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夜枭啼血

更深露重，子时将近。倭寇驻地的喧嚣也渐渐平息，只余下零星的鼾声和守夜浪人低沉的呼喝。主厅内，鬼丸十兵卫已然收刀入鞘，闭目假寐，呼吸绵长，如同蛰伏的凶兽。

就在这万籁俱寂、戒备似乎最为松懈的时刻，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青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掠过高耸的院墙。墙头布设的几处精巧的“空蝉铃”（倭寇带来的警戒小机关），青影飘过时，气流微微扰动，铃铛内的小铜珠刚要滚动触碰内壁发出微响，青影的指尖已如闪电般凌空轻点数下，几缕至柔至韧的真气隔空透入，瞬间裹住铜珠，将其牢牢“粘”在铃铛内壁一侧，如同被无形的蛛网束缚，再无声息。

清影落地无声，如同神仙鬼魅一般。正是宋青书。

他一身紧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灿若星辰、冷静如冰湖的眼眸。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柳叶，紧贴着廊柱的阴影移动，逍遥御风的绝顶轻功被他施展到了极致，每一次提纵转折都妙到毫巅，完美地避开了几队交叉巡逻的浪人那昏昏欲睡的目光。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散开，敏锐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动，心跳与呼吸的频率降至最低，与这黑暗的庭院几乎融为一体。

目标明确——鬼丸十兵卫的主厅侧厢。那里是鬼丸存放私人物品和“战利品”的地方。根据焦婉儿手下“浪里蛟”吴七等人连日刺探的情报，鬼丸有一种特制的十字毒镖（手里剑），边缘呈锯齿状，淬有产自东瀛的混合蛇毒“赤链吻”，见血封喉，且镖身铸造时掺入了一种特殊矿石，呈现一种独特的暗哑乌光，极易辨认。

宋青书如同壁虎般游上厢房外廊，指尖灌注精纯内力，无声无息地插入雕花木窗的缝隙，微微一震，窗栓内部的木销便化为齑粉。他推开一条细缝，身形如烟般滑入。

厢房内弥漫着更浓郁的异域熏香和铁锈味。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可见墙上挂着几把肋差（短刀），墙角堆着些抢掠来的金银器皿和绸缎。一个乌木打造的“千机龛”（一种东瀛多宝格）置于案上，结构精巧复杂。

宋青书目光如电，瞬间锁定目标。千机龛最上层，一个铺着黑绒的凹槽内，静静躺着五枚乌沉沉、边缘闪着细微锯齿寒光的十字镖。正是鬼丸的独门毒镖。他并未立刻去取，而是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主厅方向。鬼丸十兵卫绵长的呼吸声依旧平稳，显然并未察觉。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千机龛，指尖触及冰冷的乌木。此龛构造繁复，暗藏机括，若强行开启或方法不对，必会触发警报。宋青书眼中闪过一丝智慧的光芒，他并未尝试破解东瀛机关，而是运起一阳指力，指尖凝聚一点至阳炽热的内力，如同烧红的钢针，极其精准地对着龛体一个不起眼的榫卯连接处轻轻一点！

“嗤……”一声极其轻微的灼烧声响起，木料内部瞬间软化。宋青书另一只手运起柔劲，轻轻一托一拉，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龛体侧板，竟被无声无息地卸了下来。露出了内部存放毒镖的凹槽。这一手，以绝顶内力强行破坏关键节点，却又控制在最小范围，无声无息，如同庖丁解牛，展现了他对内力的精妙控制和对器物结构的深刻洞察。

宋青书迅速取出三枚毒镖，入手冰凉沉重。他并未全取，以免打草惊蛇。同时，他目光扫过凹槽旁边的一个小锦囊，心中一动，将其也纳入怀中。随即，他将卸下的侧板原样装回，指尖再次运起微热内力，在那软化的榫卯处轻轻一抹，融化的木屑瞬间填补了缝隙，外表竟看不出丝毫痕迹。

就在他准备撤离时，耳朵忽然一动。主厅内鬼丸十兵卫的呼吸节奏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宋青书瞳孔微缩，毫不迟疑，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瞬间隐入墙角最浓重的阴影之中，气息收敛得如同顽石。

