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十

“且慢！”一个高瘦老者突然闪将出来，拦住聂真人去路。

“竖子躲开！”聂真人怒喝，抬手就是一剑斩下。

剑气如龙，怒啸而出！

“喝呀！”老者袖袍一挥，剑气劈在他衣袖上竟然发出一声咚响，如同钟鸣。

聂真人乘机绕开他，正要追却发现两个孩童早已不见踪影。

“乾！元！”聂真人回过头怒视老者。

高瘦老者连连摆手，嘿嘿笑道：“真人，真人莫要动怒嘛。”

聂真人不答，抬手并做剑指往剑锋上一摸，一道凄色血痕从剑尖抹到剑尾。

老者一看他动了真怒，猛地一掀袖袍罩住自己，一道金色钟形轮廓法相浮现在他体表。

罗浮元丰七十四年。

舟山上空浮现一道赤霞，瑰丽美艳。

凡有见者，头皮发麻，汗毛竖立，惊惧难安。

霞光过后，一道金色流星坠落深谷，不知所踪。

——《舟山杂记》

一怒之下花了大代价将高瘦老者劈飞后，聂真人深吸口气，强行压下心中若有所失的不安，转头又往回去飞。

越是靠近云舟，聂真人越是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只见云舟上十个孩童呆呆地坐着，面前放着一大堆果蔬食水。

“他人呢？他人呢？！冷无锋？！！”

聂真人的吼声，愤怒不足，失望有余。

舟山高崖之下深谷之中。

一处隐秘的河流上，一只小船站着一个看起来七八岁大、神情漠然的孩童正仰望高崖，仿佛看穿了重重岩石，看穿了云舟甲板，看见了上面那个恼怒又失望的人。

撑船的老者慢悠悠地哼起一支古老的歌谣，撑起船慢慢顺着流水离开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不问我为什么离开？冷无锋低下头盘膝坐下。

“你为什么离开？”乘船的老者哼完歌谣问道。

因为你要杀人。因为你手上的血誓。因为你不想再回去。

御剑宗、万剑宗，太像了不是吗？

越见青盘膝坐在剑里一丝一缕地吸收天地灵气，用来修补剑身。

“因为不喜欢他。”冷无锋淡淡道。

“哈哈哈…”老者抚须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山谷。

冷无锋沉默不语。

知我者，天地间唯虔守。

————

小船顺水而流，此时水势湍急，水路直下，老者也无需撑船，只是坐在船上抚须而笑。

忽然船头一沉，一个黑衫男子夹着两个小童无声无息地落到船上，他轻轻见过孩童放下随即飞身离开。

“你俩姓谁名甚？为什么离开啊？”船叟笑问。

“我姓南，单字一个焱，南方三火。”那蓝衣小童道，“我离开是因为他。”

“我叫厉九川，厂万厉，九泉忘川。”青衣小童道，“我离开是因为你们的宝钟，那钟上镇着很多剑意，里面有我喜欢的。”

“一个水灵根一个火灵根，天意啊哈哈哈。”船叟笑着不再问话，一行四人随波逐流，也不知道流到了哪去。

万里之外，一座磅礴连绵的山脉之上，数百殿宇高低林立，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一座紫柱殿内，有偌大香炉青烟袅袅，青砖上刻画道韵法纹，阴阳二鱼，自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那三个孩子安排的怎么样了？”鹤氅真人挥起拂尘荡开青烟。

“已送到传送阵点，隔日可开。”一青袍道人低声道。

“好。”

说话间，一只雨燕穿梭徘徊似乎是误入殿内。

鹤氅真人抬手，那雨燕贴地盘旋一圈落到他手上化作一块黑色玉简。

“黑讯…”鹤氅真人神识一查，脸色顿变。

“现在就安排那三个孩子传送！”

“真人？可是……”青袍还有些犹豫。

“速去！！！”

“是！”

数日后，穿山过水来到了一处世外桃源，有溪流潺潺流水鸣涧，船叟送三个孩童到这让他们等着，自己先行离开了。

冷无锋坐在溪边一块大青石上，一边仔细地擦拭扬眉剑，一边引气入体修炼。

此地灵气甚是充裕，他已经练到引气二层了，过不了两天肯定能到三层。

另外两个孩子在一旁平地上抓石子玩闹，乐此不疲。

擦着擦着，突然从剑里掉下来一片叶子，冷无锋手一抖差点以为把剑给擦坏了。

那叶子被风一吹翻了个面，上面写

着一行字。

“我去鬼市逛逛，很快就回来。”

