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金陵棋局

欧阳长青重伤遁走之后，金陵城并未恢复太平，反而愈发混乱。

压在整座金陵上空的强权天幕骤然崩塌，被压制数年的人心彻底翻涌而出。

如今的街巷，日日见血。前一刻还把酒言欢的盟友，转眼就为一页武学残谱拔刀相向。昨日还誓死效忠的属下，隔日便将旧主头颅悬挂城门。

新旧血水层层叠加，浸透青石板的缝隙，任凭雨水冲刷，也洗不去那暗沉的血色。

这座城早已不是混乱，而是彻底崩坏。

十年高压统治骤然松手，腐朽底下的贪婪、野心、戾气尽数爆发。旧的江湖霸主陨落，新的秩序尚未诞生，正邪界限模糊，所有规矩形同虚设。

所有人都在疯狂争抢，抢地盘、抢真经残页、抢江湖名望。

乱世棋局之中，三股势力悄然蛰伏，暗中较劲，搅动着金陵风云。

最先崭露头角的，是一对年轻男女。

男子名唤司徒千羽，剑法卓绝，天赋异禀，接连赢下十几场擂台，横扫金陵年轻一辈。

一众闲散武者与小型宗门纷纷簇拥，将他奉为新生代第一天骄。而司徒千羽，也全然认可了这份盛名。

他眼底燃着炽热的光芒，那是急于证明自己的少年意气。他渴望江湖第一的名头，渴望取代萧无恨，渴望让天下人知晓，他的天赋与实力不输任何人。

少年的野心与锋芒，直白地写在脸上，毫无遮掩。

可比起锋芒毕露的司徒千羽，他身边温婉沉静的少女蓝婷，才是真正藏着最深算计的人。

蓝婷性子柔和，言语轻柔，待人始终带着浅浅笑意，温润如温茶，不烫不凉，恰到好处。

司徒千羽台前出尽风头，她便默默紧随身后，不争不抢，不言不语。世人皆以为，她只是个温顺依附的追随者。

温顺，从来都只是她的伪装外壳。

她的父亲蓝继仁，是萧家最忠心的家仆。萧家灭门浩劫那日，蓝继仁拼死断后，护住萧家最后一丝血脉出逃，自己孤身阻敌，力战至死，尸骨无存。

旁人看来，这是千载忠义。可这份沉甸甸的忠义，在蓝婷心底，熬成了深入骨髓的怨恨。

她怨的从不是萧家，而是萧无恨。

她怨萧无恨身为萧家少主，常年避世隐居，眼睁睁看着忠心下属孤身赴死；怨他迟迟不肯出世，错失守护族人、护住忠仆的时机。

她更怨，父亲埋骨沙场、尸骨无存，萧无恨却安然无恙，甚至登顶正道，成了万人敬仰的绝代剑神。

这份怨恨在她心底扎根数年，从一根细小的尖刺，长成盘根错节的古树，缠绕心肺。她所有温和笑意的底下，全是化不开的恨意。

她追随司徒千羽，从来不是真心臣服。

她只是借司徒千羽的年少锋芒搅动江湖局势，借他的狂妄挑衅试探萧无恨的真正实力、剑路习惯与破绽短板。

司徒千羽是她摆在明处的棋子，用来探路、破局、引动风波，待价值耗尽，便可随时舍弃。

金陵西城，还藏着另一股低调至极的势力。

长乐帮，上官复。

此人素来低调，门面不起眼，从不争名逐利，始终隐匿市井。可他手中掌控着中原半数地下情报网，全城茶楼酒肆的闲言碎语、江湖动静，尽数逃不过他的耳目。

欧阳长青倒台后，江湖众

人皆疯抢地盘名望，唯有上官复不为所动，默默收拢人手。

天幕残兵、飞鹰堡散勇、落魄游侠，尽数被他悄无声息收入麾下，暗中休整蓄力，磨砺锋芒。

他手握白骨真经下册上半部，从不急于出手争势。

他深谙乱世生存之道，先出手者往往最先陨落。他静待各方势力厮杀消耗，待局面彻底糜烂，再伺机而出，一统残局，坐收渔利。

乱世纷扰，唯有城郊别院，清净无争。

萧无恨与慕容小雪隐居于此，对城外的江湖纷争全然不理。不是畏惧乱世风波，而是不屑参与世俗纷争。

高墙院落隔绝了市井喧嚣，外界的厮杀与算计传入院中，只剩一缕模糊余音。

萧无恨并非深谙人心的老江湖。

他出道时日尚短，江湖阅历浅薄，不懂人心险恶、阴谋算计，远不如那些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有人刻意蒙蔽算计他，他未必能够察觉。

可他手中的剑，是实打实的绝代锋芒。

他从无尽追杀中一路走来，斩破所有死局。战胜欧阳长青，从非侥幸，而是他的剑道天生克制白骨邪功。

此刻的金陵，人人各怀心思，步步算计。

司徒千羽求名，一心想要登顶江湖，压过萧无恨；上官复求利，蛰伏待机，图谋整片江湖基业。

而蓝婷所求最为偏执，她要拉下神坛之上的萧无恨，让天下人看清，这位绝代剑神身上背负的所有亏欠。

局中人心思百转，唯有局外人萧无恨，一无所知。

他静坐院中煮茶，竹叶清影随风摇曳，落在他白衣之上。他静静看着晃动的树影，心无波澜，未思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