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虎丘魔窟

菱湖渡的刀光与流言，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平江城本就脆弱的心脏。吕珍所部军营，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士兵们眼窝深陷，紧握着冰凉的兵器，目光中交织着对粮草的忧虑、对未来的绝望，以及对张士信、钱贵乃至倭寇刻骨的仇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燃起焚天烈火。

张士信的府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暖阁熏香，丝竹靡靡。张士信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听着心腹“笑面虎”钱贵添油加醋地汇报着菱湖渡的“成果”和城中愈演愈烈的流言。

“王爷，吕珍那老匹夫现在可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钱贵谄笑着，脸上那道刀疤都挤在了一起，“粮草被‘倭寇’劫了一部分，军心浮动，怨气冲天！更妙的是，那些‘洪武通宝’和属下那‘不小心’遗落的信物，现在全成了他吕珍‘通敌’的铁证！军中都在传，是王爷您英明，识破了他的奸计！”

张士信眯着眼，享受着侍女的捶腿，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参茶：“嗯，钱贵，这事儿办得不错。吕珍这老东西，仗着资历老，处处跟本王作对，还妄想告本王的黑状？哼！这次，本王要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不过，光靠流言还不够。得再给他加把火，让他彻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王爷的意思是……”钱贵凑近一步。

张士信阴阴一笑：“吕珍手下那个愣头青赵猛，不是护粮受伤了吗？本王体恤将士，特派他去‘虎丘’据点‘协防’。那里……不是正好由鬼丸十兵卫的‘鬼丸组’负责吗？”他刻意加重了“协防”二字，语气充满恶意。

钱贵瞬间会意，脸上露出狞笑：“王爷高明！虎丘地势险要，倭寇又凶悍难驯，赵猛那莽夫去了，必定冲突！只要打起来……嘿嘿，无论谁死谁伤，这‘擅起边衅，破坏大局’的罪名，吕珍都背定了！到时候王爷再顺势削了他的兵权，甚至……直接问罪！”

“正是此理！”张士信得意地抚掌，“传本王令：命吕珍即刻派遣赵猛，率一队精锐，前往虎丘据点，协助鬼丸十兵卫部防御！不得有误！”

……

吕珍的帅府内，气氛凝重如铁。张士信的“协防”手令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案头，也烫在吕珍的心上。

“将军，这是陷阱！赤裸裸的陷阱啊！”赵猛肩伤未愈，裹着白布，脸色因愤怒而涨红，“虎丘是倭寇的地盘！张士信派我去，分明是借刀杀人！想让我和兄弟们去送死！他好趁机发难！”

副将也急声道：“将军三思！赵将军伤势未愈，此去凶多吉少！张士信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吕珍背对着众人，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他双拳紧握，骨节发出咯咯的爆响，胸膛剧烈起伏。菱湖渡的“证据”，钱贵的“信物”，军中汹涌的流言，还有张士信这道赤裸裸的羞辱与杀机……所有的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我知道是陷阱。”吕珍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可这是‘王命’！是张士信以吴王的名义下的令！我若不遵，便是抗命！便是坐实了他扣在我头上的‘通敌’、‘谋反’的罪名！届时，他更有理由调集重兵，甚至勾结倭寇，将我部……斩尽杀绝！”

他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赵猛：“赵猛！你敢不敢去？！”

赵猛迎着吕珍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末将愿往！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只是……将军！末将死不足惜，但请将军务必保全自身，为死去的兄弟，为这平江城的百姓……讨个公道！”他眼中含泪，重重抱拳。

“好兄弟！”吕珍虎目含泪，上前一把扶起赵猛，用力拍了拍他未受伤的肩膀（引得赵猛眉头微皱），“记住！虎丘之行，凶险万分。倭寇凶残狡诈，务必谨慎。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活着回来！本将……等你回来！”