几乎同时，厢房与主厅相连的纸拉门（障子）“刷”地一声被拉开，鬼丸十兵卫矮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并未完全进来，只是那双如同野兽般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厢房，带着一丝狐疑。他刚才似乎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热力波动？但仔细探查，室内一切如常，千机龛完好无损，自己的妖刀村正也静静躺在主厅刀架上。他低低咕哝了一句倭语，或许是错觉？他摇摇头，重新拉上了纸门。

阴影中的宋青书，心跳平稳如初。他耐心等待了半炷香时间，直到鬼丸的呼吸再次变得悠长平稳，才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沿着原路，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座凶巢。来时破解“空蝉铃”的真气悄然撤回，铜珠落下，发出细微的、如同夜风吹拂般的自然轻响，完美融入夜色。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正是人最疲惫、警惕性最低之时。

吕珍麾下，驻扎在靠近倭寇驻地一片废弃民宅区的“骁字营”营地。营指挥使陈大勇，是赵猛过命的兄弟，同样性情刚烈，嫉恶如仇。白日里赵猛在帅府的憋屈和愤怒，他感同身受。此刻，他带着几名亲兵，正沿着营地边缘例行巡夜，脚步沉重，眉宇间郁结着化不开的怒火。

“头儿，那些倭狗……真他娘不是东西！”一名年轻亲兵忍不住低骂。

“噤声！”陈大勇低喝，警惕地望了望倭寇驻地方向，“将军有令，忍耐！等退了明军……”

“忍？忍到什么时候？”另一名老兵恨声道，“看他们那嚣张样！听说昨天又在城南抢了两个姑娘……唉！”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咻！咻！咻！”数道尖锐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毒蛇吐信，撕裂寂静的夜幕。从营地外围的几处断壁残垣后，激射出数点乌光，速度快得惊人，角度刁钻狠辣，直取陈大勇和他身边的几名亲兵！

“敌袭！！”陈大勇到底是沙场老卒，反应极快，怒吼一声，同时猛地侧身挥刀格挡！

“叮！”一声脆响，他手中的腰刀精准地磕飞了一枚射向自己胸膛的乌光。那东西被磕飞后，“夺”地一声深深钉入旁边的木柱上，赫然是一枚边缘锯齿、泛着幽蓝暗哑光泽的十字镖！

但他身边的亲兵就没那么幸运了！

“噗嗤！” “呃啊！”惨叫声瞬间响起。一名亲兵被毒镖贯入眼眶，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毙命。另一名被射中脖颈，伤口迅速发黑肿胀，只抽搐了几下便气绝身亡。还有一名被射中大腿，虽非要害，但那恐怖的乌黑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他痛苦地哀嚎着倒地翻滚。

“倭寇！是倭寇的毒镖！！”陈大勇目眦欲裂，看着兄弟惨死，悲愤狂吼！他认得这独特的暗器，白日里在城头，他还亲眼见过倭寇把玩。

营地瞬间炸锅，警锣狂鸣！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抓起兵器冲出营帐！

“在那边！放箭！！”陈大勇血红着眼睛，指向毒镖射来的方向。

几队反应迅速的士兵立刻朝着残垣断壁处射出箭雨。然而，除了几支箭矢钉在土墙上发出闷响，那里空空如也，偷袭者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

就在混乱中，一名眼尖的什长在刚才被毒镖袭击的地面上，发现了一小块深蓝色的粗布碎片，像是从衣角撕扯下来的。他捡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骤变！

“头儿！您闻闻这个！”什长将布片递给陈大勇。

陈大勇接过，一股极其熟悉的、混合着艾草和某种特殊松脂的淡淡草药气味钻入鼻腔！这味道……他太熟悉了！是赵猛大哥！赵猛大哥的“铁枪”枪杆常年用一种家传的草药油脂擦拭保养，他本人也习惯用这种油脂浸润布条擦拭随身短刀，久而久之，连他常穿的衣物都沾染了这种独特的气味！这布片的质地和颜色，也正与赵猛常穿的内衬劲装一致！

