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有莘

说来也怪，冷无锋总觉得这小龙让他感到熟悉，就连它某些让别人看了觉得奇奇怪怪的行为，自己也能领会它的意思。

比如现在它嘴里叼着缩成一团的三尾小狐狸墩在自己脑袋上，然后趴在狐狸身上扒拉它的毛。

桓木总是紧张地不行，不停地偷看它，生怕它把月色给生吞了。

而冷无锋知道它只是打算找个肉垫子躺着舒服。

不过如此一来也耽误了行程，月色是金丹妖修，桓木要被她带着才飞得快，否则连云青的脚步都跟不上。

小龙把狐狸抓来当垫子，桓木就只能自己飞。

好在云青很有眼色，直接过去用爪子将桓木提起来，这样，只需要他指出方向就能加快赶路了。

桓木说另一个醒者在海外东北角，叫做有莘卫，他曾离开这里，去寻找新的可以生存的大地。

因为有不少人推崇尊敬他，当年跟他一起离去的人足足有上万，远超桓木玲珑界里最鼎盛时期的人数，所以，他身上也有着最大的玲珑界。

几人一路往北，飞过一片海后看见大片沙洲，再往里走，又有嘴里长锯齿的白色马匹在草地上奔走，偶尔能看见它们与青色毛皮的虎打架。

“那是什么马？看着比云青还凶。”

冷无锋看见一只白马张口扯下一只豹子的头颅。

“那是駮，以虎豹为食。不过，它还比不上大人您的青马王。”

桓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云青得意地打个响鼻。

又飞了一会，只见有两山夹上谷，二大丘居中，丘岭上长着红色的树，白色的叶子，黑色的果实。

这里也有青马群在游荡，不时从地下挖出视肉，但有两匹青马在争抢一块玉石，呲着牙涎水直流，如同中了魔。

冷无锋摸了摸马王鬃毛道：“云青，你瞧瞧你的同族在干什么，抢一块石头？”

青马王咴咴两声，显得也很想下去抢。

“大人，那是遗玉。古有传闻，松枝千年后化为茯苓，再千年后化为琥珀，又千年后化为遗玉。把它交给神灵，会得到赏赐。而私藏它，就会被惩罚。”桓木解释道。

“哦？那它有什么用吗？”冷无锋问道。

“它能吸纳神灵的神力，在别的时候放出来。除此之外也并无奇特，据说神灵都喜欢用它来做配饰。”桓木答道。

“原来如此，这样看来，所谓神灵和凡间帝王并无异处，自己所喜欢的，别人拥有都是罪过。”

冷无锋挑了挑眉道，他将脑袋上的龙拿下来揣到怀里，尽管它醒来发出不满的唧唧声。

然后嘱咐月色抓住桓木的后襟，命令云青去将那遗玉抢来。

云青长嘶一声，御风而下，裹挟着巨力瞬间将争抢的青马撞开，一只爪子紧扣遗玉，然后踏云直上。

冷无锋将那玉石拿到手中，只见其通体晶莹，色泽华美，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好玉。

他试着将一缕魔煞注入其中，很快玉石便被染上淡淡血色，他又将魔煞抽出，玉石又恢复本色。

冷无锋估算一番，感觉手里这块巴掌大小的遗玉大概能存下十个他丹田里的魔煞，倒也不失一件宝贝，只是有点鸡肋。

“怎么将它献给神灵？”

“这……我只知晓祭祀山神多需将献祭的香草或埋入地下或铺成神的席座，用遗玉做成玉壁祭祀后埋入地下，供奉需用精米，献祭之人或需吃生食，并以牲畜献祭。”

桓木犹豫道：“但是海外少有山神，唯四方神尔，有东方之句芒，北方之禺强，西方之蓐收，南方之祝融。我们现在所处之地唤作平丘，是禺强神管辖之地。”

“那青马争夺它做什么？除了献给神灵，此物又不能吃……”

