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夜色太安

一踏入城中便能感觉得到，如今的太安已非昔日的太安了，几乎可用“死气沉沉”四个字来形容，见不到一点儿生气。

人们似乎还未从那晚的杀戮声中清醒过来，亦或者说，本已缓过来的心情，又被一轮新的杀伐蒙蔽了。

加上近日来朝廷又以搜查逆党为名挨家挨户地上下翻了一遍，弄的人心惶惶，让人总感觉去到哪都仿佛在被人监视这一般。心中苦闷、烦躁，便睡不好，一睡不好，耳旁就总能听到城中的无数冤魂发出一阵阵凄厉的鬼哭狼嚎，惊吓恐惧之余，心中就更为烦闷了。

墨君径直地来到荀府门前，通报一声过后，便被管家恭敬地领了进去。

荀无琊孤身闯入京城，身边自然是没有家眷弟子，因此住所也不讲究。荀府虽说是府，其实也不比墨君住的那处小院大多少，府内的仆人算上管家在内也不过十来个；而荀无琊大部分时间还都是住在官署里，鲜少回府，因此府内倒也清净自在。

管家将墨君领入正堂内，让他稍候片刻，便差人去尚书台寻老爷去了。

长相清秀的婢女端来一杯温热的茶水，接着便欠身退了出去。

墨君一口饮尽，扫视了一眼这方厅堂，心中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他有很多事要告诉荀无琊，亦或者说，是托付于他，毕竟当今整个朝堂之中，能值得他信任的，也只剩下荀无琊了。但他亦知荀无琊虽出身江湖，但自从他弃武从文投身庙堂以来，对大周忠心耿耿，竭力尽智，极力在维护着大周的安定。

若是他知道了微生广弑父篡位一事，恐怕……

恐怕什么？墨君没敢继续往下想，但以荀无琊的性子，恐怕会是两种极端了。

眼见堂内新置的熏香即将烧尽，门外也恰在此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随后一名中年男子踏步而来。

他鬓角微白，仍不失伟美仪容，顾盼之际，犹如龙章夺目。

见到堂中正坐着的白衣男子之时，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立马反应过来，神情逐渐变得激动起来。

“看来，我还真是招到一名‘君’了。”男子随即笑了起来，眼眶渐红。

“令君居然能认得出晚辈？”墨君急忙起身拱手施礼道。

荀无琊一捋下巴处的长须，哈哈大笑：“大将军即使换了副容貌，但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又怎能换得了？我可不记得荀门之中还有这等弟子。”

墨君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若是人人都像令君这般，那晚辈可就无所遁形了。”

“可天下间又有几人识得大将军呢？”荀无琊意味深长地说道。

墨君闻言，一时竟变得有些呆滞。

“可我听说，这天下间能让人改变容貌的术法，只有雨霖铃的易容术吧？”荀无琊拧起眉头，满是深意地看着墨君。

墨君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

“再长，你也要说清楚。”

荀无琊做了个手势，示意墨君落座，而自己也挥了挥衣袖，满面肃容，正襟

危坐。

墨君从袖中摸出一纸有了褶皱的诏书，小心翼翼地置于一旁的桌上缓缓铺开，同时手掌按在纸上，随着书轴轻轻抚过，似是在抹平这纸面上的褶皱一般。

而荀无琊微微向前探出身子，漆黑的眼珠子瞪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纸诏书，直到看见文末那淡了颜色的印章，脸色才变的越发深沉了。

“这是陛下自拟的手谕，还为其盖了印章，本想着那夜之后，将之公布于众的，只可惜……”

“是我们败了。”

“身为人臣，我有负于陛下。”

墨君面露苦涩，似在强撑笑容，将这份手谕交予荀无琊，黯然地垂下了头。

荀无琊双手颤抖着接了过来，尔后墨君的声音也在那时响起，向他说了一个故事。

一个成王败寇的故事。

没有可歌可泣的英雄赞歌，亦无血泪交织的动人情节，有的，仅仅是胜利者放肆的大笑，和失败者无奈的叹息。

荀无琊静静地看了很久，一声不吭。

也默默地听了很久，一声不响。

像是没有缓过神来一般，又或者说，世间万千种情绪，已无一可以表达他的心情。

末了，他重重地叹息一声，仰头闭目，靠在了背椅上。

那一声叹息，仿佛像是一块巨石落在了地上，又像是心头的一件重物，沉了下来。

“大将军，你说我该以何种情绪来面对此事呢？”荀无琊忽地悠悠开口问道。

“我已经不再是大将军了。”

