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见画谛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在元宸身上。

元宸微微一笑，也并未教人久候，或者来“请”；他双臂一振，长袖中传来沉亮兼具的声音，同时快步向两碑三榜之间走来。

须臾，来到徐振云正对面。

由动而静，一任自然。

徐振云出奇的没有将目光挪转于“人榜”的方向，而是专注于眼前这位“熟人”的态度。

元宸似乎面带微笑，又似乎没有，和徐振云四目相对。

目光中虽有“熟人相见”的意思；但并没有出声招呼。

徐振云心意感知——

诸如先前数人，要么是例行公事，只为检验“入列”之后本人名字变化，实无与徐振云一战之心意；要么就是真的锐气勃勃，想要和徐振云一分高下。

原本徐振云暗中猜测，元宸是哪一种？但是感知来感知去，对方之心意好像滑不溜秋，似是而非，并无一定之规；好像将自己的真实心意，极深的掩藏起来。

哪怕是“认真观察”模式的徐振云，也没有把握给出一定的结论！

但是这里的其他人却无心欣赏徐振云与元宸之间的微妙羁绊；齐刷刷的目光，一齐向着人榜投去。

自元宸静立之后，榜单纹丝不动。

此间众人，都是心意剧振；哪怕如蔺紫薇、舒寒素、穆轻云三人，也露出些微惊容。

哪怕是人榜第二，一旦站在徐振云的对面位格有伤，连整个人榜都待不住，直接跌到第三十七名去；而元宸之排名，却是纹丝不动！

其实以穆轻云等人道心感知之幽微，当然能够看出当今人榜第一、这位玄武精舍的第一嫡传，大不简单；位格受伤之后能够不跌落人榜之人，非他莫属。

但想必名次跌落一些，也是必不可免的。

所猜测的，不过是正好跌落到三十六；还是跌落到十几名、二十几名。

现在彰显明白，极有可能元宸和第二名慕涵飞之间的差距，比第二名和第三十六名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所谓“惊才绝艳、难与并能”，不外如是！

直到此时，徐振云才转头一望，微一出神，笑道：“深不可测，不外如是。”

元宸面上光芒一闪，似乎有“从善如流”的神色抹过，生动一笑，道：“我原以为与徐振云你再见之时，当是开天门、就明轮的那一日；至不济也当是天下风云激荡、内外强者，双碑聚会。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元宸这两句话，可谓口气大到了极点；但落在之间众人耳中，所有人都是凝神倾听的姿态，没有一丝抗拒。

甚至对如此作风理应最讨厌的向天问，也只是眨了眨眼，没有显出“排斥”和“厌恶”。

数息之后，一个理所当然的念头，才后知后觉般的在众人心中浮现——

徐振云想要实现“八品登人榜”，唯一的办法，就是击败元宸？

击败三十六名能够上榜，那么击败排名更高之人，当然不在话下；但眼前这位，可不是普通人物，而是当代隐世宗门中天才中的天才。

不可能做到！

简单两句对话之后，元宸与徐振云之间，又陷入了平静。

元宸轻轻一眨眼，似乎有一丝释然。

他原本也掌握了一种方法，能够实现“一战”之愿；但是元宸总是觉得此法过于穿凿刻意。现在倒好，原准备的方法已经不必再用。

自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徐振云的唯一对手。

但转念一想，元宸心中又新生出一丝疑惑——如果目的只是要徐振云“八品登人榜”不成，那自己按照原先计划提前成就六品，岂不是最好？

那样一来，人榜第一变成了慕涵飞；徐振云将面临“没有合理的对手”的窘境。不需要任何的“阻挡”，他这件事自然而然就做不成！

元宸虽然不会认为自己会落败；但令自己破境拖延六个时辰的行为，反而是给了徐振云“理论上的”机会。

这其中有什么深意？

还是说自己击败徐振云，获得的收益更多，不满足于不战而胜？

念头浮动，倏然之间，元宸心中浮现出一丝遗憾——其实击败相同品级的徐振云，更加契合他的本心。此时此刻之经历，倒像是“大势所在，不得不为”。

念头收起，心中凝练出一战之战意，元宸平静道：“徐振……”

元宸微微一怔，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对面的徐振云也在思索，并且思索的更深；以至于闭上了双目！

徐振云念头飞动，心意如铁。

三个字在心中清楚的浮现——

“不可能！”

七品斗八品，战胜元宸这件事，不可能！

这并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徐振云一念间亦曾想过，是不是拿出竭尽全力、破釜沉舟的勇气，仿佛伴随着BGM的伴奏，自己燃烧百分之二百的小宇宙，就能创造奇迹？