“赵……赵大哥？！”陈大勇如遭雷击，拿着布片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难道……难道赵大哥因为白日受辱，忍无可忍，私自带了几个心腹兄弟去刺杀倭寇泄愤？结果失手……还遗落了衣角？这毒镖……难道是他们杀了倭寇夺来的？或者……是倭寇杀了他们后，故意留下的？！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赵猛此刻危在旦夕！

“快！快随我去找赵大哥！”陈大勇彻底慌了神，肝胆俱裂，哪里还顾得上分析疑点，带着一队红了眼的士兵，疯了一般冲出营地，朝着赵猛可能去的方向搜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赵猛！

天刚蒙蒙亮，帅府内院便传来一声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咆哮，震得屋瓦簌簌作响！

“赵猛！给老子滚出来！！”

吕珍须发戟张，双眼赤红，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正是陈大勇带人在一处偏僻小巷找到的。尸体身上，赫然插着那淬毒的十字镖。旁边，是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陈大勇，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块染血的深蓝色布片。

“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吕珍的怒吼带着滔天的杀意，目光死死锁住陈大勇。

陈大勇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地将昨夜遇袭、兄弟惨死、发现毒镖和布片、以及自己怀疑赵猛私自行动报仇反遭毒手的过程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毒镖……倭寇的毒镖……还有赵猛衣服上的味道……”吕珍的声音低沉下去，却蕴含着比怒吼更可怕的冰冷。他走到尸体旁，猛地掀开白布，看着那乌黑肿胀的伤口和狰狞的十字镖，再拿起那块布片，凑到鼻尖——那熟悉的草药气息如同钢针，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鬼丸十兵卫！！”吕珍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杀意！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倭寇驻地方向，周身澎湃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让周围的亲兵都忍不住后退一步！

“将军！此事尚有蹊跷！赵猛兄弟他……”一位较为冷静的副将试图劝解。

“蹊跷？！”吕珍猛地打断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和毒镖，“铁证如山！倭寇的毒镖，赵猛的衣服碎片，就在他遇害现场附近。除了那些丧心病狂的倭狗，还有谁会如此狠毒？！还有谁敢如此嚣张，在我大吴的城里，杀我吕珍的亲兵爱将？！”

他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张士信！这就是你请来的‘友军’！好啊，好得很！杀我兄弟，如同杀鸡犬！此仇不报，我吕珍誓不为人！”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呛啷”一声，雪亮的剑锋直指苍穹！

“传我军令！”吕珍的声音如同寒冰地狱刮出的阴风，“骁骑营、锐字营即刻集结。弓弩上弦，刀枪出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倭寇驻地！但有倭寇浪人敢踏出其驻地半步，挑衅滋事者……杀！无！赦！”

“将军三思啊！”副将大惊，“张士信王爷那边……”

“张士信？！”吕珍发出一声悲愤至极的狂笑，“他若敢为倭狗出头，便是与我吕珍为敌！便是与这平江城内所有还有血性的将士为敌！滚去传令！”

命令如同冰冷的铁流，迅速传遍吕珍所部军营。压抑了许久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士兵们红着眼睛，紧握兵器，营地中弥漫着一种悲壮而决绝的肃杀之气。一道道警惕、仇恨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刀锋，死死锁定了倭寇驻地的方向。双方的营地之间，那短短的距离，此刻却如同横亘着一条布满刀锋与怒火的深渊，空气紧张得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而在倭寇驻地内，鬼丸十兵卫也收到了手下浪人惊慌的报告。他看着被浪人捡回来的一枚染血的十字镖（正是射杀吕珍亲兵的那枚），眉头紧锁。昨夜厢房那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感再次浮上心头……是谁？盗取了自己的毒镖？嫁祸？还是……挑衅？他抚摸着腰间的村正妖刀，眼中闪烁着残忍而警惕的光芒。山雨欲来风满楼，平江城的内部，一场由毒镖点燃的血色风暴，已然在黎明的微光中，露出了狰狞的獠牙。宋青书的第一步棋，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大，即将演变成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