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北游篇 第一百零二章 有情人、无情剑

少年自是年少，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归来仍是这江海涛涛，仍是……这暮暮朝朝。

“走吧，看看他们三个怎么样了。”海东青抿了抿嘴唇，整个人好像在一瞬之间便老了十岁。

周平微微颔首，跟随海东青来到海岸边将将三人搀扶到了一起。

三人都没有什么大碍，很快便在海东青温和的水之真元的治疗下一个个清醒了过来。

清醒过来的瑶儿没有看到傲雪的身影，似乎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傻愣愣蹲坐在海滩上，双目无神地看着远处的海面。

“师傅……真的……是你吗？”

荀方握住周平的手，浑身制不住地颤抖着，脸上的泪水如断了线的风筝。

“是我，我回来了。”周平一把抱住了荀方，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爱哭鼻子……”

远舟看着这师徒重新相遇，欣慰地笑了笑，或许对于她来说，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忧愁，海东青站在瑶儿身后，心中五味杂陈，想要说些什么但却不知要如何开口。

良久，瑶儿轻轻掸了掸手上的沙土，遥望着远方的碧蓝色海洋轻声问道“海东青，如果你们兄弟三人的世界中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个叫瑶儿的女孩，是不是今天的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出奇的，海东青这次并没有选择安慰她，而是伫立在了原地许久，缓缓叹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我们兄弟几人的争执确实是因你而起，但若是没有遇到你，我们不也早就死在荒林中了吗？”

“遇到了就是遇到了，爱了就是爱了，而放下了，也就是放下了……”

海东青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面色惨白，嘴角挂着一抹苦笑。

他缓缓坐在了瑶儿身旁，只是这次，两人挨得再不像六十年前那般近了。

“当年我们三人都对你心声爱慕，我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要更爱你一些，可时至今日我才明白，虽然你倾心于三弟，可事实上傲雪才是对你爱的最深、最苦的那一个。”

“直至死去，他都不敢再多看你一眼，他都不敢面对你，因为他不愿意看到自己爱了一辈子的女人为了他这个不值得的男人流下眼泪……”

瑶儿抱着肩膀刚开始只是小声啜泣着，可待到海东青说完，她已嚎啕大哭。

海东青没有安慰她，甚至连看都没再多看她一眼，因为正如他所说，放下了，也就是放下了。

“傲雪自知罪孽深重，算是求仁得仁了。仔细想来，或许对于他来说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海东青的声音很轻，说不悲伤那是假的，但与其让傲雪继续被杀气折磨，继续痛苦的活着，为了救赎而死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可这一切对于瑶儿来说依旧还是太过沉重了，她从小在深山之中长大，除了海东青兄弟三人之外，她几乎没有任何的朋友，虽然她与海东青和傲雪并为生出男女之情，但其实她早就已经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生命中最亲最亲的亲人。

沉睡了整整六十年之后，两个她生命中最亲的人反目成仇，她怎能不自责？傲雪为寻求解脱而死，她又怎能不心痛？

她不是什么修仙者，更没有经历过人世间的诸多爱恨离别，她只知道今日她失去了一个最重要的亲人。

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从前日子都过得很慢，海东青在这漫漫岁月之中没能解开的执念在傲雪死后终于彻底放下了。

三弟沈从天与瑶儿真心相爱，傲雪爱的疯魔痴狂，那他呢？与两人比起来，自己的执念显得如此的可笑。

疯魔的傲雪都已经放下了执念，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咱们得走了，再留下恐怕要生出很多的麻烦。”周平沉声说道。

众人点了点头，随便在附近找了一艘差不多的船只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了遍地的狼藉……

“海前辈，我想请您帮个忙。”周平走到海东青身旁，沉声说道“我希望前辈能帮我清理掉那些鬼鲨。”

正在运用玄气驾船飞驰的海东青闻言停了下来，皱着眉头问道“为什么？既然你能控制这些鬼鲨为何还要将他们清理掉？留下一个手段不好吗？”

周平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远远跟随在船后的鬼鲨群回答道“我不可能控制这些鬼鲨一辈子，若是日后我离开了北海，这些鬼鲨便会四散北海的海域为祸百姓，所以还是在我能将它们聚拢的时候彻底将这些怪物铲除吧。”

海东青闻言微微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若是这些怪物四散开来作乱，到时候要清理起来就麻烦了；况且以你如今的实力也不需要这些鬼鲨帮你战斗了，早些清理掉也好，省的为北海留下祸患。”

两人说定，同时运转玄气腾空而起，向身后的鬼鲨群中飞去。

这些没有灵智的鬼鲨已经完全被周平所控制，所以面对两人的屠杀莫说是反抗了，就是连动都不会动，只会安

安静静地等着那一刀。

由于鬼鲨数量众多，两人费了不少力气才将这些鬼鲨全部斩杀干净。

“我都检查过了，没有漏网的。”悬浮在海面上的海东青对周平说道。

周平长出了一口气，点头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他们从出生时便被杀气侵染，如今也称得上是解脱了吧。”