冷无锋把玩着遗玉，瞟到云青眼巴巴的神情。

他干脆将遗玉塞云青嘴里，任由它做什么去。

青马王叼着玉石，撒欢飞到一座山巅，冷无锋下了马，在一旁看着它动用灵力，凭空出现一股清澈的水流将遗玉缓缓托起。

它踏着奇怪的步子，发出或高或低的嘶鸣，毫无韵律可言。

莫约过了两柱香功夫，一道清风抚来

，天上有甘霖降落，青马王让自己浑身沾满雨水，一副快意无比的样子。

紧接着天空中凭空出现一只手抓住遗玉，眼看那手就要往回缩，冷无锋一把攥住那手腕，顿时被拉入一层透明涟漪中。

桓木眼疾手快，及时抓住冷无锋脚踝，也被拖了进去，月色在最后一刻尾巴一抖，顿时将撒欢的云青也卷了进去。

下一个瞬间，几人同时从高空跌落，滚进云层。

一个穿着兽皮衣，面上涂着金漆的修士一脸愕然地看着他们，这修士手里正好就拿着那块遗玉。

而一旁高座上有一鸟身人面，耳贯青蛇，脚下还有两条青蛇匍匐的神灵正坐在上面，漆黑的眼珠里露出一丝疑惑。

神灵座下一个雷公嘴的鸟人大叫道：“有莘卫！你看看你做什么事，取来祭品都能带出一堆杂碎！”

刚爬起的桓木震惊地看着那个脸上涂金漆的修士，嘴唇颤抖地指着他好半天说不出话。

神灵不会接纳人族，更不喜欢修士，有莘卫竟然投靠了禺强神！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些跟随他的信民们，他是怎么安排的？！明明说好了要带他们找到一片属于人族的乐土！若不是桓木也身负重任，他差点也跟随有莘卫离开！

有莘卫也局促地看着桓木，又看看另外一个少年，还有地上一匹青马和一只狐狸，他实在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二人同乡再会，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之看见一道黑影裹挟着烈风狠狠撞上方才说话的鸟人！

一地血色喷溅，禺强神座下侍卫竟被一根细长的树枝贯穿了喉咙！

“不会说话，需要我教吗？”

冷无锋冷笑连连，眼底厉色如血，枝条一抖顿时将那鸟人尸体丢出去，随后它便凭空自焚化作一地灰烬！

“扶桑枝……”

正要动手的禺强神按捺下来。

“你从汤谷来？谁带你进去的？”

冷无锋漠然道：“我从朝阳谷来，天吴为我掀起海潮，折断扶桑。”

禺强神皱起眉毛，本以为这狂徒是个修士，但以神眼观过此人本质后，却发现此子竟是一尊幼神，不知道是哪方神灵又想化凡游历还是谁的子嗣……

同为神属，却是不好动手了，不然日后神庭述职又要被那些心机家伙们抓住把柄。

而他所说的确有几分可信，他身上有天吴留下的气息。

至于方才死掉的属神，并无所谓，如果他真的和天吴关系那么好，把自己麾下全送给他杀了也无妨，还能问天吴讨一笔债！

“尊驾来吾宴上，可是有甚么要事？”

“无他，为一人前来。”

冷无锋看向那金漆修士，似笑非笑道。

“哦……为这个修士，如此，赠予你便是。”禺强神显得很是随意，仿佛在说什么不值得提起的东西。

有莘卫再次凝固当场，随即他就反应过来，急声道：“上神大人，我们当初说好了……”

他话还没说话，禺强神一挥羽翼顿时将之扇晕了过去，滚到冷无锋脚边。

冷无锋拱手谢道：“多谢上神。”

少年的做派令禺强想起来当年那些修士，顿时有些不喜。

那鸟身神灵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冲冷无锋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

这就是在送客了。

冷无锋也不多说，将人丢在马背上，驾着云青离开了。

桓木闷头跟在他身后，月色蹲在他肩头。

见一干乱七八糟的家伙都离开后，禺强神不解地问座下附属道：“现在都兴养修士奴仆了吗？青丘的狐狸也好这口？”

众附属一脸茫然，不知从何答起。

……

有莘卫醒来时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天空在脚下，大地在头顶。

他仔细一看才知，自己竟是被吊在树上，浑身灵力被一种血色的煞气吞噬殆尽，黑色的雷霆悬在他丹田，散发出死亡的意味。

见他醒来，桓木一把揪住他头发怒声喝问：“你的玲珑界去哪儿了？！我们整整两万族人，都去哪了？！”

