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胖镇闹春

智涵子对做生意很外行，见廖春雷忙上忙下，觉得自己待在这里碍事。在茶园开张的次日，他就回兴隆了。

廖春雷为了招揽茶客，从县城里请来评书老艺人，每天下午给大家讲《说岳传》。

谈天说地茶园里，天天茶客盈门，座无虚席。

廖春雷通过办茶园，联系到不少当地原红灯教的信徒。

当年廖春雷和唐顺之率领红灯军攻下石笋场后，唐顺之带部分红灯军南下，曾在胖镇和蓬莱镇建立过根据地。

因此，胖镇有部分原红灯教人员认识廖春雷，他们互相串联，常常约到谈天说地茶园里来喝茶。

廖春雷在茶馆的二楼，设立了袍哥“扶汉社”堂口，介绍那些“老相识”来参加袍哥。

后来又发展新朋友繆云加入了哥老会，繆云又拉了一些他的朋友来入会。

因此，“谈天说地”茶园，又成了胖镇袍哥聚会的码头。

茶馆开张第三天，两个一高一矮学生模样的人走进地主庙，到谈天说地茶园坐下。

幺师提茶壶过去，泡起两杯茶，高个学生用“三把半香”姿势接下茶杯。

他将两杯茶放在左边，把一杯茶水倒掉换成清水，将茶壶放在右边，与两个茶杯摆成品字形，并不急于喝茶。

廖春雷见这个学生摆了个“仁义茶阵”，他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将一个茶杯里的清水倒掉，再喝干另一杯茶水。

念出茶诗：“泼了清水换洪茶，忠心义气是洪家，知情任我来去饮，相逢不用说因丫。”

高个学生见廖春雷破了阵，就向廖春雷通报了姓名和袍哥堂口。廖春雷一听是内伙子，忙请到二楼包厢喝茶。

这两个学生不是别人，正是林光斗和林梅山叔侄。

林光斗在成都陆军中学堂里，与同学吕超，刘文辉等人一起参加了革命党。

寒假期间，各自奉命回乡利用袍哥组织，宣传革命主张，发动农民群众起来反清。

林光斗去给师父陈长亭拜年时，师父要他去胖镇地主庙，找既是同盟会员，又是袍哥舵爷的廖春雷联系。

今天林光斗和林梅山来到谈天说地茶园，摆起袍哥茶碗阵，就是想要结识廖春雷。

廖春雷对两个学生很客气，与林光斗和林梅山聊了一阵，一起商定利用胖镇“上九会”和闹元宵的机会，向群众做些宣传发动工作。

正月初九日，相传是玉皇大帝的生日，俗称“上九会”。

按照胖镇的民间习俗，要组织民众赶庙会，俗称“上九会”，镇上年年都要举行禹王宫圣驾出巡的盛大活动。

胖镇的“上九会”，一般由社会贤达组成圣驾会，专司一年一度的圣驾出巡一事。

因“上九会”属于神事活动，人们都乐于出钱出力，以祈求平安富贵。

正月初九那天上午，林光斗和林梅山一早就来到禹王宫门外，等候圣驾出巡。

辰时左右，由绰号“紫金冠”的更夫，手执铜锣一面，“当！——当当！”沿街鸣锣三声，随后拖长声音告示：

“各家铺户人等知悉，今乃上元胜会之期，圣驾出巡，草木咸沾恩泽，仰居民人等，早备香花蜡烛，纸帛净茗，恭迎圣驾幸临。特此鸣锣通知。”

又鸣锣三声，继续前行。

镇上铺户人家皆遵照圣驾会的通知，做好准备，等候圣驾来临时虔诚礼拜。

巳时前后，一个大胖子，身着黄袍，头戴王冠，装扮成大禹神像，坐在金装木雕椅上，准备圣驾出巡。

八位大汉敲锣打鼓，二十位执旗手扛着禹王旗，在队伍前面开道，八个胖汉抬着圣驾从禹王宫出来。

在圣驾后面，二十四位胖乎乎的武士，手执戈戟刀矛作护卫。

接着，经过精心打扮的十个小孩，骑在马背上，身背巡风令箭和令旗，神态威武地摆出各种武术姿势。

在童孩的后面，紧跟着是黄罗宝伞八件，细乐棚一个，乐队九组。

在乐队后面，有众多乡绅耆老，身着灰色长袍，青缎马褂，头戴博士礼帽，足蹬粉底朝元，手捧围裙香盘尾随其后。

出巡队伍每向前走一阵，又停一下歇一阵。

等队伍停下来后，九组乐队开始打击和演奏宫廷大乐，几十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少女，跳起欢快的歌舞。

街上每户人家，将陈列祭品的木桌摆在大门口，恭迎圣驾幸临。禹王驾到时，各家点燃鞭炮，虔诚礼拜。

林光斗和林梅山悄悄钻进人群中，突然拉起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红色横幅，上书一首黄色字体的反诗，在出巡队伍中格外显眼。

有识字的人大声读出来：

反斗穷原盖旧时，

清人强占我京畿。

复回天下尊师顺，

明月中兴起义人。

禹王的圣驾沿着胖镇的八街八巷，威风八面地游行一遍，直到下午未时左右才回驾禹王宫。

圣驾出巡结束后，林光斗和林梅山听到街头巷尾在悄悄议论：

“你们发现没有？今年巡游队伍里，多了一个红色横幅。”

有个老先生道：

“你们没有看出来吗？那横幅上写的啥？是一首藏头反诗！四句诗的头一个字连起来，是啥子？是反清复明！”

