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大梁 第九十四章:三千化一，一化三千

符元一捡起那柄砸落在泥泞中的‘霜雪’，摇摇晃晃的从泥泞中起身，轻吐胸中一口幽幽浊气。

此刻的他，已经忘记了所有剑招剑式剑意，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留给他的只有手中这柄普通至极的‘霜雪’。

摒弃所有，忘却所有，这是一件好事。

若是他还记得一招一式，那么，他依旧身在迷雾中，看不清前方的道路，自然也无法找到自己的‘剑魂’。

符元一站定身子，攥紧‘霜雪’，站立在雾霭中，身姿挺拔，如老僧入定一般，不动如钟。

大雨飘摇。

符元一眼神明亮，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剑魂，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道’，同样的，他也走完了那条波澜不惊的神道，如愿登上了碑山山顶。

碑山之上，雾霭层层，其间风景，美不胜收……

穹顶瓢泼大雨落下，冲刷着他身上泥泞不堪的衣袍，但丝毫不能让他产生任何影响。

符元一将‘霜雪’插入地面，背负双手，碑山山顶雾霭层层，他在等一个人登顶，符元一知道那个人一定可以登顶，也一定会登顶。

在他走到山巅之前，尚且还在神道路上时，他便感受到了碑山上传来的异象，剑气纵横，碑山七十二位站立在绝巅的剑道大能显化

从那时起，符元一便知道，他所等待的人找到了属于他的剑魂，找到了属于他的道。

站立在浓雾中，符元一轻念那人的名字。

“陈三。”

雾气微岚，清风微掠。

在碑山上等待的时间很长，碑山山顶寂静，符元一所等待的人始终没有出现，山顶的雾霭再度浓郁一分，就在符元一打算放弃等待的时候，雾霭中有脚步声穿透而来，传入了他的耳中。

符元一拂袖一挥，一股清风拂过，将浓厚雾霭吹散，暴露出被雾霭遮盖的少年身影。

陈三拖拽着长剑，艰难的缓步登山而行，长剑擦着地面发出了铿锵金属声。

“你来了，你没有让我失望，在山巅之上，我已经等你很久了。”符元一看着那道狼狈的身影，轻笑一声。

“来了。”陈三站定身子，轻吐一口气。

“我以为你走不到这里，会在半路而返。”符元一开口。

“这条路确实难走，如你所见，十分狼狈。”陈三一声轻笑，他走的那条路，沿途无数捻火碑扎根，强大的神念透碑而出，时刻不停地压迫着他，捻火碑上散发出来的每一缕神念重若千钧，如同泰岳碾压而来。

“如果不是刹那明悟，找到剑魂，恐怕我就倒在了路上。”

‘秋水’剑不再被拖拽在地，陈三走到符元一的身旁，看着碑山山巅上的风景，陈三赞赏道：“山巅上的风景真的很美。”

“确实很美。”符元一开口道：“你打算走卫衡的剑道路？”

“卫衡的剑道确实足够惊艳，若是没有发生意外，这座碑山上会留下他一块剑道碑石，但他的剑道，我不会选择。”陈三摇头道：“碎星跌境，向死而生，他的剑道走向死路，于死境中寻求一线生机，他的道充满了死寂，我并不想过早的死去。”

“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符元一开口道：“你选择了登顶！”

符元一抽离出那柄插入地面的‘霜雪’，铿锵一声剑吟，剑气肆虐，清风拂过，将碑山山巅之上的雾气吹散不少，但又被滚滚浓雾笼罩。

“决战！”

符元一声音滚滚，他的脸上带着笑意，这一刻他等待了许久，心中的战意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

“我观尽了碑山七十二座剑道碑石，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剑魂，想来走那条波澜不惊神道的你也一样。”陈三轻笑一声道：“你的剑魂脱胎于什么？”

“极剑，简单到只有一剑！这个世间也只需要一剑！”符元一按着‘霜雪’剑身道：“你不走卫衡的那条向死而生的剑道路，那么，你的剑魂脱胎于哪里？”

“极简！”陈三攥紧了‘秋水’，一手按在剑身上，如同按住了一条抬头的大龙，道：“融炼三千大道，化繁为简，一种另类的极简。”