荀无琊嘴角抽动，像是在笑，却更像是在哭：“陛下，也不再是陛下了。”

察觉到对方似乎是怎样的一种情绪，墨君将头垂的更低了。

“但，这都过去了。”荀无琊深吸了一口气，怅然道。

墨君缓缓抬起头来，怔怔地看向这名忽然苍老了十岁的中年男子。

荀无琊睁开红的清澈的双眼，将手谕交换给墨君，哑声道：“对我来说，先皇并非庸主，齐王并非叛臣，墨君不是逆贼，大皇子仍还活着，这就够了。”

“我们，就仍有希望。”

“太安，仍可太平长安。”

这一刻，某种沉寂了多时的情绪蓦地被唤醒过来，墨君只感心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憋的沉闷，闷的发痛，痛的想哭。

他怔怔地看着荀无琊，嘴唇微张，眼眶逐渐开始变得湿润、泛红。随即他又猛一咬牙，皱着鼻子，将这种情绪生生地压了下去。

因为墨君还记得，有人跟他说过，自己哭的样子很难看。

荀无琊轻轻拍了拍墨君的肩膀，像一名长辈在宽慰着后辈一般，开口问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难不成就这么背着叛逆这名东躲西藏？”

墨君惨白一笑：“难不成我应该掀起反旗，持先皇手谕，将一切昭示天下，做一回真正的‘叛臣’？”

“如果你真的那么做了，我拼死也会阻止你的。”荀无琊默然，良久过后，用嘶哑的声音这

般说道。

诚然，如今的大周，已容不得再生内乱了，届时可就不是换一个皇帝、换一族当权这么简单了。墨君明白这点，荀无琊自然是更能明悟其中的道理。

但紧接着，荀无琊话锋一转：“但或许有一天，我拼死也会支持你的。而这一天，也许不会太晚。”

墨君一愣。

荀无琊苦笑着说道：“你在来太安的路上，应该也见过听过一些事吧……你见到如今这样的太安，也应该明白了些什么吧。物是人非，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有些人，有些事，被迫着去改变顺应时势；而有一些，却是逼着别人去改变。”

墨君突然笑着调侃道：“微生广，已经能把一名忠义的臣子逼到这种地步了吗？”

此时墨君直呼新皇的名讳，实是大大的不敬，但荀无琊却置若罔闻，甚至连表情都不曾变过，而是顺着墨君的话说了下去。

“若他只是除去当日的政敌，即便手段再过残暴凶狠，我亦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只是……他已经开始滥杀无辜了。”

“那晚政变至今，已过了近一个月，皇宫中的宫女仆人，已死了约两千人。罪名仅仅是因为洗不干净地面的血迹……只是我入宫之时，那地面哪还有什么血迹？宫中之人，死的死，逃的逃，没了，再招，招不到，便是强征，披甲执锐的禁军闯入百姓家中，留下一笔钱，直接就把人抢走了……抢来了，再杀。”

“禁军，本是保护百姓的，如今却沦为了屠戮百姓的帮凶！”

墨君的眸子在这时徒然瞪大，他怒道：“这没人阻止的么？”

荀无琊闻言，拍着手掌，也笑了起来，放肆的大笑：“有，当然有！”

“御史大夫董大人，素来刚直，他厉声斥责了陛下，被殿中的甲士当场诛杀！”

“中书令费大人，委婉地上前劝谏，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劝陛下应行仁德之事。怎料话音未落便被甲士拖出重打五十杖。费大人年事已高，身子骨本就弱，怎受得了这等酷刑？杖不到三十便已殡天……”

“左武卫张将军，为大周出生入死数十载，素有军功，那日质问了陛下几声，便被甲士拖下去行刑。张将军气愤至极，挣扎了一番，便被治下抗旨不尊与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

“而我，尚书令荀无琊，也曾因此被陛下发至御廷司大牢，得满朝文武劝谏这才被放了出来……然而，至此之后，便再无人敢劝。”

墨君紧握双拳，眸子在那时变得猩红无比。

“尔后，陛下大兴土木，招来附近青壮男子，不到半月，便筑成一座奢华的宫苑，随后开始广罗天下美女收入宫内，甚至不少大臣家族中的年轻女子都难以幸免。自此之后，夜夜笙歌。”

“如此，还不够！陛下的心思，要远比大周的边幅辽阔！他开始着手计划将大周南北运河相连，修建一条可通南北的大运河；又开始命人打造一座可推行的行殿，要藉此巡视南北，夸耀大周天威……”

“近来，他又开始计划着迁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