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古祠宗族，族长认罪

竹筷的尖端抵在咽喉，冰冷而致命。司徒千羽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方才的倨傲、张扬，连同那身华贵的锦缎，都在这一瞬间褪尽了颜色，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茫然。他引以为傲的“千羽剑法”，他司徒世家少主的身份，在那一根轻飘飘的竹筷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酒楼二楼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目光都凝固在萧无恨平静无波的脸上，以及那根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的普通竹筷上。空气沉重得几乎要凝滞。

“现在，有兴趣了吗？”萧无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依旧平淡，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司徒千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那筷尖传来的锋锐气机，让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下一刻便是血溅五步的下场。他身后的同伴早已面无人色，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无恨的目光扫过司徒千羽惨白的脸，没有任何嘲讽，也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他手腕微动，那根竹筷如同从未动过一般，被轻轻放回桌上。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击，只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压迫感骤然消失。

司徒千羽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两步，被同伴慌忙扶住才没有瘫倒在地。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看着桌上那根普通的竹筷，又看看自己手中那柄兀自嗡鸣不止的佩剑，巨大的屈辱感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萧无恨一眼，更不敢去看周围那些食客们或惊骇、或鄙夷的目光。什么世家颜面，什么少主威仪，在这一刻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走……走！”他嘶哑着嗓子，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在同伴的搀扶下，他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背影狼狈不堪，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尊严尽失的地方。

随着司徒千羽一行人的仓皇离去，酒楼里的气氛才稍稍松动。食客们低声议论着，目光敬畏地投向窗边那桌。掌柜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指挥伙计收拾残局，不敢有丝毫怠慢。

萧无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啜了一口。慕容小雪拿起茶壶，为他续上热茶，动作依旧从容。她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后方那个青布衣裙的身影。

蓝婷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近乎扭曲的震惊之中。她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从司徒千羽的嚣张挑衅，到萧无恨那轻描淡写却石破天惊的一击，再到

司徒千羽如同丧家之犬般的逃离。她精心设计的挑拨，她寄予厚望的司徒世家少主，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

她看着萧无恨，看着他平静地喝茶，看着他身旁的慕容小雪为他续水。那根筷子点碎的不只是司徒千羽的剑，更是她刚刚燃起的、借刀杀人的希望。一股更深的怨毒和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司徒千羽靠不住，这条路断了。但……她还有别的路。

就在萧无恨放下茶杯，准备起身离开时，一个身影踉跄着扑到了他们的桌边。

“噗通”一声，蓝婷重重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萧大侠！慕容姑娘！”她声音凄楚，带着哭腔，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慕容小雪眉头微蹙，萧无恨的目光也终于落在了蓝婷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的冷意。

蓝婷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眼中满是绝望和无助：“方才……方才是我鬼迷心窍，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才去挑拨那司徒千羽……我该死！我该死！”她说着，竟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响亮。

“可是……可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她哭诉着，声音哽咽，“家父蓝大先生……他……他临终前……曾拉着我的手，说……说这世上若还有人能护我周全，能为我蓝家讨回一点公道……就只有……就只有萧大侠您了！”她仰望着萧无恨，眼神充满了哀求与希冀，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说……萧大侠您重情重诺，侠肝义胆……让我……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您……说……说这是他最后的托付……”蓝婷泣不成声，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我……我先前不敢相认，是怕……怕自己身份低微，污了萧大侠的清名……又……又见萧大侠与慕容姑娘情深意重，不敢打扰……可如今……如今那些害死我爹的仇人……他们……他们还在四处搜寻我……我……我真的无处可去了啊！”

她的话语凄婉动人，将一个走投无路、背负血仇、又心怀愧疚的孤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周围的食客们听着，不少人面露同情之色。

萧无恨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蓝大先生？他确实在聚贤台之战前，于混乱中顺手救过此人一次，但并无深交。临终托孤？他对此毫无印象。

慕容小雪静静地看着蓝婷表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这女子的话，七分真三分假，最难分辨。蓝大先生确实死于上官复之手，蓝婷也确实在逃亡，这是真。但“临终托孤”？她一个字也不信。这分明是见司徒千羽靠不住，临时编造

的借口，想强行攀附上他们这棵大树。其用心，昭然若揭。

“萧大哥……”慕容小雪轻声开口，目光转向萧无恨，带着询问。她并未直接点破蓝婷的谎言，而是将决定权交给他。

萧无恨的目光在蓝婷身上停留片刻。那哭得几乎晕厥的柔弱姿态，那声声泣血的哀求，足以打动任何不知内情的人。但他并非不知内情。他见过蓝婷在聚贤台外窥探的眼神，也记得她方才挑拨司徒千羽时那怨毒的目光。一个能在父亲惨死后迅速冷静、懂得利用他人、心思深沉如毒蛇的女子，此刻的柔弱有几分是真？

然而，蓝大先生终究是因他聚贤台之事间接被上官复所杀，这是事实。他虽不喜此女，但若真将她弃之不顾，任其落入仇人之手，心中也难免留下一丝挂碍。他行事，向来只问本心，不拘泥于表象。

“起来。”萧无恨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蓝婷抬起泪眼，带着一丝茫然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父亲之事，我已知晓。”萧无恨站起身，“跟着可以，但记住两点：第一，安分守己，莫生事端。第二，你的仇，是你自己的事。”

他没有承诺庇护，更没有承诺替她报仇。只是允许她同行，仅此而已。这冷淡的态度，让蓝婷心中恨意更炽，但脸上却立刻浮现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连连叩头：“多谢萧大侠！多谢萧大侠！小女子一定谨记！绝不给二位添麻烦！”

慕容小雪看着蓝婷眼底深处那抹强行压抑的怨毒，心中微叹。她没再多言，也起身，拿起桌上的轻纱覆面。

萧无恨不再看蓝婷，径直向楼下走去。慕容小雪紧随其后。蓝婷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快步跟上，将自己隐在二人身后半步的位置。

三人离开醉仙楼，重新汇入临川城喧嚣的街市。午后的阳光有些灼热，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蓝婷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的目光，却如同最阴冷的毒蛇，死死缠绕在前方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上。看着萧无恨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他偶尔侧头与慕容小雪低声交谈时那专注的侧脸轮廓，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将慕容小雪护在道路内侧，避开拥挤的人流。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眼神的交汇，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蓝婷的心里。那根在酒楼里点碎司徒千羽骄傲的竹筷，此刻仿佛也点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名为“情愫”的虚妄泡沫，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恨意和毁灭一切的疯狂在无声咆哮。

她加入了这个队伍，像一滴融入清水的墨汁，带着无声的污浊与致命的窥伺。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再有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