三千化一，一化三千。

两人的道俱是追求极简，如同同一起点走向不同方向的两个极致，俱是锋芒毕露。

符元一突兀笑道：“陈三，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符元一手掌按着‘霜雪’，岿然不动，他脑海中那些本被他遗忘的剑招剑式剑意开始如潮水般滚滚而来，沸反盈天一般，身周弥漫着剑气，沛然有冲霄而起的趋势，那些被遗忘的，此刻又重新被符元一记忆起来。

符元一的眼中什么都有，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当所有的一切全部归于平静，他的眼中只剩下一道极简的剑意。

清风微拂。

穹顶大雨落下。

符元一身体陡然消失，一道剑光在碑山山巅升起。

极简的一剑。

符元一手中‘霜雪’仅仅只是横切而过，山巅之上的雾霭被一剑切开，仿若苍穹被切开一道口子。

风气卷动。

符元一踏地而行，刹那来到陈三身前，那柄普通至极的‘霜雪’发出锐利之声，斩切而下。

金属碰撞，铿锵声响起，一蓬剑气猛然炸开。

陈三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闷哼，脚底凹陷下去，土石飞溅，手中‘秋水’剑险些被巨大力量震的脱手而出。

他的眼神熠熠，登上碑山山巅观看的七十二块剑道大能留下的无数剑意在脑海里不断翻涌，符元一挥出的每一剑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简单。

他的剑，每一剑都简单至极，简单到没有任何破绽。

他的剑极简，不掺杂任何剑意的一剑，却又难缠无比，威力强大无可匹敌，重若千钧。

狂风暴雨，长剑碰撞。

两人在碑山上不断奔走，剑气肆虐，围绕在两人之间犹如龙蛇起舞。

这场战斗，两人之间并非生死之战。

而是两位剑道天才之间的一场剑道造诣的论道。

碑山山巅剑气沸腾。

两柄长剑，一前一后，浩然剑气。

两人在碑山山巅不断掠行，剑气交织冲撞，碑山山顶所有一切全部在凛冽剑气下被扫荡干净。

符元一出剑越发的简，剑剑皆不同，他的脑海不断放空，每一剑的挥出，都是由零到一的蜕变，每一剑挥出犹如蝉蛹褪壳，是一场新生。

陈三不断应对符元一的剑，他的眼神熠熠，登山沿途见过的三千大道中夹杂的诸多无用剑意，在与符元一对撞触碰的过程中，在逐一被他抛弃，只留下最为精简的剑意。

他在淬炼自己的剑意，每挥舞出来的一剑，都是最为精简的一剑。

碑山山巅雾霭翻涌，在剑气之下变的汹涌，宛如野兽在无声低吼。

两人一前一后，身形疾驰狂掠，对攻上百次。

符元一的气息已经有些不稳，陈三的气息同样如此。

两位剑道天才之间的剑道造诣的论道，上百次的碰撞，上百次的抬剑挥剑，已经显得有些精疲力竭。

一阵狂风鼓荡，拂掠而过。

穹顶大雨有渐小之势。

一道身影狂掠出去，碑山山巅漫天寒光骤然乍现，符元一瞳孔猛然收缩，陡然稳住掠行的身体。

这一剑根本无法躲避。

‘砰’的一声，犹如天雷炸响，剑气滚滚。

陈三的剑砸在了他的剑上，其势之猛烈，符元一执剑的手剧烈颤抖，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倾倒，整个人踉跄的踩踏山石，接连后退数十步，方才堪堪站稳身体。

“这就是你的剑道？”

符元一轻吐胸中一口闷气，目露不可思议的望着陈三，那样的一剑，速度实在太快了，其威势又犹如奔雷，从这一剑中，符元一能够感受到勃勃生机，夹杂着难以描述的感觉。

但，陈三却是沉默摇头。

“不是？”

符元一眸光微凝，深感震撼，这还不是陈三的剑道？

陈三轻举长剑，在其脚下的一株绿植猛然飘掠而起，绿植波荡着凌厉剑气。

符元一的瞳孔再次震动，这株绿植上波荡出来的气息，仿佛这已然不是一株普通至极的绿植，而是一柄绝世名剑。

陈三猛然一挥。

这株绿植带着沛然剑气朝着符元一攻杀过去。

剑气肆虐。

符元一站立不动，略微偏头。

这株绿植擦刮而过，轰然一声，在符元一身后的一块山石毫无征兆的炸开，尘土飞扬。

“草灭剑诀！”