……

虎丘，位于平江城西北，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高地，而是一片依托废弃庄园、乱石岗和复杂水道构筑的防御据点。此地扼守一条通往城外的隐秘水道和一条陆路要冲，位置关键。如今，这里被张士信划拨给“鬼丸组”，成了倭寇浪人在城内的一处重要巢穴。

秋雨绵绵，天色阴沉。赵猛带着五十名精挑细选、对他忠心耿耿的精锐士兵，踩着泥泞的小路，来到虎丘据点外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鱼腥、劣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戾气的异域味道。据点内，高矮不一的木制箭楼和石砌掩体犬牙交错，上面隐约可见持刀挎弓、眼神凶狠的浪人身影。几面绘着狰狞鬼头图案的旗帜在湿冷的秋风中猎猎作响，透着森森鬼气。

据点大门紧闭。赵猛示意队伍停下，朗声道：“奉张士信王爷之命，骁骑营都尉赵猛，率部前来协防！请鬼丸首领开门！”

过了半晌，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身材矮壮、眼神阴鸷的浪人小头目探出头，操着生硬的汉语，语气傲慢：“协防？不需要！鬼丸大人说了，你们汉人，只会碍事！滚远点！”

赵猛强压怒火：“此乃王命！请鬼丸首领出来说话！”

“鬼丸大人没空见你们这些废物！”小头目啐了一口，便要关门。

“放肆！”赵猛身后一名脾气火爆的什长忍不住怒喝。

“八嘎！”小头目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出腰间肋差（短刀）！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娇媚入骨、带着奇异腔调的女声响起：“哎呀呀，山田君，对待友军，怎么如此无礼呢？”

只见一个身着艳丽和服、妆容妖冶的女子扭着腰肢从门后走出，正是鬼丸十兵卫最宠爱的侍妾，也是他的心腹“魅影姬”小泽萝拉。她手中把玩着一把精巧的淬毒匕首，笑吟吟地看着赵猛，眼神却像毒蛇般冰冷滑腻。

“赵将军是吧？久仰大名。”小泽萝拉掩口轻笑，“鬼丸大人正在处理要务，实在不便相见。不过嘛……”她眼波流转，扫过赵猛身后那些面容憔悴却眼神倔强的士兵，最终落在一名年轻士兵身旁一个荆钗布裙、面容清秀的少妇身上。原来这少妇乃军中伙夫王老六的新婚妻子翠娘，因无处可去，冒险随军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小泽萝拉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芒，伸出涂着鲜红豆蔻的手指，轻佻地指向翠娘：“这位小娘子，倒是生得标致。在这军营里风吹日晒，岂不可惜了？不如跟姐姐进去，让鬼丸大人好好‘疼惜疼惜’？包你穿金戴银，享尽富贵！”

此言一出，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狗贼！安敢辱我妻室！”王老六目眦欲裂，拔刀就要冲上！

“倭狗！欺人太甚！”赵猛身后的士兵群情激愤，纷纷拔刀！

“哼！找死！”小泽萝拉脸色一变，笑容瞬间化作冰寒！她身形如同无骨鳝鱼般诡异一扭，竟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已鬼魅般出现在王老六面前。手中淬毒的匕首带着腥风，直刺王老六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赵猛怒吼，手中铁枪如毒龙出洞，一招“铁索拦江”，枪尖精准地磕向小泽萝拉手中匕首！

“叮！”一声脆响，小泽萝拉只觉一股沛然大力传来，手臂酸麻，匕首险些脱手。她惊骇于赵猛的巨力，身形借力急退，同时尖啸一声。

仿佛得到了信号一般，据点箭楼上、掩体后，瞬间冒出数十名张弓搭箭的倭寇浪人，冰冷的箭簇在阴雨中闪着寒光，对准了赵猛等人。与此同时，据点大门轰然洞开，二十多名手持倭刀、面目狰狞的浪人狂嚎着冲杀出来。为首一人，身材矮壮敦实，月代头，脸上蜈蚣般的刀疤扭曲，正是“鬼丸十兵卫”！他并未拔刀，只是双手抱胸，眼神如同看死人般冰冷地注视着赵猛，嘴角噙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结圆阵，防御！”赵猛厉声下令。五十名士兵迅速背靠背结阵，长矛盾牌在外，弓弩手在内，死死抵挡着倭寇浪人如同潮水般的冲击。倭刀劈砍在盾牌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不时有士兵中箭倒地。