“……”冷无锋黑着脸，把叶子撕碎，这树叶有些干焉，不知道越见青已经去了几天。

“你那是什么剑？”南焱好奇问道。

“破铁剑，没见过吧？”冷无锋翻了翻眼皮。

“噗噗噗。”

“你噗什么？什么意思？”冷无锋一愣。

南焱也是一愣，“我没有啊不是我。”

厉九川好奇地伸过头瞅他们。

“噗，噗”

“这什么声音啊？”厉九川忍不住笑起来，“怎么听着像嗑瓜子又吐出去呢？”

“咔，噗。”

“你们听，这不就是嗑瓜子吗？”

冷无锋眼角抽了抽，黑着脸盯着手里还黑漆漆满是锈斑的长剑，翻手收到法纹内。

“咦，这会声音怎么没了呢？”

“对啊，冷无锋你的剑呢？”

“擦干净收起来了。”

“哈哈哈，你剑还会嗑瓜子儿啊。”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剑会嗑瓜子的，再拿出来我们看看呗？”

“我要去那边撒尿，没空。”

冷无锋转身就溜。

“越禽兽！你搞什么鬼？”冷无锋暗骂。

“嗑瓜子，没听见那两孩子说吗？”

“鬼也能嗑瓜子？”

“没听见我说去了一趟鬼市，买了一百斤瓜子。”

“你干脆吃死算了，花了我多少灵石？”

“也不多，就二十，看把你小气的。”

“花钱如流水的败家剑灵！”

“若不是拉上你害的我肉身也失，我岂能是个剑灵？扬立，你果真是臭不要脸。”

“呸，败家禽兽。”

“别往前走了，再走就是地渊了。”

“地渊？”冷无锋一惊，“这里怎么会通到地渊？”

“谁知道呢，现在是没通到，再过三息，就来了。”

“什么意思？”冷无锋心中一跳。

“看脚下。”

刚刚还落叶遍布、浅草丛生的林地突然裂开数丈之长，裂痕直通到冷无锋脚下。

冷无锋腿脚发力猛地跳开，一股吸力却将他牢牢扯住，裹挟着无数泥土花草树木，瞬息吸入裂口。

五息后，裂口忽然消失，只剩下周围数丈方圆草木倒伏。

……

一柱香后，溪流附近一小片空地一阵法纹闪动，一个青袍道人凭空出现。

“怎么只有你俩？冷无锋呢？”青袍道人急忙问道。

“他刚刚撒尿去了那边，还没回来呢。”南焱打着呵欠道。

道人身影一动便出现在刚刚裂缝吞噬的地方，随后脸色难看地回去一把拎起两个孩童重新站在阵纹内，光芒一闪，三人便消失不见。

传送法纹很快闪烁几次断裂崩碎了，一道黑线突然贯穿了整个桃源山谷，然后如同一只幽冥之眼缓缓张开。

整个桃源山谷便被巨大的拉扯力撕裂吸入巨大的裂痕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乾元宗，太初殿。

“怎么就两个？冷无锋呢？”鹤氅真人瞪眼呵斥。

“弟子赶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刚刚离开，整个山谷也被地渊裂缝吞噬了……”

“你！我要你何用！”鹤氅真人震袖怒斥，起身离开。

只留下青袍道人低伏的身影，嘴里念叨着真人息怒，息怒。

冷无锋感觉像是脑袋被闷到了水里，透不过气，直到耳边有撕裂声响起，他才如同浮出水面般大口喘息起来。

他往前扑倒，视野里看见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绿色粘液，还有一双靴子紧贴着曲线优雅的小腿。

越见青手里拿着扬眉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怎么出来了？”冷无锋声音又低又哑，他忍不住咳了一口粘液才好起来。

那人假装望天，搂着剑说道：“我去了鬼市啊……”

冷无锋爬起来，看见身后是一棵巨大的古树，树皮崩裂渗出绿惨惨的液体。

“所以你到底花了我多少钱？！”冷无锋一听他犹犹豫豫的语气就心道不好，看了一眼储物法纹，只剩下一块孤零零的灵玉了。

“也就一块灵玉而已，又不是用不起，小气！”

“一千灵石！你说用就用，我后面丹药符器花销怎么办？”

