个船上的人，就是那青瑶和名为夏裳的侍女。”

霄尘听后面色一僵，叹了口气，看了看她那柔和的目光，硬着头皮说了起来。

解释一通后越说越乱，到最后他只好全盘说出，他不想做那诗鬼，欺骗她。

可谁知，若璃听后只是思考了一会，像是想明白了什么，随后认真地看向他道：“你...真觉得那晚她是被逼着过来的？”

其实之前霄尘已经有所怀疑，如今一听，心中也有了答案，但他并未接口，这事真的是个糊涂事，说不清，理不清。

若璃只是掩嘴笑了笑，凑上前亲了他一下，随后悠悠开口道：“好好待她，莫要辜负了她，知道吗？”

霄尘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随后有些愧疚地偏过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吗？故事，我想听...”若璃将身体凑近了一些，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霄尘伸手搂过她那身体，将其抱于怀中，思考了一会开口道：“有一个故事，你肯定喜欢的。”

“是什么？”

“那故事名为倩女幽魂...”霄尘抱着她，缓缓讲起来那个带着些忧愁的故事，讲到了那个书生，讲到了那个女鬼，讲到了阻隔两人的那个恶毒姥姥。

她的情绪也随着那剧情波动着，她看了看努力讲述故事的霄尘，伸手抱紧了他。

过了许久，两人方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