但仔细思量，答案是：不可能。

徐振云心中有既模糊又清楚的认知——眼前这个家伙无论是“根基”还是“机缘”，都极有可能是和自己同一个境界的存在；最多没有如叶潮音对自己那样耳提面命的经历而已。

跨一个

大境界战胜此人，离谱程度和八品徐振云越阶战胜七品徐振云相当。

但这又是自己必须要过的一关。

事先心中预想的“无限艰难”，正在成为事实。

徐振云从未尝试过以这样的心境去思考问题。

诸如发现了“能见小界”和“邪修之秘”后、明悟魏兴河身份机密之后，徐振云的心态当然也十分紧急；但是那毕竟是面对具体的事，没有一种形而上的超然韵味。

至于在神武天平背面留名，亦或者本人破境八品，超然的韵味是有了；但却并不紧急。

像现在这样，徐振云感到自己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上，必须要做出决断，同时所历之事与“道”相关，别具缥缈玄律，这是第一次。

肌肤的一呼一吸，身上所着之衣物，一羽一线，都感知分明；眼前的人物，立身之灵境，俱都生出超然的感悟。

同时，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一件件事，一个个人；都是最近两三个月之内，心元本洲世界所经历。

道中激烈，日常谐趣，无所不具。

所回忆之事，一开始以与修道相关者为主；但是浮动流连之后，到了终点，这些和修道相关的神通道术、功法秘诀，境界相关，逐渐提炼成了虚幻的“背景”；好像渺渺虚空之中，有一个深湛蓝天，一个明黄色的土地，一上一下，将“徐振云”包括在正中。

同时，自己破境八品之时、神武天平留名之时，和冉楚楚流连山水、行走林间、畅游平湖的画面，再度浮现出来。

但是，和前两回的“独立呈现”不同；此时这幅画面，竟是安插在象征着大道玄远的“天”“地”二象之间。

上面是天；下面是地；中间是落叶缤纷，徐振云和冉楚楚畅游红尘。

“噫！”

“这是神通道术么？”

“两人已然相斗？但是徐振云理应是武道出身，怎会动用幻术神通？”

突然之间，五大隐世宗门，众弟子纷然出声。

但当其目光望向师长之时，就连刘抱梧、素真子、乃至道业仙碑留名的李大，脸上同时浮现出惊愕，好像以其眼力，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而是愣在当场。

但入世人道仙朝这一处，蔺紫薇、舒寒素、穆轻云，却同时浮现出极震惊的神色；不过蔺紫薇舒寒素是纯粹的震惊；而穆轻云震惊过后，唇角却难掩笑意！

“师父，徐振云这家伙在搞什么鬼？是通过法宝做到的吗？”

向天问挠了挠头，疑惑的道。

此时此刻——

在场所有人看到的，正是徐振云心意中凝练出来的画面：

在两座巨大的山形仙碑之间，原本的空灵水象，其物虽存，但意象却由幽深静水变成了湖泊；上方缥缈虚空，多出了显赫的“青天”之象；而；“湖水”之下，则依稀能见明黄色的厚土意韵。

道韵缥缈。

而在湖泊之间，莫名多出了一条二尺多宽的木排浮桥；徐振云和一个身着红黄衣裙、身姿婀娜、气度跳脱，同时手中捧着一束黄色小花的女子，一前一后，在这木排浮桥上翩然前行。

不止是徐振云心中观想；而是客观示现于外；人人皆能得见！

仿佛施展了一道大型幻术。

蔺紫薇轻轻一叹，道：“这是同尘四谛中第二谛，见画谛。”

“世功修行中资质绝佳的人物，若是能够功行圆满，有可能在破境之时见到一幅和世俗生活相关的生动画面。”

牧雪晴闻言，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但是这一步只是入门；只有多次见到这样的世俗心画，且将世俗心画和道业修行完全相融，两画并为一画；呈现出道与术融为一体、相为表里的奇观，才能呈现出如此情境。”

“二画相融，便能由虚向实，仿佛客体实现，人所共知。”

舒寒素轻轻一摇头。

哪怕是神秘力量赋予特殊“能力”，但是这样的感悟，非得仰仗本体的悟性不可；看起来，大晋方面那罕见出世的“第三石板”路线，是将所有的宝都压在一个绝世天才之上？

穆轻云声音飘忽：“五品境中掌握第二谛，亦能称道卓越；中品界限以下，掌握第二谛者，当是古今所无。”

话音一落，穆轻云转头看了向天问、牧雪晴二人一眼。

很明显，和第一次“历劫谛”的道理相同；本身尚未领悟但是无意中见到别人掌握“见画谛”，并不是一件好事；其实相当于涉猎知见，令自己失去了机会。

但向天问现在却似乎无心顾及这些；立刻问道：“额……掌握见画谛固然了得；但是对于眼前之事有没有帮助？”

因为元宸其人十分特殊，因此向天问脑子转的好像比平时慢了一些；但哪怕再慢，他后来也反应过来，这位“人榜第一”是一个极可怕的对手。

此人甚至有可能与徐振云分先匹敌；领先一个大境界，实在看不出来徐振云有一线胜机。

穆轻云缓缓一点头。

但她没有后续解说，蔺紫薇却主动言道：“但凡勘破了第二谛‘见画谛’之人，往往会当场获得一道‘指事心得’——这是和自己近来最攸关之事，提供一个仿佛‘天降’的解决方法；无不灵验。”

