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魅影

咚的一声，王晨盯着白纸糊成的人脸那一瞬间，整片院子里震天的锣鼓、唢呐、人声起哄，像是被人一把掐断，半点声响都不剩。

周围忽然就变得无比的安静，安静到他自己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咚咚的轰鸣听得一清二楚，血管里血液奔涌的嗡嗡声绕在耳边，连灯笼穗子擦过竹架细微的沙沙响动都格外刺耳，方才热热闹闹的人声，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

王晨浑身僵住，脖颈发硬，一点一点抬眼扫向四周。

刚才满院子走动说笑的人影，此刻全都钉在原地，齐刷刷转头，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密密麻麻，像无数根冰针扎在皮肉里，浑身发冷，整个人如同沉进冰窖。

那些纸人脸上还挂着方才待客的笑，可没了人声衬托，这副定格的笑脸只剩下说不出的扭曲、狰狞，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控制不住的发抖，恐惧潮水一样把他裹死。王晨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只想离这群怪东西远一点，赶紧找出口逃出去。

哗啦一声，他的后背撞上一具软乎乎的身子，轻响传来，那道人影被撞得晃了两下，险些栽倒在地。

王晨心里猛地一抽，慌忙回头去看，是个穿粉裙的女子，方才相撞那一下，触感分明是真人皮肉的软，可定睛再瞧，依旧是白纸糊出来的躯壳，墨汁点出空洞无神的眼，嘴角一道僵硬上扬的线条，身上裙子再艳丽，也遮不住纸身冰凉硬挺的质感。

又是纸人，可方才那点柔软触感，难道是吓出来的错觉？

王晨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他猛地转回头，重新望向满院人影。

这一次看得清清楚楚，半分侥幸都不剩。

方才看着鲜活的男女老少，此刻全是纸扎货色。老幼、男女挤得满满一院，一张张惨白纸脸，黑洞洞没有神采的墨点双眼，统一刻着僵硬假笑，直挺挺立在原地，像无数尊索命泥塑，死死锁定他一个人。

空气里那股甜腻异香陡然浓烈数倍，混着淡淡的腐朽霉味，还掺着一点烧纸过后的焦糊气息，**肺里头晕脑胀，心神乱得稳不住。

这时他才留意到院子正中拜堂高台，悬着四盏纯白灯笼。纯白纸糊，没有半点花纹装饰，在漫天大红喜灯的衬托下格外扎眼，四盏白灯笼垂在半空，像四双冰冷无温的眼睛，俯视全院。

这是办丧事才用的白灯笼。

大红绸幔、喜字、婚嫁宫灯，和丧用白灯笼、纸人、腐朽阴气硬生生揉在一处。喜与丧，红与白完全相悖，扭曲压抑的氛围死死压在身上，几乎让人喘不上气。

大院尽头立着一堵厚重石墙，墙面贴着巨大喜字，四周缠绕红绸、点缀假花，乍一看像是新人洞房的门户。可石面冰冷厚实，没有门缝，没有门轴，根本不是能通行的房门，纯粹是堵死路的死墙。

鬼……这里全是鬼！

王晨心底最后一点自持彻底崩碎，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冲破喉咙。所有镇定、依仗家世的底气全没了，只剩纯粹本能的恐惧

。他转身拔腿就往院门方向疯跑，脚步踉跄，好几次险些摔在石板地上。

才冲出两步，眼前原本开阔的通路凭空消失，那堵厚重石墙突兀横在身前，封死所有去路。

咚的一声，沉闷撞击声炸开，王晨额头狠狠撞在冰凉石面上，剧痛顺着眉心炸开，头骨像是要裂开，眼前瞬间发黑，天旋地转，浑身力气一瞬抽空，身子软倒在地，彻底失去意识。

满院纸人依旧直挺挺立着，目光牢牢锁在他倒地的躯体上，纸糊的僵硬笑脸，在红灯笼映照下，愈发阴森渗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晨眼皮沉重地掀开，意识慢慢回笼，后背贴着冰凉石板，额头一阵阵抽痛，四肢酸软无力，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他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环顾四周，方才那座满是纸人的大院已经消失不见。

眼下是一间宽敞屋子，一样红与白诡异交织，墙面贴满大红喜字，屋顶垂落红色纱幔，地面铺着喜*地毯，处处布置都是新婚婚房的模样。可屋子正**，赫然摆着一口漆黑棺材，棺前供桌立着香炉、烛台、果品祭品，两根白色蜡烛静静燃烧，跳动的淡白火光映得黑棺愈发阴冷可怖。

婚房的布置，配着灵堂棺椁，两种场景硬生生揉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扭曲。

甜腻混腐朽的气味在此处浓到极致，堵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王晨心脏狂跳，恐惧再次席卷全身，他想撑着地面起身逃跑，可四肢像被无形锁链捆死，分毫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一步一步，朝着漆黑棺材缓缓挪动，每往前一步，心跳便重一分，心底的恐慌层层叠加，可他完全挣脱不开那股无形操控之力，只能被动走向未知的凶险。

