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市井流言，一字杀人

盐帮总舵的风波渐息，尘埃落定后的江湖却并未恢复平静。萧无恨与慕容小雪婉拒了马天雄的盛情挽留，悄然离开了那片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演武场。他们策马行在通往中原腹地的官道上，沿途所见所闻，却让两人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路边的茶寮酒肆，江湖客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话题的中心，竟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聚贤台。

“听说了吗？飞鹰堡的骆堡主这回可是下了血本！广发英雄帖，要在聚贤台召开‘止戈大会’，说要化解正道各派多年积怨，共商武林大计呢！”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灌了口酒，声音洪亮。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精瘦的镖师接口道，“听说骆堡主亲自督工，把废弃多年的聚贤台修葺一新，还捐出大笔银钱赈济灾民，这做派，跟以前那个‘烈阳无情’的骆一禾简直判若两人！”

“哼，事出反常必有妖。”角落里一个面容阴鸷的老者冷哼一声，“骆一禾是什么人？当年为争一块地盘，能屠人满门！如今突然转性向善？怕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老哥这话偏激了。”络腮胡汉子摇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况且，欧阳庄主不也公开支持了吗？天幕山庄可是名门正派，欧阳庄主德高望重，他的话总不会有假吧？”

“就是就是，”精瘦镖师附和道，“欧阳庄主还说了，如今魔道余孽蠢蠢欲动，正道若再一盘散沙，恐有倾覆之危。这次聚贤台之会，正是凝聚人心、共御外敌的良机！”

萧无恨与慕容小雪坐在邻桌，默默听着这些议论。萧无恨端起粗瓷茶碗，目光沉静如水，仿佛那些喧嚣与他无关。慕容小雪则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面纱下的眉头微蹙。

“凝聚人心？”她声音极低，只有萧无恨能听清，“只怕是借机分化，各个击破。欧阳长青散布这些言论，看似大义凛然，实则是在为骆一禾的‘善举’背书，更在无形中给所有不愿赴会或心存疑虑的人扣上‘不顾大局’、‘破坏团结’的帽子。好一招釜底抽薪的离间计。”

萧无恨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茶寮外张贴的一张崭新告示。那正是聚贤台英雄帖的抄本，言辞恳切，忧国忧民，落款处“骆一禾”三个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豪迈与真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茶寮外停下。一名身着飞鹰堡服饰的弟子翻身下马，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最终落在萧无恨和慕容小雪身上。他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份烫金封面的帖子，双手奉上，态度恭敬却不失倨傲。

“萧大侠，慕容姑娘，奉我家堡主之命，特来送上聚贤台英雄帖。

堡主言道，二位少侠侠肝义胆，智勇双全，近日更在盐帮力挽狂澜，实乃我正道楷模。此番止戈大会，若无二位莅临，实乃一大憾事。堡主诚邀二位共襄盛举，为武林未来计，万望赏光。”

萧无恨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落在帖子上那展翅欲飞的雄鹰徽记上，又缓缓移向那名弟子看似恭敬却暗藏审视的眼睛。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茶寮里其他客人的目光也悄悄汇聚过来，带着好奇与探究。

慕容小雪伸手接过帖子，指尖触到那光滑的封面，一股极淡的、混杂着多种药材的奇异气味隐隐传来。她不动声色，对那弟子微微颔首：“有劳了。请回复骆堡主，我二人定当准时赴会。”

飞鹰堡弟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抱拳道：“如此甚好！堡主已在聚贤台恭候天下英雄！告辞！”说完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待那弟子走远，慕容小雪才翻开帖子仔细查看。萧无恨注意到她指尖在几行描述会场布置的文字上停留了片刻，面纱下的唇角似乎抿得更紧了。

