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无念

南无和一条巨蟒共处一室。

“那个。”南无想营造点轻松愉快的气氛，他脑子转动起来，想着他们之间有什么可聊的话题，想了半天就只想出一句，“你想看我灵魂出窍吗？”这是他唯一会的绝技了。

蛇妖费解的看着他，“你想说什么？你也想戏弄我？”

蛇妖的修行之路也并非一帆风顺，自从它出生之日起，她便一直在遭受这各种磨砺。

蛇全身上下的东西都有滋补的功效，蛇皮，蛇胆，蛇血，蛇肉，蛇毒，只要处理得当，都可以治病救人，达到延年益寿的功效。普通的蛇尚且如此，更别说是成了精的蛇妖。

如霜还是一颗蛋的时候，生下她的那条巨蟒，便被三四个捕蛇人擒住，剥了皮，煲了汤。

凡人做的事情通常都没有多少道理可讲，不过是习以为常，不过是约定俗成，一切都只是为了生存，一切都只是为了饱腹，一切都是为了诞下新生，进入新的轮回，重新受苦。在苦难里摸索出一些道理，假装自己活得很有意义。

如霜本来也是活不成的。

巨蟒产卵之前就吞了一头野猪。这头野猪能让巨蟒在之后一个月的时间里，都不进食。它可以慢慢的消化腹腔中的食物，它有充足的时间产卵，并且等待自己的小蛇破壳而出，完成它的使命。

可巨蟒刚要产卵，就遭遇了捕蛇人的围剿。巨蟒气绝后，一个男人用猎刀划开巨蟒的腹腔。里面是一头还没有被消化的野猪，以及好几颗蛇卵。

一般猎人是不会猎杀正在生产的母兽的，不是怕遭天谴，主要是杀了大的，死了小的，只会坐吃山空。如果一味的赶尽杀绝，以后就没有猎物可以捉了。

捕蛇人会坏自己的规矩，主要是当时饥荒四起，温顺的走兽都被猎杀了个干净，，马上就要走到人吃人的境地了。凶兽也成了人的盘中餐，哪还会管，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先填饱肚子活下去再说。

那一窝蛇卵，本来是要被捕蛇人吃掉的，可他们回家的中途，遇到了一个落魄的乞丐，乞丐想讨些吃的，被捕蛇人呵斥了几句。

但是这种不伤及性命的驱赶是没有用的，因为饿呀，人为了解决饿，可以做任何事情。

乞丐铤而走险，他不顾捕蛇人手中的镰刀，抢了一颗蛇卵。

他得手之后，也没有打算跑，他没有力气跑了，他情愿被这一帮捕蛇人打死，也不要当一个饿死鬼。

那乞丐把蛇卵一整个吞进嘴里，他把蛋液和那条正在扭动的滑腻小蛇，连着蛋壳全都吞进了饥肠辘辘的肚子里。他饿疯了，他只想填饱肚子，之后的事情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落魄乞丐骨瘦如柴，感觉随便踢一脚，他的骨架子就会散。捕蛇人自然是忍不了其他人动自己的狩猎成果，不把对方打个半残撒气，是不会罢休的。

乞丐根本不经打，没踢几脚就气绝了。捕蛇人看人死了，也是自认倒霉，回家偷偷煮蛇羹去了。

乞丐肚子里的那条小蛇并没有死，它一直活着，它靠着乞丐死后消散的一丝游魂开了灵智。它在乞丐的腹腔上开了一个气口用于呼吸，它藏在乞丐的身体里，慢慢的吃掉了他的五脏六腑，几天之后，这个躯体就只剩下了一张皮囊。

不能被吃掉，要活着。

这是小蛇的脑子里一个最强烈的信念。乞丐的尸体烂掉了，藏不住了，它就要藏到新的地方去，它要躲避捕蛇人的捕杀。

他们会设置陷阱，会放置特制的香料干扰猎物的判断，引诱着猎物钻进陷阱中去。小蛇从小就要避开重重迷障，在四面八方的陷阱包围下逃出生天。

小蛇溜进了一间庙宇里，它在墙洞里咬死了一窝老鼠，它吞了三只到肚子里。还剩下三只它带不走。于是它便盘踞在老鼠窝里，等待着食物消化。

墙壁很薄，它能听清一些和尚坐在蒲团上念诵经文。

“到处都是空空如也，这经书要念到什么时候啊。”一个小僧人抱怨道。

“你是又想罚跪了，有的斋饭吃就不错了，还想些有的没的。”另一个僧人说道。

“我们这个庙里的佛像什么来头啊？根据他的背景身份，多开展些业务啊。”那个不着调的僧人开始瞎侃，“我看有些庙里，放的是送子观音，那里面的和尚每月都有女人玩，可快活了。”僧人笑的色眯眯的，“这功德是菩萨做的，我们也要沾点光嘛。”

另一个僧人感觉自己的耳朵被污了，皱起了眉头，转过头不跟他说话了。

“哎呀，住持都不在庙里，大家不都是装装样子而已嘛，你这么认真干嘛。”僧人起身在房间里瞎溜达，他站在神像面前装模作样的拜了几拜，“烧香拜佛，那些来拜佛的人，也是被这香火给熏晕了。真要这么灵验，我们自己也不用饿肚子了啊。”他拜完佛像，拿起贡品，直接吃了起来。