“所以，对入世之道的修行者而言，领悟‘见画谛’固然是一件大好事；但是是否出现在恰当的时机，实际上收获也有可能大为悬殊。”

“如果一人在道业上有甚疑难，通过‘见画谛’所得的‘指事心得’无异于凭空得了天意指引，不亚于最顶尖的显道道术臂助；但若一人当前的疑难只是生活着的一些琐事；那么‘指事心得’的收获，就相对较低。”

看蔺紫薇这详细解答的模样，敌友分别尽消，一点也看不出来徐振云眼前奇遇，极有可能找到破解他棋局的办法。

向天问双目一亮，高声道：“那徐振云眼前勘破‘见画谛’，若是和‘八品登人榜’相关，岂不是收益无与伦比？”

牧雪晴连连点头，看起来很笃定的道：“想必一定是这样。”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

在“见画谛”被徐振云无意间揭破之后，那“天人感应”的画面渐渐消散之时，他心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哪怕所有立在自己对面的人物，都会暂时被“压制”在三十六名之下。自己只需要记住一个时刻下的“人榜”三十六人排名，并许愿对正三十六人全体实行完全挑战，并在三个时辰之内完成。

那么在挑战的三个时辰之内，整个“人榜”会处于“冻结”的状态。并不会出现先前景象，卢奕之、郝赫旳战败之后，一齐到下面去；被新人填充排名的情况。

等于自己挑战一个，人榜就被“清空”一个。

若是三十六人被尽数挑战完毕，人榜为之一空，自己就会“确证”完成，登上人榜！

看起来极为骇人、也是极富挑战性的过关之法；几乎堪称离奇。

徐振云念头浮动。

其实这个办法，是对“没有元宸”情况下的有效办法；能够解决“无合理目标”的问题。但是现在有元宸这个明确的目标，好像“见画谛”提供的方法并不合理；等于平白增加了自己的负担。

在战胜元宸之前，还要先战胜三十五个人？！

等等……

徐振云品味后续之余韵，似乎隐约感知到了，这个自下而上挑战的过程，似乎蕴藏着什么好处，亦或者是奇妙的可能性……

“这是最后的一线机会；直接挑战元宸；断然没有胜机；不如相信‘见画谛’中‘指事心得’带来的启示……”

徐振云已有决断。

“梅水瓶道友？”

梅水瓶身影一晃，快步上前，道：“徐振云，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讲来。”

徐振云将刚刚心中浮现出的念头，平静讲述出来。

无论三大仙朝还是五大宗门，包括向天问、牧雪晴在内，众弟子闻言无不诧异——挑战元宸一个，机会已经极为渺茫；徐振云竟然要从三十六名开始，逐一向上挑战？

哪怕是原先有点期待“八品登人榜”完成的人，现在几乎也不抱任何期望了。

“恭喜你。徐振云，看来这件惊世伟业，伱要做成了。”

众人闻言愕然，抬头一看，却见出言的正是元宸！

徐振云讶然道：“何出此言？”

难道元宸会刻意相让不成？

感知和元宸上一次见面，虽然有相赠混沌灵宝的不小机缘，且两人言谈之间也颇为投契。但那一种隐约的“竞争感”，徐振云却是感知分明。

如果真的有全力出手的机会，徐振云认为，元宸不会放水！

元宸缓缓道：“六个时辰之后，就是我晋升六品、离开人榜的时机。”

“你只需要等六个时辰时间，待我离榜之后再发起挑战，利用好‘势’的增幅，应当有很大概率完成这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言毕，元宸竟是露出灿烂笑容。

元宸其人，为人的气质整体是率性中有克制；如此外显的笑容，其实颇为罕见。

那厢遥立界外的李大，目光微微一凝，似乎有些意外。

元宸神情平静。

“因为欣赏敌人而刻意容让”这样的迂腐之举；当然不会出在他的身上。

但是道途、道心，本是玄之又玄。一个人毕生之中，如果永远是按照最“功利”的路线行事，其实是落了下乘。总要有那么一两个特殊场合，不走寻常路。

这是元宸见到徐振云当场领悟入世之道第二谛“见画谛”之后，心中浮现出的决断——他的不走寻常路，就应在此时此刻。

与其说是“相让”，不如说是一种特殊的自信！

徐振云和元宸，再度目光对视。

就在此时，梅水瓶忽然道：“额……你的计划，恐怕不成。”

元宸道：“为何？”

梅水瓶挠挠头，动作竟与向天问神似，道：“一次性召唤多位榜上人物，我也不能随意动用；要么现在，一个时辰之内将人一口气召唤过来；要么就要等三个月之后。”

“召唤过来之后，诸位在这里的留存时间，也难以超过半日。”

徐振云、元宸，两人同时目光一凝。

ps：下午5点着手改的事；没想到一章改了三个多小时，身心俱疲，竟然比直接写累多了，现在眼睛肿起来了。大家等明天加更吧。这个5000多字的，算1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