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当魔念听到李倾城的名字之时，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笑出声来。

“你也认识白衣剑神李倾城？他只怕二百年前已登临天道，又怎会理会人间之事？再说，就算他来，也未必是老夫的对手！”

范小刀抿嘴不语。

他曾看到赵拦江向李倾城借剑的那一刻，起初并不理解，但现在他明白了。一代圣皇帝赵拦江向李倾城借的那一剑，是在看到范小刀后，替自己向李倾城借的。

赵拦江似乎已经料定了会有今日。

他没有办法斩灭魔念,但李倾城有。

两人曾是并肩作战的好朋友，因为某些原因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可在关键时刻，李倾城还是向赵拦江伸出了援助之手。

可是当时的人并不理解，后来没多久，理宗皇帝暴毙，江湖上才杜撰出理宗皇帝被飞剑取了首级的传闻。

魔念见范小刀无动于衷，只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

范小刀体内的鲜血中，有极乐草之毒,正是他所需要的，所以他不会让范小刀死，但是以他的性格，也绝不会让范小刀活得太舒服，正要准备给他极限施压之时，范小刀抬起了头，目光望向远方。

虚空之中，一个亮点在闪烁。

似乎十分遥远。

魔念对自己的空间很是自信，起初以为是神殿之中那些人在试图摧毁这个虚空，可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抬头望去。

那个亮点,速度之快，前所未见。

而且越来越亮

，起初如夜空中的一个萤火虫，渐渐地亮如繁星，旋即又犹如一轮明月。

魔念终于看清了亮点的真面目。

那是一柄剑，一柄飞剑，穿越时间，穿越空间，仿佛在虚空之中飞行了数百年，当范小刀喊出那句话时，飞剑被唤醒过来，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魔念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今日给他的惊喜很多，惊吓也很多，本以为马上即将到达人生的巅峰，可等来的却是命运的审判。

哪怕他已跃出三境之外，但是面对李倾城的这一剑，他毫无抵抗之力。

这是降维的碾压！

魔念瞬间做出了抉择，他的身体迅速枯萎，只是眨眼功夫，这个躯体变成纸片厚薄，而他化作了那一缕魔念，隐匿在了自己创立的虚空之中，那长剑如期而至，根本无视地上的干枯的躯体，径直向不远处的一个小石包射去。

一缕光乍现，魔念藏身之处被发现，只得迅速逃离。

长剑如影随形，如蛆附骨，根本不给魔念任何逃跑的机会。

魔念怒骂道，“李倾城，我操你老……”

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虚空，瞬间变得亮如白昼。

随后，穹顶之上，大地之下，传来了轰隆隆的震动。

天空、星河，渐渐隐去，如斑驳碎片一般，层层剥落，露出了神殿本来的面目。

魔念的世界，轰然倒塌。

剑芒照过之处，恶鬼兵、冥将纷纷逃窜，唯恐被剑光波及，那些来不及躲避的，

瞬间化为了一阵灰烬。

众人先前还在恶战之中，瞬间对手全部灰飞烟灭，也都惊讶的望着神殿中的这道无端生出的剑气。

能斩灭魔念，能教魑魅魍魉魂飞魄散。

就连圣皇帝的横断刀也无法做到。

可是偏偏它做到了。

这是何等的威力！

黄有才缓缓道：“是倾城一剑！”

宋金刚问道：“这是当年白衣剑神一剑斩落天道的倾城一剑？”

“正是！”

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今天下真元稀薄，江湖中人与二百年前相比一落千里，如今能抵达通象境的宋金刚、黄有才，已算是武道巅峰，可在遇到魔念之时，都生出了毫无抵抗之力，而魔念在白衣剑神的一剑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可以想象，以前的江湖，是如何的缤纷多彩。

剑气一闪而过，没入惊鸿剑之中。

范小刀这才意识到，先前这一剑，并非穿破虚空而来，而是早就藏在了惊鸿剑之中。

惊鸿剑在江湖上流落了二百年，在经过无数次转手之后，最终却由李知行交到了自己手中。

是上天的眷顾，还是命运的使然？

一阵呻吟声从角落中传出。

李青牛醒转过来，看到神殿中的破败情形，死得死，伤的伤，唯独他却平安躲过了一劫。

他挠了挠头，“小刀哥，发生什么事了？”