片刻后，他停在棺木跟前，棺盖半敞，里面静静躺着一名女子。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缠绕他许久的恐惧、不安、慌乱，全都凭空消散，一丝不剩。王晨目光死死黏在女子身上，整个人呆滞伫立，脸上缓缓浮起一层痴迷贪恋的笑。

竟然是他活了近百年从未见过的绝色。

肌肤白得像上好羊脂玉，细腻光滑，找不到半点瑕疵。纤长睫毛轻垂，如同蝶翼微颤，双眼紧闭，眼尾天然上挑，自带一股勾人的柔媚。乌黑长发像瀑布般铺散在棺内，发丝顺滑，泛着淡淡的柔光。一身大红嫁衣铺在身上，满幅凤凰刺绣，金线勾勒，缀满细碎珠翠，华贵逼人，贴合身段衬出柔和曲线，圣洁又勾人，只看一眼，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她静静躺在棺中，像沉睡凡间的仙子，美得让人窒息。王晨从小到大见过无数世家女子、府中侍女，和棺中这人一比，全都黯淡无光，如同路边尘土，不值一提。

极强的占有欲在心底疯狂疯长，先前所有惊吓、诡异场景、生死危机，全数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把这美人拥在怀里，完完整整占为己有。

不受控制地抬脚踩上棺沿，整个人翻进漆黑棺木，直直扑到女子身上。双手粗鲁地抚上她的衣

袂肌肤，呼吸粗重浑浊，眼底只剩下不加掩饰的贪婪欲望。

就在这时，女子长久闭合的眼眸，缓缓抬了起来。

那双眼，深不见底，漆黑寒潭一般，没有半分鲜活情绪，却裹着摄魂夺魄的诡异魔力。仅仅对视一眼，王晨便感觉自己的魂魄要被那双眸子吸扯进去，彻底沉沦，再也醒不过来。

女子唇角轻轻上扬，勾起一抹浅笑，看着温柔和煦，如同春风拂面，可笑意底下藏着化不开的阴冷、刺骨杀机。深陷痴迷的王晨半点察觉不出，反倒愈发贪恋，心神彻底沦陷。

纤细白皙的玉手缓缓抬起，指尖涂着鲜红蔻丹，艳得像新鲜血液。冰凉指尖轻轻抚过王晨的脸颊，动作轻柔缠绵。

“公子……你总算来了。”女子声线轻柔婉转，带着一丝幽怨魅惑，像深夜情人间的私语，“我等了你好多年，等了你好久好久。”

王晨彻底丢了思考能力，眼神呆滞，嘴里含糊嘟囔：“美人……我的美人，谁都抢不走……”

欲望和痴迷完全支配他的躯体，整个人贴在女子身侧，浑然没有留意身后棺盖正在一点点、缓缓合拢。

咔嚓……咔嚓……

木板摩擦的细碎声响在死寂房间里回荡，却全被王晨粗重的喘息盖住，半点没传入他耳中。棺盖一点点下沉，漆黑阴影缓缓包裹棺内两人。

等到棺盖彻底扣合，密不透风的黑暗彻底封死内里。

屋内悬挂的红色纱幔无风自动，疯狂翻卷飘荡，墙上大红喜字一片片脱落，白色蜡烛火焰剧烈跳动，噼啪爆响。满室甜腻腐朽的气息瞬间冲到顶峰，又转瞬消散一空，仿佛方才所有诡异景象全是幻境。

房间重归死寂，再无半点动静。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王府后院。

几名清扫草丛的仆役，一眼看见了蜷缩在地的王晨。

他依旧穿着昨夜沾了酒渍尘土的锦缎华服，满身浓烈酒气，沉沉昏睡，怎么唤都不醒。仆役连忙上前，七手八脚把他摇醒。

王晨缓缓掀开眼皮，眼神空洞涣散，脸上没有半点神采，像丢了魂魄一般，呆呆望着前方，一言不发。

“小少爷，您怎么躺在草丛里过夜？”一名年长老仆躬身问话，语气恭敬，“昨夜怕是喝太醉，迷了路，才落到这里吧？”

王晨没有应声，沉默许久，才慢慢撑着地面起身，脚步虚浮踉跄，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缓步挪动。步伐看着和醉酒之人相似，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滞涩，如同没有自主意识的行尸走肉。

身边仆役只当他宿醉未醒，没往深处多想。王家少爷醉酒迷路睡在院中小道、草丛，早已不是新鲜事，没人放在心上。

可无人留意，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黑气，缠在王晨眉宇之间，像活物一般，顺着皮肉底下缓缓游走，久久不散。

偶尔抬眼时，他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纯粹漆黑的冷光，和昨夜棺中女子的眸子如出一辙，阴冷诡秘，转瞬又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