有莘卫半晌不言，被桓木一拳打

中眼眶，鲜血从他皲裂的皮肤流进头发缝隙。

桓木仿佛预知到什么，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冷无锋抱着胸站在一侧，手里捏着一枚黑色饱满的果实，月色见他摘果子时不询问果子的意愿，也只是抖了抖蓬松的尾巴。

“咳……”

有莘卫张开嘴，吐出一颗玉色的珠子来，和遗玉是一种材质。

“里面……还有两千五百八十二个族人。只有这些了。”

他说完便闭上了眼睛，等待桓木给他死亡。

“……”

桓木默默捡起珠子，直接里面人影憧憧比自己当初的眼珠可密集多了，毕竟他的玲珑界只剩下二百多人。

“你们遇上了什么？”

桓木接着问道，他已经能肯定有莘卫不是真的投靠了神灵，出卖了族人，那么必定是遇上了极大的灾祸！

“陷阱。”

有莘卫紧闭着眼，泪水湿润了睫毛，吐字间还是忍不住带着遏制不住的酸楚和愧疚。

“我们被骗了。有莘呼云说他曾在北边看见过一条界缝，我想着能从那里出去。结果找到的是四方神灵，他们打爆了庚金塔，族人们都跌落出来，死的死，逃的逃，大半都被神灵屠戮，剩的就献祭给神庭。”

“我曾无意中献给禺强神一枚石磨大小的遗玉，让他在神庭挣足了面子。所以他没有杀我，反而让我杀掉了呼云，取代了他以背叛为代价换来的地位。”

“这枚遗玉珠嵌进了一块庚金塔破碎的空间，我把找到的散乱的族人和一些还没被献祭的族人偷偷藏在里面。”

他说完，又重复了一句，“只有这些了。”

其话语间的沉重带着难以言喻的伤痛。

桓木小心翼翼地将珠子擦了又擦，回头正想问冷无锋怎么处理有莘卫时，却看见少年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桓木犹豫片刻，将珠子放到他掌心，他没注意到树上吊着的有莘卫眼里露出讶色。

赤眸的少年，抛了拋遗玉珠，冷笑道：“桓木，遇上同族你就变成傻子了吗？遗玉可储存神力，有莘卫替禺强神养了两千肉猪，他自然可以留在神灵座下！”

桓木脸色剧变。

少年的话就像钻心的魔，“莫非…你以为神灵都是有情义的家伙，会为了出风头帮助一个修士？”

“可笑。”

少年一脸蔑然。

“这位……尊上！莫要欺辱我！对同族的一片赤诚，我有莘卫自认为不弱于任何人！”

有莘卫流露愤懑之色，满是压抑的不甘。

“人心难测。”

冷无锋敛了眉眼，抬手将袖口钻出的小龙塞回去。

银鳞小龙发出哈哈的嘶叫声，愤愤扒开他袖口，尾巴一甩就扑了出来，一口叼在遗玉珠上。

冷无锋捏着珠子，面无表情地盯着上面这条“挂面”。

“龙？”

有莘卫倒吸一口气。

那玉角银鳞之属虽然从未见过，但是小东西身上的龙气确实真真切切！

嘎巴！

伴随着一声脆响，遗玉珠裂了开来，一方半透明的小世界碎片骤然脱出！

“不要！！！”

有莘卫和桓木齐齐大喊。

只见那小龙吐出一颗红眼珠子，顿时将那碎片吸纳进去，并没有二人想象中珠碎人亡的景象出现。

“啊…啊，多谢，多谢水君，多谢水君！”有莘卫连连高呼，一脸庆幸。

龙种多喜水，掌控一方水域，只要不是身上燃着烈焰，叫作水君八成没错。

冷无锋捧着小祖宗上上下下地瞅，那么大一颗眼珠子它之前到底藏到哪儿了呢？

玉色的小角才露出头，柔软的银须如同流水瀑布，细密的银鳞折射出华丽的色彩，小巧的爪子……啪地扣到他脸上！

冷无锋似乎有种错觉，仿佛小龙刚刚骂了一句看你老母。

但是它根本没有张嘴，连叫唤都不会，只会唧唧叫或者哈哈嘶嘶的，根本不像个真龙！

冷无锋将它放在肩上，它身子一拧又盘到他头顶，还使劲踩来踩去，好半天才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