脚下一个踉跄，李青牛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一看，竟是一具干尸，吓得大叫起来。

等等，这衣服，怎么这么眼熟

？

李青牛道：“这不是赵铨那个死太监吗？怎么现在变成了干尸？”旋即大笑起来，“真是活该！哈哈！”

范小刀来到宋金刚身前，“义父，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清楚。”

赵铨已死，李芷月的仇也报了，宋金刚的心愿已了，心中压抑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他神色释然，道：“你问吧。”

“当年你从皇宫里抱出来的孩子，是赵行？”

这个问题一出，就连赵行也一脸凝重之色。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会跟自己扯上了干系，但是直到自己血溅祭台，成功解除封印，这些已引起了他的怀疑。但是，之前一直都在战斗状态，如今清闲下来，也是时候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他的问题，比范小刀只多不少。

宋金刚点了点头，“不错，是赵行。当年，我夜闯皇宫，抱走了芷月的孩子，可是皇宫之中，高手如云，那时我在诏狱之中，饱受折磨，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想要躲避追杀，又要保护孩子，实在有心无力，所以闯出皇宫之后，我找到了赵焕，那时，他还是国子监祭酒，又曾与我是好友，便收留了赵行，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赵焕的羽翼之下，按部就班地长大成人，也算是对芷月有个交代吧。”

赵行问：“当初，每隔一段时间，就来我家传授我武功的黑衣大叔，就是你？”

宋金刚道：“不错，正是我。”

范小刀恍然，难怪他从

赵行的武功之中，看到了宋金刚的影子，宋金刚将他的金刚拳传授给了自己，将他最得意的刀法，

尤其是拔刀三式，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赵行。

宋金刚又道：“等你到了七岁时，我跟赵尚书商议了下，将你送往少林寺习武，只想让你有个好的前途，那时候也没想过要报仇。栖凤阁的事，我也没有继续调查，可是后来，赵铨发现了我入京的行踪，又开始算计于我。后来才知，这些年来，赵铨一直在寻找当年小皇子的下落。我才意识到，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后来又探过几次京城，每次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线索立即就被抹去，所以我才想出了诈死一招，让范小刀入京调查此事。赵铨行事谨慎，武功高强，又诡计多端，我转到暗处，让小刀来查此事，就是为了引蛇出洞，让他自露马脚，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

范小刀问，“那李青牛是谁，我又是谁？”

宋金刚道：“我逃离京城后，到处流浪，途经青州时，听到了草丛中有婴啼声，于是找到了你，那时你身上中毒，生命危在旦夕，后来找到了一个游历江湖的薛神医，他说你身上中了极乐草之毒，命不久矣，我苦苦哀求之下，他从古书中找了个丹方，来压制你体内的毒素，最初几年，你都是靠薛神医的丹来维系生命，后来薛神医病故，向我推荐了太平道观，我便以丹方跟他

们做了个交易，替你炼制了二百颗丹药，而太平道观则靠这个丹方，取得了‘皇帝’的信任，成为了大明的国教。”

范小刀依旧不解，“那赵行不也中毒了吗？”

宋金刚道：“不过是以讹传讹而已，芷月和朱聪中毒，是生了你之后的事。”

范小刀恍然，原来如此。

宋金刚又问，“小刀，我利用了你，你恨我吗？”

范小刀苦笑一声，“当年若没有你，我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又怎么会恨你？没有你和几位叔叔的悉心培养，我也没有今日的成就。”

心中却是有些苦涩。

这两年来，自己所追查的一切，变得毫无意义。

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计较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李青牛是李家村的李青牛，范小刀是青州府的弃婴，如果没有黑风寨，他们也只是这个世界上昙花一现的过客，正是有了这段经历，才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不是吗？

还能责怪什么呢？

不是皇子？

范小刀也好，李青牛也罢，他们是江湖人，自由散漫惯了，也从未对那些寻常百姓羡慕不来的尊贵身份，心生向往，相反的，跟兄弟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岂不更快哉？

当心释然之后，那种压抑的情绪也随之不见。

范小刀对黄有才道：“黄老爹，多谢出手相助！”

黄有才道，“职责所在而已。”他看了一眼死去多时的钟神将，叹道：“只是不知如何，跟小仙交代

。”

范小刀问，“神殿六大神将，今日现身其五，应该还有一人。”

黄有才道：“其实，你应该猜得到的。”

范小刀道：“魔教教主一枝花？”

黄有才点了点头，“不错，当年易教主胸怀大志，一心想辅佐高阳王朱典，可是朱典那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于是心灰意冷，不再过问江湖之事。数日之前，我与他曾有一面之缘。”

