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云渺一梦

云渺寺地处京都郊外，但还是有很多人从市里赶来，想来这里烧一炷香，尤其是此时正值年关，都想来讨个好兆头。当然了，如此的络绎不绝，也给本就拥堵的京城交通，增加了一把力……

事实证明，一个谁都知道他在哪，而且谁都可以去找他的绝世高手，每天是很忙的，就在我们在屋中对面而坐、说话喝茶的时候，就有人过来也想见他一面，都是由寺内的僧人禀报的，而如烟大师的统一回复都是：“等等，老友来客，稍后再去。”

段擎天身为军方人物，余昊的乾坤瀚海阁、秦沐风的云顶山也都不是想去就能去的，他们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结果天下第一的大法师的居所居然可以随便去，这不还得来看看？！

当然了，来的肯定都是修法者，或者是和修法者走得很近的，一般人，来这儿是为了整座寺，而不是一个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天下第一。

亏得师父他老人家可能是自己去说的，可能是实力未知，不在天涯榜上，要不然，那有家扎彩铺的门槛儿都能让来客踩烂了！

就五分钟的功夫，如烟大师已经挡掉了三波来客了。

我看着在门外的僧人听到如烟大师的回答之后，只是答应了一声便走开了，有些担心的问道：“大师，这样行吗？我是不是太打扰您了。”

如烟大师自己却不以为意，依旧笑着说道：“不打紧，不打紧，我与天通老友也好久没见了，今日见到他的高徒，我也是高兴啊。”

“不敢当，折煞小子了，只是，他们不会等着急吗？”我说着，往门外瞥了一眼。

如烟大师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突然眨了眨眼，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放下说道：“他们不会的，在这里，是不会有那种负面情绪的。”

我皱了皱眉，心想这话是什么意思，又想到了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一片祥和之景，难道，是说在这样的氛围下，他们也变得不会那么容易焦急吗？可是，人的性格是固定的，万一有那么几个人……

这个时候，如烟大师突然表现出一种无奈的表情，问道：“你来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不在这个世界，而是到了一片仙境。”

这说的是……刚刚那位僧人在叫我之前我所感受到的那种感觉吗？！

“……是！”我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了。

如烟大师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才说道：“那是一种幻境。”

声音平淡无奇，毫无感**彩，但是能够清楚的感觉到，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无奈，那种来自灵魂之中的悲凉。

“幻境……”我喃喃着重复了一遍。

“是啊，幻境。”如烟大师点点头，“整个云渺寺，都被我用法术，施以幻境，全部笼罩了起来，在这个幻境之中，人们会觉得十分的心旷神怡，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没有愤怒，没有欺骗，没有悲伤，没有沮丧……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消失，简直人间仙境。”

对，这就是我的感觉，那么说，此时那些正在等着的来客，也都沉浸在这种氛围之中，所以不会感到焦躁。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人生满是如此，不是吗？”如烟大师看着我，反问道。

“是。”我这样回

答。

“这简直就是一场美梦，不是吗？有多少人希望在这南柯一梦之中终老，就是因为这种梦境实在太过于美好了，好到让我们觉得现实生活是那么的糟糕，是那么的使人厌恶。”

我点了点头：“嗯，没错，梦里啥都有。”

“但是就算是我为他们造出了这个梦境，他们也不得不醒，等到他们离开云渺寺，这种感觉就会渐渐消失，他们不得不再次面对现实，得而复失，这当真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了，所以他们会再次赶来，就好像……就好像染上了瘾。”

说到这里，如烟大师双眼暗淡下来，低头不语，隐隐约约中似有泪珠滚落，但却是没有。

原来……那些人都是活在这样的一场梦中，那些络绎不绝前来的人，那些三步一拜、五步一叩的虔诚者，都是为了这一场梦。可能，如果不是我在马上要入梦的时候就被那位僧人叫醒，恐怕，我也会沦陷在这样的梦里吧。

“那么，您做出这个幻境，让他们都陷入这种美梦之中，是为了些什么呢？”

“这些是副作用。”

“副作用？”

“没错……”如烟大师抬起头来，眼神之中，又是那种悲哀和无奈。

“我设下这个幻境，是为了这座寺庙，我要让这里没有负面情绪，一片祥和美好。你可知，在我没有设下这个幻境的时候，这里是什么样子吗？！”

如烟大师说到这里，声音竟然激动起来！绕是他得道高僧，四大皆空，不问七情六欲，此时竟也是激动起来。

“收取门票，买卖香烛，那些人进来以后嘻嘻哈哈，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很有甚者说出了些不堪入耳的话来！佛门净地啊！这哪里还有净地的样子！”