一瞬间，符元一想到了有一位从佛国天下与山河天下相衔接的雪原中走出的七境剑修，他的剑道便是‘草灭剑决’。

一株草号称可斩日月星辰。

陈三的这一剑与那位剑修有异曲同工之妙。

然而，陈三却再次摇头道：“并非‘草灭剑决’。”

“也不是？”符元一眸光闪烁。

陈三的手再次挥动，那些散落在地的山石全部飘掠而起，全部聚拢在符元一身旁，颗颗山石蒸腾着剑气，如同一柄利剑，直指符元一。

毫无征兆，陈三一剑挥下。

无数山石朝符元一攻杀而来。

符元一瞳孔略微收缩，在一瞬间攥紧‘霜雪’以极快的速度递出一道极简的一剑。

剑气横扫，周围山石炸开碎裂。

这一剑过后，陈三微皱眉，眼神中却有些迷茫了，再次舞动长剑，在符元一一剑下变的更加细碎的山石，再次凝聚，宛如一柄柄袖珍小剑，遥指符元一。

符元一举剑再次劈砍，凝聚的山石毫无意外的再次炸开。

“这是你的剑道？”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符元一眼神闪过一丝失望。

若是此前说陈三的剑道与‘草灭剑诀’有异曲同工之妙，让他符元一震动，但现在这一剑，却普通至极，任何一个踏入剑道的剑修都可挥舞的出。

陈三的这一剑很普通！

陈三再次摇头，喃喃道：这依旧不是属于我的剑道。

他再次挥动长剑，一道雪白的光在符元一肩头骤然炸开，符元一吃痛，一蓬鲜血猛然喷涌。

符元一神色变化，这一剑超出了他的意外，他执剑对着虚空劈砍而下，一剑之力清空周身三尺。

三尺之内，无垢无尘。

看着执剑的陈三，符元一踏地狂掠递出极简的一剑。

一剑劈下，倒灌山河。

陈三不慌不忙，宛如本能挥剑，金属碰撞铿锵声起，符元一喉咙发出一道沉闷声，又是一蓬鲜血绽放。

符元一瞳孔微缩，他不明白陈三这一剑为何能够伤到他，但他却看到陈三本有些惘然的眼睛陡然爆发出一道清明的光芒。

陈三又是一剑挥舞。

云销雨霁。

符元一的剑与陈三的剑，剑锋相触，擦刮出一道清凉的火光，符元一挡住了这一剑，他的喉咙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怒吼，他从未想过，还可以这样用剑。

这种极简的一道剑意，他有些无法抵抗。

这一剑过后，陈三眼睛愈发清明，又是挥舞一剑，这一剑过后，便是下一剑，下一剑过后，便是下下一剑……

他手中的‘秋水’剑爆发出一道又一道剑光，犹如疾风骤雨一般，随着陈三执剑手的挥动，全部宣泄出来。

剑气如虹，在碑山之巅肆虐。

符元一喉咙间不断传来的闷哼声，身上鲜血接连喷发，陈三的剑不停，符元一的身上爆发鲜血不止。

直到，金属断裂声响起，符元一手中那柄普通至极的‘霜雪’寸寸断裂……

符元一支撑不住，瘫倒在雨水泥泞中，鲜血氤氲开来，为了应付陈三的剑，他精疲力竭，‘霜雪’已断，他也无力再次战斗。

“你的剑道到底是什么？”

符元一开口，这确实不是卫衡的那条‘向死而生’的剑道路，陈三的剑，剑意连绵不断，富有生机，他的剑道与众不同。

符元一想到应对陈三剑的时候，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剑意，每一剑都是一道崭新的意境。

符元一开口道：“是山石？是雨水，是阳光还是山间的一场清风？”

陈三不再出剑，他的剑魂圆满，收剑站立道：“这条剑道路，天地一切皆可为剑，包罗万象，我叫它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