范小刀道：“他说要去寻找定州城。”

黄有才道：“他是为了你去寻定州城。”

“为我？”

黄有才道：“他在六扇门大牢被困二十年，这二十年来，你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一早就看出你身中极乐之毒，而普天之下，能解极乐之毒的人，就在定州城内，所以他才动身前往，也算是为你做点事情了。”

范小刀心中一阵感动。

他初来京城，便与一枝花相识，可是忙于差使，每月也就几次与他交往，可对一枝花来说，这却是他难得与人交流的机会。

这大概就是投缘吧。

范小刀虽然中毒，但成长的经历中，却一直是幸运的，有良师益友，还有红颜知己。

一路下来，披荆斩棘，虽然惊险，却也收获满满。

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快意的呢？

范小刀哈哈大笑，“今日除夕，等出去之后，我请各位喝酒！”

赵行道：“只怕没有机会。”

范小刀这才意识到，无论是皇宫里那位假皇帝，还是神殿中的真皇帝，都已经死了

。

过了今日，等明日太阳升起，皇宫的主人，便已换成了朱延。

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龙椅。

神殿穹顶上，有碎石坠落。

巨大的石柱，在承受了无数真元的摧残之后，也开始晃动起来。

范小刀惊道：“不好，神殿要塌了！快离开这里！”

轰隆隆！

众人连忙向神殿外跑去，只是眼前景象，却让诸人犯难。

那一座悬空的栈桥，已经断裂。

神殿就如虚空中漂浮着的一座小山，孤零零地飘在了半空之中。

李青牛道：“这可如何是好？”

黄有才一声不吭，口中默念法诀，双手在半空中划出了一片虚空之门，道：“我内力不足，仅能支撑片刻，快些出去！”

宋金刚、赵行和李青牛相继跳入了虚空之门，范小刀来到了门口，问道：“那前辈你呢？”

黄有才道：“我在另想办法！快些出去，还有，告诉牛大富，那些钱都是老子赚来的，省着点花！等老子出去，还等着抱孙子呢！”

虚空之门渐渐闭合。

范小刀在关闭之前，跳了进去。

这个门越来越小，范小刀看到神殿已轰然倒塌，坠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

……

定国寺。

钟小仙和牛大富望着碎裂的法盘，心情沮丧。

一个时辰已过，他们仍然没有出来。

这让钟小仙懊恼不已，牛大富则坐在一旁安慰，“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咳嗽声，旋即传来了李青牛的声音，“

还是外面的空气好，舒坦！”

两人连冲了过去，看到了范小刀众人。

牛大富见他们平安出来，开心道，“你们都平安无事，太好了！”

钟小仙却道，“我叔叔呢？”

范小刀将神殿之内发生之事与二人简要述说了一遍，钟小仙听说叔叔战死，心

中一阵悲戚之色。牛大富担心父亲，“那我爹呢？”

范小刀道，“你爹为了送我们出来，强行开启了神殿之门，自己困在里面了，他让我告诉你，你家的钱省着点花，你的婚事他可能无法参加了，不过，在你生孙子之前，一定能想办法出来。”

牛大富松了口气，转过身安慰钟小仙。

范小刀道，“义父，接下来你怎么安排？”

宋金刚哈哈一笑，道：“心愿已了，接下来回黑风寨，跟兄弟们安享晚年。青牛，你是跟着范小刀，还是跟我回青州府？”

李青牛问，“小刀哥难道不回去吗？”

宋金刚道：“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你问他便知。”

范小刀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要去追随一枝花前辈，寻找那失去的定州，解开我身上的毒，也想办法解开我的身世之谜。不过，事也不急在一时，我还是先跟你们回青州，先把人生大事给安排了。”

心中暗想，分别数日，李红绡此刻，应该已到了黑风寨了吧？

宋金刚道：“对，先回去喝喜酒！”

赵行道：“诸位，我有一个请求。

”

众人望向了他，赵行道：“我的身份之事，还请诸位保密。”

在场众人，知道这件事的，也就宋金刚、范小刀和李青牛，再加上赵焕，整个天下，不超过五个人。赵行不贪图皇子之位，更是厌倦了朝廷的权力之争，若是他的身份一旦曝光，引来的将是更多的腥风血雨。