“帖子本身没有问题，措辞滴水不漏。”慕容小雪合上帖子，声音压得更低，“但送帖之人身上残留的气味，还有这帖子封面浸染的几不可闻的药味……是‘七叶断肠草’、‘腐骨花’和‘醉仙藤’混合的气息。这些皆是配置‘七绝毒阵’不可或缺的主药，且药性猛烈，气味难以完全遮掩。”

萧无恨眼神一凛：“七绝毒阵？”

“嗯。”慕容小雪点头，眸中寒光闪烁，“此阵阴毒无比，需以七种剧毒之物为引，布于特定方位，借地势或建筑形成毒瘴。一旦发动，无色无味，中毒者初时只觉内力迟滞，继而五感渐失，最终经脉寸断而亡，神仙难救。骆一禾重修聚贤台是假，借机在台基、梁柱、甚至地砖下暗藏毒物，布下这绝户毒阵才是真！再结合欧阳长青散布的谣言，离间正道人心，使与会者互生猜忌，难以合力……届时毒阵发动，群雄内力受制，又各自为战，正是他们一网打尽之时！”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快速划动，勾勒出聚贤台的大致地形：“聚贤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主路通往山顶会场，易守难攻。骆一禾必在沿途设下三重埋伏：第一重，山道密林，伏弓弩手与滚木礌石，消耗来敌锐气；第二重，临近山门，布刀斧手与绊马索，分割人群；第三重，便是山顶会场核心的七绝毒阵！一旦群雄入彀，毒阵开启，埋伏在外的死士再一拥而上……此乃绝杀之局！”

萧无恨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冰冷的剑柄。茶寮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锐利的光芒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如何破？”他问，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然。

慕容小雪抬眸，目光与他交汇，沉静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智慧：“硬闯，正中下怀。分兵，方有生机。”

她指尖在桌面虚划的聚贤台地形图上一点：“你，萧无恨，必须去。而且要光明正大，从正面山道赴会！你的名声，你的剑，是吸引所有火力的最好靶子。骆一禾和欧阳长青的目标是你，只要你现身，他们必会将绝大部分力量集中对付你，毒阵也会因你而提前或全力发动。”

“而我，”她指尖移向聚贤台后方的陡峭山崖，“带人从后山绝壁潜入。聚贤台后山虽险，但并非无路可攀。骆一禾布防重心在前，后山必有疏漏。我需找到毒阵的阵眼所在。七绝毒阵威力虽大，但阵眼必藏于隐秘之处，且需有人看守或特殊物品维持。只要能破坏阵眼，毒阵自破！”

“同时，”她继续道，“我已暗中联络了金刀门门主、青城派掌门等几位素有威望且未被谣言蛊惑的前辈。他们不会直接赴会，而是带领各自精锐，埋伏在聚贤台外围。一旦看到我发出的信号烟火——便是毒阵已破，你陷入重围之时——他们便立刻从外围发动突袭，里应外合，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计划清晰而大胆，每一步都险象环生。萧无恨看着眼前女子沉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洞悉一切后的冷静与破局的决心。他忽然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他的手宽厚而温暖，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异常稳定。慕容小雪微微一怔，面纱下的脸颊似乎有些发烫。

“我信你。”萧无恨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磐石般坚定，“正面交给我。后山凶险，你务必小心。”

慕容小雪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随即松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为清澈的决断：“事不宜迟，我们需立刻分头准备。金刀门等势力需要时间集结，潜入后山也需要熟悉地形的向导。骆一禾的‘止戈大会’，三日后便是会期。”

两人不再多言，起身离开茶寮。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一人玄衣如墨，腰悬长剑，步履沉稳，朝着那看似光明正大却杀机四伏的聚贤台主路方向前行；一人青衫素雅，面纱轻拂，身影很快没入路旁的密林，朝着那险峻陡峭的后山绝壁悄然隐去。

聚贤台，这座被粉饰以“止戈”美名的修罗场，正张开无形的巨口，等待着猎物踏入。而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踏入的那一刻，或许便将彻底逆转。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提前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