小泽萝拉则如同一条滑溜的毒蛇，在战圈外围游走，手中一对匕首专挑阵型薄弱处下手，角度刁钻狠毒，已有两名士兵被她刺中手腕、脚踝，伤口瞬间发黑肿胀，惨叫着失去战斗力。

赵猛看得双目喷火，怒吼一声：“妖妇休走！”挺枪便欲冲出阵型，直取小泽萝拉。

“赵将军，不可！”副将死死拉住他，“阵型不可乱，这是陷阱！”

就在赵猛分神之际，一直冷眼旁观的鬼丸十兵卫动了！没有预兆，没有呼喝，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雨幕的鬼影，瞬间消失。下一刻，一道凄厉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刀啸声在赵猛左侧响起。

一道幽蓝色的刀光，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闪电，带着斩断一切的森寒杀意，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直劈赵猛受伤的左肩，刀未至，那股阴冷、怨毒、仿佛有无数冤魂哀嚎的刀意已侵入骨髓。

赵猛汗毛倒竖，生死关头，他爆发出全部潜力。受伤的左臂无法运枪，他怒吼一声，右手单臂擎枪，将全身功力灌注枪身，一招“孤峰镇岳”，铁枪化作一道厚重的乌光，硬撼那道妖异的刀芒！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

赵猛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阴寒巨力沿着枪身狂涌而入。他如遭重锤轰击，胸口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右臂剧痛欲裂，虎口崩开，铁枪竟被那恐怖的刀势硬生生劈得弯曲变形。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寒邪毒的气劲顺着枪身侵入经脉，左肩旧伤处如同万针攒刺，瞬间麻痹。

“将军！”士兵们目眦欲裂，阵型大乱！

鬼丸十兵卫的身影在赵猛倒飞的位置缓缓凝实，村正妖刀斜指地面，刀身幽蓝光芒流转，滴血不沾。他眼神冰冷，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小泽萝拉娇笑着，如同鬼魅般扑向倒地的赵猛，淬毒的匕首直取其心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休伤我主！”一声悲愤怒吼，一道身影如同疯虎般扑来，正是王老六。他舍身撞开小泽萝拉，手中腰刀狠狠劈向鬼丸十兵卫。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蝼蚁！”鬼丸十兵卫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村正妖刀随意一挥！

“咔嚓！”王老六的腰刀应声而断，刀锋余势未歇，在王老六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狂喷。

“老六！”翠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不顾一切地扑向倒地的丈夫。

小泽萝拉被撞了个趔趄，勃然大怒：“贱人！找死！”她手中匕首毒蛇般刺向扑来的翠娘后心。

“住手！”赵猛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站起，但体内阴寒刀气肆虐，经脉如被冰封，动弹不得！

眼看翠娘就要香消玉殒！突然——

“咻！”一道乌光从侧面激射而来，精准无比地撞在小泽萝拉的匕首上。

“叮！”的一声轻响，小泽萝拉的匕首被撞得一偏，擦着翠娘的手臂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小泽萝拉惊怒回头，只见一个头戴斗笠、身穿铁索帮服饰的汉子正从乱石后缩回身子。

“铁索帮的杂鱼？”小泽萝拉眼中杀机更盛，但此刻不是纠缠的时候。她阴冷一笑，目光扫过重伤的赵猛、垂死的王老六、惊惶的翠娘，以及周围仍在浴血苦战、不断倒下的吕珍部士兵。一个更恶毒的念头涌上心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