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五章 溺水之鱼

时间仿佛过得变慢了。

烟尘里，金瑜仰倒在地面，小小的身子深深嵌进泥土半米有余。

她的嘴角噙着鲜血，原本精致可爱的小脸上早已布满脏污。

武器已经被击落了，身体各处也传来隐隐剧痛。

事实证明，在顶阶化神期修士当中，裴正道果然是近乎无敌的存在。

“飞剑领域”，这让所有剑修做梦都想学会的招数，在敌人手里的威力竟能达到如此地步。

看着那疾冲而下欲要索取自己性命的绿色匹练，

她无力地轻喃一声：

“主人，果然我在剑道上的天赋，根本不行呢。”

“为什么，你一直在鼓励着我前行呢。”

“如果当初就那样死掉，现在应该已经解脱了吧。”

但是、但是……

为什么，

一定要让那样懦弱的我活下去啊。

——

脑中浮现出第一次与他相遇时的画面——

——

【东海·瑶光水岸】

“渡劫失败了吗。”

男子蹲在地上，安静地凝视着仰倒在岸边、浑身散发出焦糊味道的金发少女。

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冲刷而来，轻抚并治愈着少女一丝不挂的娇小身体。

“嗯。”

她奄奄一息的回了句。

“明明还没有准备好，不是吗？”他细细观察着她。

“嗯。”

虽是第一次见，

但二人就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一蹲一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很疼吧。”

他也坐到了她身边，以跟她同样的姿势——伸开手脚，呈“大”字形，仰躺了下来。

天空很蓝。

白云在飞。

“嗯。”

她亦是和他一样，

看向天空。

半晌，才补了句：

“没有知觉了，就不疼了。”

——

片刻的沉默。

似是在细细品味她的话，

他有些在意：

“为什么要逞强呢。”

“为什么啊……”

她喃喃着、努力深吸了一口并不香甜的空气：

“不知道。只是想着，‘算了，就这样吧’，然后，如你所见。”

她笑了笑。

随后，又很吃力地晃了晃早已受到重创的头部，试图表达内心中的释然。

“这样啊。”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布满沙土的精致侧脸。

许久的沉默。

——

“很傻吧？”她突然问道。

“不会。”

“怎么？看到化神期的妖就这样垂死在沙滩上，没有什么想法么？”

“想法的话，嗯……”

他思索了下，感慨道：

“确实，有些时候，放弃也是一种解脱。”

“…？”

她怔了怔，勉强地侧过头来，看向他的脸。

“别再乱动了。”

他直视着她葵色的瞳孔，轻声道。

“不，”

她不但没有听话，反而凑得更近了些——

“嗯……想不到，你这人类，还挺养眼的。”

她端详着他的脸，最终得出如此结论。

“是吗。”

“嗯。”

“你也很可爱。”他认真夸了句。

“哈。”她无奈一叹，反问道：

“可惜，可爱又有什么用呢？”

“嗯？”

“不觉得活着很没劲吗。没有希望，没有光芒，没有能够感同身受的人，甚至……连能够一直陪着你、听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见他沉默，她转过头去：

“算了，你一个人类，想必也根本不懂吧。”

闻言，他站起身。

“怎么，要动手了么。”

她勾起嘴角：

“我的妖丹可是很珍贵的。记得卖个好价钱。”

她闭上眼：

“另外，下手轻点。我怕疼。”

……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没有灵剑透体的冰寒刺痛，没有灵术灼烧的炙烤煎熬，没有精神、意志被抽离的钻心剜骨。

“？”

她不解。

她睁开双眼，见他依然伫立在原地，看向自己。

“你只是太疲惫了。”

他这样说道。

“？”

“一个人生活，很辛苦吧。”

“……”

“独自面对日夜，很难过吧。”

“……嗯。”

“你的名字是。”

“金瑜。”

“可你，是锦鲤啊。”

“谁跟你讲名字一定就要和本体一样的？”

“这样吗。我叫陆灵秋。”

“……哦。”

“大陆的陆，生灵的灵，秋天的秋。”

“……我不想知道这个。”

“那，金瑜。”

他凝视着她：

“如果有人，

愿意陪你一起寻找新的希望、和你共同面对孤寂日夜、帮你成功突破渡劫、带你看到新的光芒，

你，

愿意和他一起，继续活下去吗？”

“？”

她不解地睁大了双眼，充满惊色的眸子看着他那极度认真的表情，

终于意识到了，

这是承诺。

——来自一名陌生人类的承诺。

“可我，寿元将至……”

“无所谓，我会让你修成妖神。”

“可是……人与妖之间……”

“人分善恶，妖亦然。”

“……”

她无言片刻，忽然目光灼灼问道：

“你是不是馋我的身子

？”

“嗯。”

他想都未想，只是点头。

“你这人……！怎么……”

剧烈起伏着的胸脯已经暴露了心中的情绪波动，可他并未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答复。

——

许久许久。

她终于解开了心中第一道防线——

“唉。我现在这副样子，就算想拒绝，也根本没办法反抗吧？”

——

他笑了笑，对着她伸出了右臂：

“活下去吧，金瑜。和我一起。”

——

她抿了抿小嘴，用尽全力，握住了他温暖的大手：

“便宜你了。”

……

……

时间回到原点。

天空之上，雷鸣电闪。

渡劫异象愈发猛烈，

虽是阴天，但却无雨。

“给我去死吧——！！！”裴正道的声音里带着必杀之意。

只见那气势汹汹的绿色匹练一往无前地急坠而下！在下一息，狠狠插落到金发萝莉仰倒的位置之上！！！

“金瑜姐！！！”

看到这一幕，结界之外的夏怜星已是不忍直视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小嘴，眼泪欲将夺眶而出！她何曾料到过，身边相处多日的姐妹，竟会被人类杀害！！

磅——！！！

巨响传来，刚刚散去的烟尘再度升起——

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

一道比之裴正道更加凶悍的恐怖气机，

自那深陷进去的地表孔洞中，

无声弥漫而出。

“怎、怎么回事！”

裴正道惊怒的声音从地底传来。

此刻，他的身形已经恢复到了人剑分离的状态，

而他手中的古宝级武器，竟在刚刚的一击中，碎成了末！！！

他后退数步，一脸骇然地死死盯着眼前那明显与先前不一样了的金发萝莉。

只见地坑之中，

金瑜小小的身体上，刺耳的“滋啦”声满布。

她低着头，原本的双马尾早已披散下来。

金色的柔软刘海遮挡住了面庞，裴正道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但此时她身周的灵压，明显不太对劲。

化神、化神初、化神中、化神末、化神大圆满……

——

“人类，你耽误了我，守护主人的时间。”

——

她的声音与苍空之上的雷音交织在一起，

不知为何，

这片森林的地表开始隐隐颤动。

感受着空气当中由于封印解除而渐渐暴躁起来的巨量灵压，

裴正道原本胜券在握的表情逐渐变得因恐惧而扭曲，

最终，在灵压达到了某个点时，他终于狂骇大叫出声：

“渡……渡劫！！！你……竟已修成妖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