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星之路（上）

十一年前，大周开国武帝微生统驾崩，微生昭继任皇位，改国号为建安。

同年，大周境内接连爆发叛乱，天下分崩，民不聊生。

而也正是这一年，许许多多的人物接连登上了舞台，这其中，便有荀无琊。

在此之前，荀无琊已经离家闯荡近两年了，英雄终于等来了属于他的时势，这位此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凭借自己的一对双剑，终于在江湖中闯下了属于他的赫赫声名。

但劫难亦悄然而至。

他的仇敌趁动-乱之际，伪装成一伙流寇，纵火劫掠了荀无琊在乡下的村庄，而这伙人此举却是冲着他的家人而去。待荀无琊得知消息发了疯一般赶回去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烈火在小小的村子中肆虐，鲜血流过，将天空染成了赤色，天边一道残月也在这赤色之中黯淡无光，但却有一道星芒，正隐隐闪烁，只是无人察觉。

荀无琊永远也不愿记起那天，但却永远也忘不掉。他如同野兽般撕碎了几乎所有闯入村里的流寇，一人杀出了一条血路，赶回了家中，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瘦小的身影。

“玉展！！！”荀无琊想也不想，纵身飞跃而去，那一瞬间，原本已红了的双眼终于淌下了泪，他的心中忽生一分庆幸，只道是他们还好活着。

只是这份庆幸转瞬便被熄灭。

荀无琊看到了妻子的遗骸，也看清了荀玉展怀中抱着的事物。

他的女儿胸口被一柄利剑贯穿，仍旧不瞑目地瞪着那一双漆黑浑圆的眼睛。

荀无琊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一时站立不稳，险些栽倒在地。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情绪，悔恨二字在此时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荀玉展跪在地上，怀抱着荀无双，已然哭的失去了意识；唯有豆大的泪珠如断线的纸鸢般不停的落下；他的声音沙哑地哽咽着，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

“娘……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无双……对不起……对不起……”

荀无琊一拳重重地砸在地上，血泪流下，他起身，踉跄着，一步，一步地向荀玉展走去。

他轻轻地拍了拍荀玉展的肩膀：“玉展……”

后者却对此浑然没有察觉，只是将脸埋在了荀无双的胸口上，那柄剑刃旁，哭的更加撕心裂肺，“无双……对不起……对不起……”

荀无琊只觉心口犹如万千刀绞，他猛地拉住荀玉展的肩膀，试图将他唤醒，试图让他不再去看这眼前的惨状，但怎料自己竟根本动不了玉展分毫，仿佛面前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块千斤巨石。

荀无琊越用力，却感觉荀玉展抱的越紧，而后者的声音也逐渐干哑、微弱，直至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仅剩那惨白的嘴唇还在嚅动，仿佛依旧不停地念着三个字。

“对……不……起……”

“玉展！”

“啊！！！”

荀无琊气息催动，拼命一拽，却不想后者浑身竟爆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一吼之下，一股奇异的气息涌起，如惊涛骇浪扑来，生生将荀无琊掀了出去。

荀玉展仰首发出一道彻天的悲鸣，刹那间，整个山

林大地都为之一颤，也正是这一瞬，荀无琊清晰地看到，荀玉展的身上泛起了一阵光芒，深邃且绵长的蓝。

这一瞬间，那光芒直冲云霄，没入那漫天星海，直抵南天之中。

但或许是这一瞬过于短暂，漫天星海里，只依稀可见某颗星辰随之一闪，继而归复如常，隐没于星海之中，再难觅其踪。

而荀玉展亦在这一瞬过后，头缓缓垂下，失去了知觉。但他的身体、那一双手，仍旧如磐石般巍然不动。

荀无琊挣扎着爬起身，瞪着眼睛，惊讶地望着儿子身上这般变化，满目愕然。万千情绪涌起、交织，忽让他感到无比疲敝。

最后，他瘫软地倒在地上，仰面，望着天。

村庄周围依旧嘈杂，但就这般凝望着星与月，又觉莫名安静，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身边的荀玉展，也似乎失去了意识，昏睡过去。

荀无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挤出了眼睑里最后一滴血泪，静静地感受着它不甘地从自己脸颊边滑落，眼前终于也没有了赤色，只剩一片无边的黑暗。

但天边有一颗星此刻却愈发地闪耀。

这是荀无琊此生过的最漫长的一夜。

再醒来时，依旧还是夜晚，但却不知这是第几个夜晚了。

“玉展。”荀无琊轻轻开口，但得不到回应。

“跟村里剩下的人一起离开这里吧。”