“你有师父啊，找他要。”说着，越见青转过身就往远处走。

冷无锋看着他脑袋后面一张凝魂符飘啊飘的，就

像看见自己的一千灵石在他脑袋上飘。

心疼了几秒，冷无锋才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四周昏暗无光，潮湿闷热，漆黑的岩石，地上缝隙里流淌的各色液体，红的黄的，到处攀爬蔓延的树根渗着绿色发光的粘液，这里和一千年前的地渊似乎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魔气越发浓郁了，他想到朝岳门的界封石不由得一阵气恼，一群鼠目寸光的白痴！

“快点走！再不动你待会又被虫树吞了我可不管你！”越见青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你不管我是想烂在这里吗？”冷无锋嘴上犟身体还是诚实地扶着岩壁走起来。

二人绑了心剑契，越见青在没有他授意的情况下走不出百丈。

上次他来到这，最低也是筑基有成，而这次才引气入体就跌进来，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他知道这事虽然有问题，但是肯定和越见青无关，越见青察觉的时候自己怕是已经来不及跑了，不然他早就提醒自己了。

这地缝来的如此之巧，看来背后之人很是用心，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还没说过几句话的师父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不过不管他得罪了谁，恐怕自己和他都遇上大麻烦了。

“你看什么呢？”冷无锋磕磕绊绊地摸到越见青旁边，见他站着不动便开口问道。

“你最好快些修炼。”

“就在这？”

“嗯。”

“这是地渊！里面全是浊气，你让我入魔也不至于这么狠吧？”

“谁让你用浊气，用灵石。”

冷无锋瞪着他不说话。谁把灵石用了大半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这些宗门拿引气练体的弟子们填地渊了，你自己开灵目看看。”

冷无锋运起灵目诀，灵气自丹田经脉涌入双眼，周围昏暗的光景一下变得清晰，越见青站在一处洞口前。

而洞外全是行尸走肉，都穿着破破烂烂的道袍法袍，境界不过引气。

疯了！冷无锋第一反应就是这些宗门都疯了！

地渊常年渗透魔气，尤其是有一处裂隙时常蹦出来一些莫名其妙的魔怪，故而有大能炼制界封石封堵裂隙，修士常称其为界塞。

如果不封堵裂隙，魔气就会加倍四溢，污染灵地，使得生灵疯狂。

而这些修士明显是被驱赶进入地渊，以自身容纳魔气，减少逸散，而他们胸前都镶嵌着一颗灵珠，这正是他们被人为驱赶的象征！

冷无锋知道有一种邪法可以吸纳魔气，转至阴为阳，等到魔气浓郁至极便可以转化为一丝灵韵，这灵韵至纯至净，对于修行来说好处极大。

而这种邪法就专门用于地渊，给有一定修为的修士带上有刻画邪法的令牌，将他们驱赶进去，十载之后，修士魂魄已灭但是躯壳还活着，令牌也有灵韵诞生正是收纳的时机，而这些修士胸前的灵珠里也有同样的法纹波动和一抹灵韵生机！

也有人说，这法如果不作用于修士，便是上等的宝诀，他们尝试过各种生灵，只有身上具备修为的生灵才能吸引到足够的魔气浓度转化为灵韵，然而这世上修为低下又最好找到的生灵，便是修士！

然而光此处都能看见如此之多的行尸走肉，可见这事绝非一个宗门做的。

不管是什么人授意，都该杀！

“去抢他们身上的灵珠，灵韵已经成熟，正是大好时机！”

“你说的轻巧，我现在才引气二层，这些修士最低都五层了，我能打得过哪个？”

越见青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整个脸都笑眯眯的，可是眼睛却清晰地写着白痴二字。

冷无锋最讨厌的就是他这个表情，好像天底下的人都是蠢货，就他最聪明一样。

“你打不过，难道还抢不过吗？冷扬立，三百年的身法白练了？”

事实是，越见青确实比一般人反应快的多也聪明得很。

冷无锋黑着脸，活动了一番身体，准备好后低喝一声：“为我压阵。”

他目光紧紧盯着洞口，身体贴在岩壁一侧，屏息等待。

一个个面色青黑、衣衫破烂的行尸们动作僵硬地走过。

练气八层，不行，练气六层，还是高，练气九层，练气五层…还是再等一个。

一个干瘦干瘦，走路摇摇晃晃的行尸路过。

练气三层！

就是它了，冷无锋伸手低声道：“剑，快拿来！”

越见青哼了一声，将怀里的扬眉剑扔给他，掏出一把青幽幽的瓜子嗑啪嗑啪地吃起来。

三尺长剑入手，冷无锋顿时信心大增，踏步拧身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