“所以，您就做下了这个幻境？”

“没错，在有了这个幻境以后，这里变得规矩了，变成了真真正正的净地了，可是，副作用也出现了……”如烟大师说到这里，那激动的火焰再次熄灭，神色又暗淡了下去。

“他们太想要这个梦了，甚至有的人为了能够永远在这个梦境中，想要出家，来这里为僧，我如何能收呢？出家要看破红尘，一心入佛门，而他们，却不过只是为了这个梦而已，他们有他们的生活和命运，却因为我……唉！”

如烟大师说不下去了，而我听到这里心中也是有些不安，那些想要来这里出家却遭到拒绝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既然都开始想要一辈子待在这个梦里了，那么，肯定是再也无法忍受外面的一切了，而现在，这条路行不通，又不想回去，会不会就……

“罪过啊，人心如此，追名逐利，也不过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为了遇事有法，为了少一个人来管着自己……我为他们画出了这样一张饼，却又残忍的当着他们的面，把这张饼扔了出去。”

“唉，有道是铁甲将军夜度关，朝臣带露五更寒，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啊……自古以来，皆是如此。”我说道。

如烟大师看着桌上杯中的茶水，茶水隐隐映出他的面容，他轻轻摇了摇头，道：“说回来，佛门之地，竟然要凭借幻境才能保持清净，讽刺啊！讽刺啊！”

“这也不是佛门的问题啊。”我说。“是人的问题，人如果没有了敬畏之心

，便也就没了信仰，没了信仰，也就没了对自己的规矩，一个人如果对自己没有规矩，那么，任何外来的规矩，都是无法约束他的。”

“这是人们的问题，是他们的错，大师您为了错误而改变，那也只可能是错误，幻境这种东西只会把这个错误引向别处，甚至会出现更大的错误！只不过，要想弥补这个错误，实在太难了，我们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让每个人都拥有那样的敬畏之心。”

如果……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这个幻境中，人们自然也就改变了，但是，这样一来，这个世界，必将不久存！

活在梦里，是不可能延续下去的。

如烟大师抬起头来，看着我，愣了一会儿，说道：“你是没有入梦的，要是人人像你一样，就好了。”

“我也希望如此，没人这么教过我，但我知道，人要有敬畏之心，我不敢忘。”我笑道。

“嗯，不愧是你。”如烟大师理所当然的说道。

“……”

不……不愧是我，什么意思？

等等！他和我师父是旧友，我师父是知道我的身份的，莫不是……

“你知道我是谁？”我问道。

如烟大师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话，而是说道：“修法者陷入幻境所需的时间确实要比普通人更长一点，但是我还真没见过在即将陷入幻境的时候被人一叫就能自己醒过来的，就算是段擎天也做不到。”

说完，便是笑着看着我。而我，则在听完这番话后，陷入了震惊。

连仅次于如烟大师的段擎天都做不到，而我却轻而易举的出了环境，这，这难道就是我前世身份所带来的血脉上的、灵魂上的力量吗！

“那……那我师父呢，我师父他……”

我话还没说完，如烟大师便打断道：“我的法力还没有你师父强，又谈何让他陷入幻境。”

……

因为我法力低微，所以陷入了幻境，可是当我即将进入幻境的时候，那来自我前世的本源力量，将我拽了出来！

如烟大师将杯中余茶饮尽，说道：“与您见上一面，我深感荣幸。”

称呼都用上敬词了，肯定是知道了。

“不敢不敢，我始终是晚辈，大师事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大师赶紧去看看那几位来客吧，不然再过一会儿，他们也会对这幻境上瘾的。”我说着，便是起身要走。

如烟大师同样起身，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错的不是我，也不是佛门，而是人们，我知道了，只不过这个错误是极难改正的。幻境我不能拆，因为不知会发生些什么事情，不过将来有一天，也许真的会到了那不需要这个幻境的时候。”

“希望如此。”

……

就这样，我的这次拜访也算是结束了，没想到，一直被称为天下第一寺的云渺寺竟然有着这样的内情。就连段擎天都无法发现并破除的幻境，又怎会被人知道呢？

下山时的我看着那些依旧在往山上走的人们，心中不免有些可怜他们，这个错误，也不在他们，而是在更深的地方，在他们的成长环境，在他们的三观培养……

只能希望，以后真的能够改正这个错误吧。赶紧，结束这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