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湖蜚语

夜半更深，皓月沉落淮水。

平安集毗邻淮水支流，渡口芦苇丛生，夜风裹挟河水潮气扑面而来。河面停泊着数十艘漕运货船与镖局船只，渔火船灯星星点点，倒映碧波之上，碎成满目流光。

淮水顺风镖局，是江南老牌水路镖局，数十年规矩森严、口碑清正，镖师多在集镇安家，安分守己，从不掺和宗主纷争、江湖乱局。

子夜时分，一艘镖船船舱内，骤然传出一声短促沉闷的刀刃入肉之声。

声响极轻，转瞬被夜风水声吞没。片刻后，船舱灯火熄灭，一叶小舟悄然脱离主船，划入茫茫芦苇荡，彻底隐没踪迹。

次日天明，淮水渡口轰然炸开，消息传遍整座集镇：顺风镖局总镖头周怀安，昨夜船舱自尽身亡。

萧无恨三人清晨前往渡口打探水路行程，恰逢镖局众人围船痛哭，官府衙役到场勘验。

衙役草草勘验完毕，仓促定论：周怀安私通外敌、亏欠镖局银两，畏罪叛帮、自刎谢罪。

“进去看看，此案绝非畏罪自尽这般简单。”慕容小雪低声道。

萧无恨手持早年漕帮长老赠予的通行信物，以江湖同道身份获准进入船舱查验，秋桐留守外围，隔开围观人群、守住退路。

船舱之内整洁规整，桌上银锭、货单、银票整齐摆放、分毫未动，全无卷财跑路的迹象。

周怀安端坐椅上，刀刃精准划断颈动脉，下手干脆利落，无挣扎、无打斗、无捆绑痕迹，仪容端正、坐姿规整，分明是从容赴死、早有决断。

慕容小雪蹲身细看死者手掌指尖，捕捉到一处细微破绽：“掌心老茧均匀平整，无新鲜握刀磨痕，刀刃摆放规整，他是提前想好结局，心甘情愿赴死。”

二人分头问询镖局亲信与周怀安家眷，终于拼凑出完整真相。

前年淮水特大洪灾，河堤溃塌、集镇被淹，顺风镖局百余名镖师家眷被困孤岛，断粮三日、绝境濒死。官府赈灾迟

缓、江湖帮派袖手旁观，唯有欧阳长青调拨天幕钱粮人手，亲赴淮水抗洪，救下全镖局家眷性命。

滔天救命之恩，就此绑定一生枷锁。

三日前，天幕密令抵达，命周怀安借水路之便，在河道设伏截杀途经此地的萧无恨，携人头与佩剑复命。

一局死棋，两难绝境。

遵令杀人，便是残害侠义无辜、背弃本心道义；违令不从，天幕便会清算他全家老小，百口之家尽数殒命。

无解之局，唯有一死两全。

周怀安最终选择守住侠义本心，以一己之命，还清救命恩情、保全阖家老小，不杀无辜、不负道义、不违恩情。

“又是一桩恩情逼死的死局。”萧无恨立于船头，望着滔滔淮水，心头重压沉郁，“欧阳长青不动一刀一剑，便逼死一位水路顶尖高手、江湖正道义士。”

慕容小雪翻开船舱隐秘暗格，取出一封封口完好的密信，指尖摩挲纸面纹路，一眼识破玄机：“欧阳惯用双线笔迹，同一张信纸，一手写温善文字安抚人心，一手写凌厉杀令布置死局。笔迹气韵迥异，纸张纹路却完全一致，是他独有的操盘手段。”

她未私藏证据，径直将密信递予萧无恨。二人同行以来，所有线索物证从不私藏，全然信任、彼此坦诚。

萧无恨细读密信，缓缓折好收入怀中，望着奔流不息的淮水，沉声道：“这场恩情，从一开始就是预谋好的棋局。”

“绝情崖邪念心法的核心，便是织网缚人。”慕容小雪并肩而立，轻声拆解，“恩情是丝线，救一人、帮一次，便多一根丝线。丝线日积月累、层层交织，终成漫天巨网，天下受恩之人，尽数沦为他掌心棋子。”

夜风微凉、船身轻晃，月色铺满船头。

“往后我彻查文书笔迹、拆解棋局诡计，你守好剑心、稳步前行。”慕容小雪看向萧无恨，目光坚定，“我们一同拆尽这漫天情网，不让更多人落入这般身不由己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