“哎！你干什么？放下！”另外一个僧人呵斥道。

“咬都咬了，放回去也会被骂，不如吃掉。”那小僧人拿着桃子，啃得汁水横流，“你不说我不说，这桃子就是佛祖吃的，传出去又是一段佛祖显灵的佳话，多好的事啊。”

小蛇躲在墙洞里听着两个小僧人的对话，觉得很有意思。

此后，它时常来这间庙宇里做客，吃着作乱的老鼠过活。偶尔看看那小僧人受罚，它听那小僧人怪腔怪调的调侃抱怨，说些歪理，盘在墙洞里陷入梦乡。

“咚咚咚”小蛇被叩墙壁的声音惊醒，随后一只死鸟放在洞口外。

“小蛇，找到你的位置了。”小僧人长了些岁数，他发现有东西在帮着寺庙抓老鼠，开始他以为是野猫。他喂了一阵流浪猫之后，发现不是。

又仔细观察一段时间后才发现，是一条蛇。

僧人用弹弓打下来一只鸟，放在了蛇洞面前，“来来来，算是见面礼啦，你可要赶紧吃掉啊，要是让住持知道我用弹弓打鸟就完蛋了。”

小蛇缩在墙洞里，不敢探出头。它更喜欢的是躲藏起来，隐匿行踪，而不是被谁找到，接受谁的好意。

它做的所有事，只要能让自己满足就行了，不需要得到谁的承认。丛林法则就是一切都要在暗处行动，一旦亮出了真身，那就是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时刻。

小蛇十分紧张，它现在被人发现了，它得赶紧逃走，这座庙不能待了。

小僧人把小鸟的尸体用木棍往洞里推，“你快些吃啊，我特意破戒给你弄的啊，不要不领情嘛。”

“这不是开杀戒哦，这是自然规律。它飞慢了，它被淘汰了，所以我就把它打下来了。”

小蛇吐着蛇信子，本能的发出沙沙的威胁声，那鸟的尸体并没有被投放毒药，但是小蛇只是本能的感受到了恐惧。一种强者对弱者的绝对支配而带来的恐惧。

“来嘛，来嘛，吃掉它。”小僧人把鸟的尸体继续往洞里推，他似乎特别想看蛇吃鸟的场景，一种残忍的，对血腥画面的好奇心。

小蛇缩进了更深的缝隙里。

小僧人却步步紧逼，他把飞鸟的尸体继续往洞口里推，甚至想用木棍把蛇拨弄出来。

小蛇被吓坏了，它主动出击，直接窜出洞口，咬伤了僧人的脚踝，然后逃走了。

这一口咬下去并不重，也没有注入毒素，只是单纯警告那男孩不要再追。

伤口里没有毒素，小僧人借着脚上的咬伤当幌子，装病躺了三天，什么事也没干。

小蛇也没走多远，它藏在附近的灌木丛里，默默地等着。

它的獠牙上沾了那个小僧人的血，身上的经络莫名通了关窍。那小孩竟然不是庸人，体内藏着磅礴灵蕴，只要再多一丝机缘巧合，灵根和内丹便会应运而生。

小蛇通了经络，它试着用意念运转周身灵气，体内竟也积攒起一缕灵力。它只是一条小蛇，却看见了星移斗转，看见了气象万千，这种窥见天地一角的感觉，让它上瘾了。

它犹犹豫豫的回到庙宇中，想重新找个墙洞躲藏起来，它以为自己很隐蔽，结果冷不丁被人抓住蛇身，拿了起来。

“嘶——”

蛇张开獠牙，发出警告声。

那小僧人带着一脸顽皮的笑容看着它，“抓到你喽，我可记得你，你这身鳞片白的发光，很难认不出你啊。怎么？你咬了我一口，还想再咬？”

白蛇在男孩小臂上绕了两圈，离对方的脖颈更近了些，它张开獠牙继续威胁。

“你听得懂我说话吧？”小僧人一点也不设防，“我感觉你能听得懂我说话。”

白蛇就这么和对方僵持着。

男孩用手指点了点白蛇的吻部，“你好漂亮啊。”

小蛇被夸得有点懵，攻击的意图一下子减弱了。

男孩得意的眯起眼睛，“你果然能听得懂我说话，对不对？”

白蛇不想和对方纠缠，面对对方莫名其妙的热络，它只想从对方的手里溜走。

“哎哎哎，你别逃啊。”僧人感觉白蛇在从自己手中滑走，“我周围都是无趣的人，一个能说话的都没有。”

“住持说三角头的都是毒蛇，但是你没有咬死我，你其实还喜欢我的，对不对？”

白蛇心情莫名的烦躁，更想逃了。

“你一口咬上我脚踝的时候，我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通了。”男孩看着白蛇溜走，然后带着笑意跟在它身后，看着它仓皇逃跑的模样，“然后有一股热流一直在体内运转，住持说我是通了灵窍，但是我感觉，这更像是那些俗世话本里说的，我是陷入了某种情感纠葛中了，我落入了一个俗套的艳情故事中了。”