回到船上，海东青继续驾船驶向了远方。一切，仿佛在此刻都已经尘埃落定……

北海极北的北冰岛上，两个男人盘膝坐在冰原之上，双眸微闭，似乎进入了某种状态之中。

这两人不是旁人，正是剑皇沈从天和曲剑。

沈从天为了不让曲剑影响到远舟的计划，带着他一路来到了这北海的极北之地，与他相约在这漫天的冰雪之中以意论剑，以心化剑！

嘭！沈从天身后的冰原冻土突然炸裂开来，冰雪纷飞，只留下了一道遒劲的剑痕。

既然曲剑出招了，沈从天自然也不甘示弱，十余道剑气瞬间贴着曲剑的身躯斩了过去，冰原瞬间沸腾了起来。

“我知道自己不如你，可既然约我一战，我作为执剑之人便不会避战，不论你的目的是什么……”

曲剑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沈从天，似乎已经猜到了他的一些心思。

沈从天闻言微微一叹，摇头问道“既然你已经猜到了我有所图谋，那我也就不隐瞒你了，你应该知道你蓝幽国现在的国主曲象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吧？”

曲剑没有说话，他知道沈从天将他调走必然是有所图谋，可他没想到沈从天要动的居然是曲象。

“曲象和苍剑是我一手教导出来的，两人的性子我自然最清楚不过。”

“曲象心狠手辣，的确适合当一个枭雄君主，可他的剑道却也正因如此失去了本来该有的意境。”

“至于苍剑，心性醇厚，但太过于看重情义，他如此效忠于曲象，殊不知曲象其实也只是将他当成一把随时用来杀人的剑而已……”

听曲剑说完，沈从天沉声问道“若是他们加上公主曲幽都死了怎么办？你会想要杀了我吗？”

曲剑听闻此言脸上没有任何的愤怒之情，只是轻笑了一声。

“若是二十年前你这般做我或许会与你不死不休，可现在，最多也就是有些伤心和惋惜罢了……”

“为什么？”沈从天有些讶异地问道“那可是你的亲侄儿、亲徒弟啊！”

曲剑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沉声解释道“我闭关了二十年，世间的情义早就看尽、看淡了，现在我只求手中一剑能成！至亲至爱不过是我剑道路上的绊脚石罢了！”

“无情之人修无情之剑，果然不愧是你曲剑啊！”

一个剑者能做出这种决定，饶是沈从天也有些钦佩他的决绝。

“放眼整个北海所有的剑者，唯有你曲剑配做我的对手，今日咱们便做一个了断吧！”

沈从天站起了身，从不远处的冰雪之中抽出了自己的巨剑遥遥指向了曲剑，沉声说道“出剑吧！”

伴随着漫天的风雪，曲剑也从背后取下了自己的巨剑，轻笑着抚摸了一下。

“你已出剑，我岂有不出之理！”

两位北海最绝巅的剑道宗师相距十余米，死死盯着对方手中的剑，傲立在这漫天风雪冰霜之中。

两人对峙了许久，曲剑终于还是按耐不住了，猛然暴起，携千万道剑气朝沈从天斩去。

“今日我便看看，你这抛弃了一切的无情剑究竟有多强！”

沈从天轻挥手中巨剑，一道数十米高的剑体蓦然出现在了曲剑面前，硬生生将他的攻击拦了下来。

“真元剑灵吗……”曲剑看着眼前巨大的剑体，表情逐渐兴奋了起来。

两人早在六十年前便交手过无数次，所以对于眼前的剑体曲剑自然是熟悉的很。

沈从天为何会被称为剑皇？不仅仅是因为对于剑道的天赋在六十年前冠绝北海，而是因为他的剑成就了通天彻地的层次！

他的凝聚出了这个世间所有剑者都梦寐已求的真元凝灵——真元剑灵！

非人、非兽，以剑凝灵！这个被整个北海称作剑皇的男人对于剑道的领悟已经达到了绝大多是剑者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境界！

“剑灵成剑，斩你！”

随着沈从天的一声大喝，真元剑灵化作一道流光附着在了他手中的巨剑之上，整个冰原之上瞬间卷起了一阵狂风，剑势随风而起，引得风雪遮天蔽日！

曲剑死死地盯着半空中的巨大剑灵，呼出一口浊气，居然将手中的剑扔在了地上。

“斩吧！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斩的了我！”

此时的曲剑虽然弃了手中的剑，可他周身弥漫而出的剑势居然比拥有剑灵的沈从天还要强出半分。

既然握剑的我不是剑皇的对手，那我曲剑不握剑又如何！

曲剑整个人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漫天的风雪和剑势全部都因他而凝聚

，他一双金色的眼眸看向沈从天，沉声说道“弃了至亲至爱，从此便化天地之间，再无羁绊！”