一个胖老头，捋了捋大胡须，轻声道：

“我的妈呀，上九会圣驾出巡时，游行队伍里出现反诗，在我们胖镇还是头一回啊。看样子，恐怕真要改朝换代啦！”

参加圣驾出巡活动后，林光斗带林梅山到飞蛾坝，去拜访繆云师兄。

繆云曾向陈长亭的师兄肖少松参师，学习肖门功夫。因此，林光斗认繆云为师兄，假期里常到他家玩。

两人到繆云家后，见几个人正在扎“火龙”，就过去帮忙。

繆云告诉两位师弟，正月十五“闹元霄”，我们准备去耍火龙。

林光斗与繆云商量，胖镇的元宵节，年年都是人山人海。今年我们可以利用“闹元霄”的机会，做点反清宣传。

繆云表示赞同，并做了相应的安排。

转眼间元宵节到了，地主庙里张灯结彩，廖春雷请来县川剧团，在茶园的戏台上，轮番演出《白蛇传》和《穆桂英挂帅》等川剧。

廖春雷知道智涵子喜欢看戏，把他请到胖镇来过元宵节，专门安排到二楼包厢里看川剧。

智涵子看到精彩处，大声叫好。

这时他见到人群中，有两个熟悉的身影，男人斯斯文文，头戴金丝眼镜，手挽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小女人。

男人偷偷看了智涵子一眼，然后拉着女人走了。

智涵子一时想不出在哪里见过，他跑下去看时，两人没有了踪迹。

且说繆云今天带着徒弟和朋友，代表城隍庙的火龙队参加表演。

酉时左右，城隍庙的火龙队，龙王庙的彩龙队，天后宫的桃花龙队，火神庙的狮舞队，一齐赶到朝龙寺。

由圆觉方丈主持祭龙仪式，然后各龙队和狮队下山，走过郪江上的石桥，从通天门进街口参加

巡游。

这时，通天门街口的广场上，传来响亮的“咚咚、锵锵……”的鼓乐声音。

数十个壮汉组成的锣鼓队，边击打锣鼓边跳舞。宫廷大乐雄浑粗犷、气势磅礴。

二十几个少女手持当镲铰铙乐器，身着唐装，载歌载舞。

壮汉的锣鼓队和少女的歌舞队重叠交替，锣中有舞，舞中有锣。

锣钹击打惊天动地，舞蹈造型婀娜多姿，场外数百名观众看得如痴如醉。

在街道两边，家家户户的门前，无论贫富皆高挂彩灯。

灯笼多为自家制作，形态各异，有的用雕花木架，配以素绢或彩绢制成。

丝绢上描绘各种国画图案，如山水人物，翎毛花卉，以及“三英战吕布”“嫦娥奔月”等历史神话故事。

今天繆云领着徒弟和朋友，上身赤裸，下身只穿一条短内裤，浑身涂抹防火油。

随着锣鼓声响起，繆云执龙头左顾右盼，一步一动作，卖劲地舞动火龙。大徒弟执龙尾，随着龙头摆动。

街两边的年轻人点燃爆竹和烟花，待火龙到来时，将大小焰火一齐喷射到赤裸的舞龙队员身上。

只见火龙上下，火箭、火光、火花迸发，五彩缤纷。繆云和他的徒弟们既要表演舞龙动作，又要跑跳躲闪，以免焰火射伤身体。

繆云执掌火龙头，时而“龙抢宝”，时而“龙盘花”，再来个“海底捞月”，转而又变成转大圈的“龙激水”。

繆云兴起时，将龙头向上一抬头，来个“滚龙抱柱”。

精彩的表演，赢得观众大声喝彩，一起呐喊助威。

这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草龙”队，逆向舞过来，气势汹汹，要压倒繆云的火龙。

双龙相遇，互不相让。繆云气急了，将火龙靠过去，黏住草龙不放。

草龙遇到火龙，顿时燃烧起来，不一会儿被烧成了断肢残节。

草龙队见自己的龙身被烧毁，气急败坏，十几个队员向火龙队发起攻击。

繆云和徒弟们一边舞龙，一边用脚踢，用身体撞击草龙队员。

繆云一个“劈山靠”，将草龙队的龙头撞倒，他的徒弟把草龙队员撞倒一半。

草龙队领头的人见打不过火龙队，就带队员向朝龙寺方向逃窜了。

舞龙和耍狮的队伍继续前行，最后都集中到城隍庙里表演。各队要在这里拿出看家本事，使“闹元霄”达到高潮。

庙里庙外，人山人海。在惊天动地的宫廷大乐声中，火龙、彩龙、花龙、雄狮各显神通。

繆云的火龙队不断做出“龙盘花”“龙舒身”“龙展翅”和“龙夺宝”等精彩动作，赢得阵阵掌声。

突然，火龙上喷射出“反清兴汉”四个烟火大字，观众先是惊异，然后齐声喝彩。

接着，城隍庙的戏台上，两只雄狮大口中，各吐出一根红布条。一条上写“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另一条上写“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这时，林光斗和林梅山索性脱掉狮子外套，露出身体来，把两条红布上的标语大声念了一遍，台下观众大声叫好。

在城隍庙维持秩序的十几个团丁，见到台上出现了反清标语，急忙跑上戏台去抓人。

林光斗和林梅山跑过去堵住楼梯口，施展拳脚功夫，将团丁全部打下楼梯。

这时，台下突然有人高喊：“朝龙寺发大火啦，快去打火呀！”

众人抬头一看，西南方火光冲天，繆云带头冲出城隍庙，向朝龙寺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