还是没有回应。

“该给她们一个归宿了。”荀无琊踌躇半晌，才又惨然道。

又是一阵许久的沉寂。

“不。”沉寂过后，这一次荀玉展终于有了回应。

荀无琊扭过头，浑浊的眸中忽然多了一分生气。

“我还能听到无双的声音。”

荀无琊的表情忽然变得无比悲怆，不觉间又红了眼眶，他苦涩道：“玉展……”

“无双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我、我没有……”荀玉展终于将埋在荀无双胸口的脸仰了起来，他抱着她，膝盖撑着地面，艰难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拖着两道血痕至荀无琊身旁，满面激动之色，“爹、你、你听！无双还在说话！她还在……”

见得儿子这般模样，荀无琊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他起身，将荀玉展紧紧地抱着，放声大哭：“爹对不起你们啊！”

荀玉展拼命挣扎，欲将荀无双抱到荀无琊的跟前，口中喊叫道：“爹、你、你听啊！”

“玉展，我……”荀无琊紧咬着嘴唇，那本已干涸的眼中再度滚泪，不知所言。

“我听到了！我真的听到了！”

荀玉展猛然挣脱荀无琊的怀抱，起身环顾四周，似是在找些什么。尔后他快步上前，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把剑。

那是一把桃木剑，剑上还沾着血。

荀无琊认得那把剑，那本是自己的妻子为玉展求的护身符。

这一刻，荀无琊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他扬起头，遥望着夜空，接着便下了一个决定。

“玉展，你能保护好无双吗？”

荀玉展先是一愣，随即坚定地点了点头。

“

那我们走吧。”荀无琊缓缓说着，起身，重新背负起一对双剑，将妻子安葬好，然后跪在了她的坟前。

荀无琊取来一壶酒，尽洒而下。

荀玉展跪在母亲的坟前，流着泪，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其后，二人便带着荀无双朝京城而去。

荀无琊想去见一个人。

他知道，凭自己卑微渺小的身份，根本不配与之相见，但他想试一试。即便自己要用到身后的双剑，杀到那个人的面前。

当今天下，有一人，无所不知，亦是此间最强的太极。荀无琊知道，或许只有这个人，才能为自己解答，才能帮到他。

“爹，我们去哪？”荀玉展将妹妹用布裹住，背在身上，看起来像是在他背后睡着了一般。

“京城。”荀无琊轻声回答道。

“京城？”

“嗯。”

荀玉展的眼中忽然亮起了一丝憧憬，他在村里时，就常听人说起，京城是何等的繁华、壮阔。

但那一丝憧憬之色转瞬消逝，现在可不是念及这些的时候。

他黯然道：“为什么去那里？我想救无双……她一定……”

荀无琊叹了口气：“我们去见一个人。”

“谁？”

“天机。”

荀玉展先是一愣，随即陷入了沉默，接着又变得惶恐。

天机，大周境内上至耄耋老人，下到三岁孩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想见天机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他的名号，可要远比那京城响亮的多。而这样一个人，又岂是他们说见就能见的？

“爹，咱们……”荀玉展犹豫道。

“或许他能帮到你，又或者说，整个大周之中，除了他，我想不到别人。”荀无琊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荀玉展还在担忧。他本不是这样的，但那晚之后，却变得有些瞻前顾后，总在害怕些什么。

“你不想见他吗？”荀无琊问道。

“想！”荀玉展这回却是毫不犹豫。

“那便是了。”荀无琊缓缓说道，“若有人阻拦，我便用这对剑，无论做出什么事，也要将你送到天机的面前。”

荀玉展忽然沉默，只是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了挂于腰间的桃木剑，似乎只有摸着它，才能让自己得到片刻的安心。

荀无琊望着儿子，眼神略显怅然，他发觉玉展似乎并不清楚自己身上的变化，而荀无琊自己虽亲眼见到了那一瞬，但他根本不清楚这是什么。玉展口中所念的听到了声音，在他看来，亦是天方夜谭。荀无琊确认过无数遍了，自己的女儿当真是死了，真真切切地死了，虽不愿接受，但这便是事实，若非当夜那一瞬的异象，荀无琊也断然不会下这个决定。

但他是江湖中人。江湖中人，自会知道这天下间，那传说已久的星辰，而在这浩瀚的星辰之中，最耀眼的，便是那存在了近百年之久的天机星。

荀无琊重重地叹息一声，双肩忽感无比沉重。

二人一路无话，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但一转眼，却已至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