“今日我便以狂风为鞘，皓雪为剑！让你看看我的剑道！”

说着，周身的风雪飞速凝聚在了他的周围，一柄白色的风雪巨剑将他包裹在了其中，狠狠地与沈从天的巨大剑灵碰撞在了一起。

沈从天怒吼一声，携周身剑势奋不顾身地斩了下去，寻常剑者遇人出剑尚且没有退避之理，他这个北海剑皇更是绝对不可能后退一步！

轰隆隆！

巨大的爆炸声将整个冰原炸出一个近百米的大坑，这等恐怖破坏力就算是真正的玄境修仙者也不一定能够做到，可今日却被两个半步玄境的剑者做到了！

远处一座数千米高的雪山受到震动，顶峰的积雪开始缓缓向下滑落，沈从天立刻察觉到了不妙，飞身御剑向远处逃去。

曲剑也紧紧跟随在他身后逃离了此地，两人刚刚来到高处，一阵巨响便从山顶传来，几乎只是几次呼吸的世间，两人刚刚交战的平原便被一片皑皑白雪覆盖了起来。

“光顾着打架了，没想到居然引起了雪崩……”沈从天有些哑然，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崩让他有些尴尬，毕竟试剑的地方是他挑选的，发生这种事儿他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曲剑见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算了，反正再打下去，我也是不如你的。”

“啊？”沈从天长大了嘴巴说道“你刚刚那一剑连我的剑灵都能拼一拼，怎么就不如我了！”

曲剑摇了摇头，苦笑道“我知道，除了剑灵以外，你还有着诸多强大的手段没有施展，可刚刚那一剑已经是我最强一剑了，再打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为了领悟那承合天地的一剑，我放弃了一切，潜心浸淫剑道二十余年，今日这一剑能抵挡住你的剑灵我已经很满意了。”

他说的很洒脱，根本没有任何失败的沮丧，他被沈从天压着打了一辈子，早就不差这一次了。

两人就这么站在漫天的冰雪之中远远眺望着浩瀚无垠的冰原，仿佛是在追忆那些年、那些人、那些剑……

“你那一剑真的很不错。”许久之后，沈从天沉声说道“我认可你剑道的强大，但对于自己的剑道，我不会有丝毫的动摇！”

“呵呵……”曲剑呵呵一笑“若是你动摇了，那你便不是沈从天了……”

“无情人的无情剑今日输给了你这有情人的有情剑，可我总不会输你一辈子吧？早晚我会赢回来的！”

沈从天白了他一眼，笑道“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十年之后你我再于此一战如何？”

“十年，届时咱们也差不多突破到玄境了吧……”曲剑喃喃道“时间过的还真是快，感觉不过是背着剑打了几架，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啊……”

“是啊！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哟~”

沈从天看了看手中的巨剑，竟然毫不犹豫地将它丢进了脚下厚厚的白雪之中。

“今日我持剑赢你，算是胜之不武，十年后你若依旧不用剑，我便也以肉身化剑与你一战！”

曲剑见他如此也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轻声笑道“那我也不会服你的。”

这次沈从天并未说些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知道，若是真的服了自己，那他也就不是曲剑了。

经过此战，曲剑决定日后离开北海，前往天下各处游历一番，多多见识一下天下的剑者，毕竟北海实在是太小太小了，怎么可能见尽这世间的剑者风流呢？

就在曲剑即将离去的时候，沈从天突然从他身后叫住了他。

曲剑转过头，不解地看着沈从天；良久，沈从天缓缓从口中吐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两人都知道他所说的这一声对不起是何意，所以不约而同地选择没有点破，曲剑也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便御剑消失在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看着曲剑消失的背影，沈从天喃喃道“其实……今日我试剑是我输了你啊！”

只见他丢入雪中的那柄巨剑剑身寸寸龟裂，居然碎裂开来。

无情剑果真无情，不过有情人总是再无情，最多也只是弃剑罢了，有些东西终其一生也难以弃尽，有些人注定永远成不了无情之人……

几日后，周平等人将沈从天的洞穴精心修缮了一番，瑶儿一看到那些瓶瓶罐罐就直皱眉头，所以海东青便自作主张将那些瓶瓶罐罐全部扔了出去。

“其实剑皇前辈学医就是为了寻找唤醒你的办法。”荀方抱着剑皇记录的无数手札，轻声对瑶儿说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追寻，他所寻找的药材也都是为你而收集的。”

瑶儿闻言笑了笑，她当然知道沈从天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她，可既然如今她已经苏醒了过来，这些东西自然也就不需要了。

就在众人说笑之际，天空之中忽然闪过一道剑影，一股极其强大的剑势降临在了洞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