白蛇只觉得身后的僧人有病，居然跟一条蛇调起了情，它要是能说话，现在就会回身骂八百句脏话。

僧侣跟着白蛇走出了庙宇，“过几天再来吗？我去世面上淘些灵气运转的书册看看，集市上很多的，妖修的也有，我买回来给你看啊。”

白蛇身形一顿，随后又很快没入了草丛中。

白蛇藏在山林里，自己蒙头琢磨了数月，倒是摸清了一些法门。不过进度缓慢，筑基小有所成效，不过距离进阶还差得远呢。

正当白蛇进入新一轮吐息之时，一只手又把它抓了起来，“找到了，你怎么这么久不来找我。”

那僧人又长了些身形，五官英朗了许多，他拿出一本书册，摆在白蛇面前，“妖修的功法，真被我找到了，想学吗？”少年露出一口白牙，“你做我的宠物，我就教你好不好？你也是咬了我，才得的运势，做我宠物不吃亏吧，我会待你很好的。”

于是，少年僧人的宽袖里，时常盘着一条银白色的毒蛇。蛇并不是很温顺，非常爱咬人。

“你是为了帮我打通经脉，还是单纯就是为了咬我？”僧人长成了青年模样，他的手臂上，又出现了一圈咬痕。

妖修已经能短暂的化成人形，蛇妖容貌美艳，眼神却冷冷的，“少盯着我看。”

“你好看还不能看？哪有这种道理。”青年反驳。

“你是单纯觉得我好看，还是因为我好看，所以在想别的龌龊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蛇妖毫不留情的挑明对方的心思。

“哎，不是，这妖修就是走炉鼎双修这条道最快嘛。”青年也是直言不讳，“我火力壮啊，你把我榨干了我都没意见，我还能助你修行，何乐而不为，怎么就不行嘛？”

“你要点脸。”蛇妖还是冷冷的看着青年，“你自己的一身仙骨别荒废了。”

青年不乐意了，“不是，我自己都不在意这个，废了就废了嘛，我又不想做神仙。我助你成仙不就行了，来嘛，人活着不就是为了玩儿嘛。”青年上下打量着妖修的玲珑身段，“你还在意你的贞操啊？”

蛇妖听到这种话瞬间就烦躁起来，“无念！我他妈最受不了的就是你这种态度！显得我很卑贱，你很洒脱一样。”

蛇妖怒气冲冲的指着眼前青年的鼻子骂，“你是随心所欲，我就是六根不净，我就是目光短浅，我就是瞻前顾后！你是觉得我的心境永远都比不上你是不是！”

“不是不是，怎么生气了。”青年赔着笑脸。

“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培养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一直以为你是为了趁我结丹之时，挖走我的妖丹。”蛇妖自己都想嘲笑自己的想法，“我现在想起这件事，都会觉得之前胆战心惊的自己很好笑。”

“你根本就不在乎，你不在乎所有的东西。你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成仙，你也不在乎我能不能成仙，我以为你是贪图美色，想跟我日夜苟合！但是你不是。”

蛇妖有点崩溃的看着眼前的青年，“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看不透你！我知道你根本没有目的，你就是为了玩！为了游戏！玩过之后，你就腻了。我恨的不是被你玩！我恨的是你不告诉我你是为了什么！这又有什么好玩的，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做这些事情？！”

面对一个没有想法的人，有欲望的人会自惭形秽。

无念没有露出多少错愕的表情，他像大人包容小孩一样，包容眼前这个妖修所有的脾气和情绪，“哎呀，怎么又生气了，我也就是提议嘛，你不开心就不做嘛。”

无念上前几步，把蛇妖抱进怀里，“你是不想被我厌倦吗？你是在害怕这个吗？”青年笑着摸着对方的长发，“如果你害怕这些，我就努力修炼，活久一些守着你。”

“如果你只是讨厌我，不想看见我，你也可以挖走我的内丹，这些都无所谓的。”无念总是能把一些情话，说得极其的无情。

蛇妖被困在了这种温暖的桎梏中无法挣脱，她不知道怎样选择才是对的。究竟是杀掉对方，炼化掉他的内丹是对的，还是和对方在一起双修，共同提升境界才是对的。

如果杀掉对方，修行路上就少了一个最牢靠的指引。如果和对方双修，就会被对方的境界吞没，成为他身边永远都逃不开的附庸。

最后无念自己替蛇妖做了选择。

“想了很久，感觉这么做你才会懂。”无念把自己一部分的内丹和骨髓都挖了出来。

蛇妖整个身体全都僵直了，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内心真正的心意。

“霜儿，你想要跟我双修，还是让我死啊？你现在可以开始选了。”无念的身体一点一点的苍白下去。

“我没有戏弄你啊，我就是很正经的在问你。”南无看着蛇妖，认真的回答，“我会写书法，作诗词，我还学了一点点古琴，你想看什么？”

蛇妖翻了个白眼，“傻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