三人明白赵行的苦衷，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鸡鸣声。

抬头望天，东方已见鱼肚白。

众人收拾心情，准备离开定国寺。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李青牛凑过去一看，只见门外乌泱泱一片，都是朝廷的官兵，足足有万人之数。

为首之人，正是大将军薛成，与之同行的，还有诸葛贤余。

众人推门而出，一众官兵，立即将他们围在了门口。

薛成朗声道：“奉当今陛下之命，吾等前来捉拿朝廷钦犯宋金刚、范小刀及同党余孽，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宋金刚笑道，“老薛，二十多年不见，还在跟我打官腔呢？”

薛成神色一僵，道：“我们是奉命行事。”

范小刀问，“哪位陛下？”

薛成道：“先皇帝驾崩，当今朝政由太子摄政。”

范小刀又问，“那许虎呢？”

薛成迟疑片刻，正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诸葛贤余道：“许虎勾结太平公主叛乱，意图入京造反，已于一个时辰前被邱怀仁将军射杀于城门之外。”

诸葛贤余的只言片语，已是将朝廷局势挑得明明白白。

邱怀仁

原来是太子的人！

难怪朱延能够这么快地掌控形势，而原本在天梁城的定北军薛成，此刻出现在了这里。

从一开始，朱延就已经谋定了全局，可惜众人还蒙在鼓里。

这些年来，在京城的乱局之中，朱延一直处于劣势，被赵铨和太平公主玩弄于股掌之间，几乎处处处于被动挨打的地步，唯一能够仰仗的，便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舅舅，本来毫无胜算，可是谁又能料到，三大营的邱怀仁，早已暗中投靠了他。

什么内阁，什么六部。

谁掌握了兵权，谁说话才有底气。

范小刀曾觉得朱延这些年来一直都不够果断，缺乏那种杀伐决断的魄力，可是他发现自己错了。

原来朱延才是真正的扮猪吃虎之人！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真正的胜者，往往并不是一呼百应，而是在关键时刻，出其不意获得控制权的人。

这一点，估计许虎至死也不会明白。

参考许虎的下场，范小刀也猜到了，今日薛成等人出现在此处的目的。

狡兔死走狗烹。

飞鸟尽良弓藏。

对朱延来说，他们一行人，已经没有什么利用的价值。

什么朝廷钦犯，什么叛党余孽，只是一句话的事。

范小刀手中有清君侧的圣旨，如今也只是一纸空文，拿出来与不拿出来，并不能改变任何局面。

只是朱延并没有料到的是，现在的范小刀和赵行，在短短的几个时辰之内，无论是武功，还是历

练，早已脱胎换骨，门外的这数千人，就算一起上，也远非他们的对手，更何况还有曾以一人之力，单挑整个京城防卫力量的宋金刚。

唯一的问题，便是他们愿不愿意开杀戒。

只要他们想，他们完全可以在日出之前，一路杀到紫禁城，甚至血洗皇宫。

可是，意义何在？

诸葛贤余率先发话，“牛大富，不是命你负责定国寺守卫吗，你怎么跟他们搅在了一起，还不过来？”

牛大富见状，义愤填膺，道：“今日赵铨犯上作乱，是范小刀和赵行他们拼死一搏，才将其杀死，他们二人是立下汗马功劳的英雄，凭什么被你们一句话打成叛党余孽？你们这种过河拆桥的手段，我看不惯，也不服气！”

诸葛贤余喝止道：“休要胡言乱语！”

牛大富更是不服，“我有说错吗？哪里错了，你们指出来！”

诸葛贤余冲范小刀道，“范小刀，还不将牛大富送过来！”

牛大富正要开口，却被范小刀止住了穴道，交给了钟小仙，吩咐道，“今夜之事，与你们无关，你带大富先离开这里。”钟小仙此刻木讷的点了点头，一只手拎着牛大富，走到了六扇门的队伍之中。

丁一解开了他穴道，牛大富破口大骂，丁一见状，一块破布塞到了他口中，“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诸葛贤余这才对薛成道：“薛将军，范、赵二人是我六扇门的差人，咱们虽奉命行

事，但今日有所不同，还请薛将军给我们六扇门一个机会。”

薛成闻言，呵呵一笑，“好说，好说。那我先回营，等候诸葛大人的好消息，若是有什么闪失，可不是我们定北军的事了。”

旋即下令，命定北军后撤退。

人潮散去，定国寺门外，只剩下了诸葛贤余，还有六扇门的三百余捕快。

诸葛贤余下令道：“丁一，这里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