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欲刺

他抬头望天，一刻钟之前明亮的天空已经布满了乌云，黑压压的云层压得很低，内中隐隐有着银蛇舞动，随时可能大雨倾盆。

次将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回首朝城外望去，虽然不知道妖族大军中是何种妖物居中指挥，但是从这各种迹象来看，显然对人族有着极深的了解，除了是智慧妖族之外，还肯定参加过与人族的攻防之战。

如此乌云压城，分明是做出的某种准备，只是不知道是否针对火油。

次将心中升起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只要点火，便会遭受极大的危机，至于具体是什么他并不清楚，但却能肯定有所关联。

妖族已经攻上了城墙，毕竟只有三百余士卒，分布四面，各段城墙上不足百人，如何能够在射击的同时抵御万全，很快喊杀声便四处响起，两名将卫的随扈开始四面救火，与妖族杀作一团。

忽然轰响，身居城塔的次将只觉得脚下猛然摇晃，他朝下一看，只见数名犀妖已经攻到了正下，正在合力抱着一根巨大的树干撞击城门，只是数下，那城门便有些摇摇欲坠，几乎崩坏。

次将自然不会任由其这般容易破门，将手一探，立刻抓起手边几支长矛，猛然朝下挥落，嗖嗖之声不绝，飙如闪电。

犀妖身上绽放出团团血花，不断哀嚎，但是犀妖本身皮厚肉粗，次将所用的长矛又非惯用的武器，只能伤敌却不能击杀，那些犀妖在身后妖将的督促下纷纷哀鸣，但是却手中不停，依旧不断的挥舞巨木撞门，连续不断。

次将暗自叹气，远处，那些后援的妖族已经开始动了起来，朝着城墙进发，而在近处，整个城墙下方已经密密麻麻全是妖族，源源不断的攀爬登墙，眼看便要彻底崩溃！

次将咬了咬牙，忽然朝着身边下令：“点火！”

“点火！”

“点火！”

军令瞬间被远远的传达出去，随着火箭射出，顷刻之间，城墙下便燃起了汹汹烈焰，将妖族士卒烧得遍地打滚，见其情形，人族军士顿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恍若雷动！

妖族中传出巨大的吼叫声，声响一起，那些妖族士卒瞬间开始回逃，有些城墙上的妖怪甚至直接跳了下去，滚爬翻身，立刻带着满身火焰朝后撤退，而就在距离城墙数百丈之处，一片诡异的迷雾开始涌出，朝着妖族士卒压去。

那些士卒带火冲入，立刻熄灭，虽然许多妖族被烧得皮开肉绽，但却保住了性命。

火油烧死的妖族数量不少，几逾千数，但是对于妖族来说并非惨重，而且这些小妖只不过是最普通低贱的炮火，死伤再多，也不会引起妖族上层的重视。

火借油势，熊熊燃起，瞬间弥漫了整个黑火城的墙根，许多城墙上亦是爆炎如荼，城头士卒眼中只见得满目黑色烟雾腾起，遮天蔽日，火焰燃尽后卷起的无数细碎灰沫弥散于空气中，嗅之欲呕，耳中亦充满了噼啪作响的爆裂之声。

次将抬头朝天上望去，乌云依旧，没有半点下雨的迹象，他开始怀疑自己方才的揣测，难倒妖族催生雨云，并非为了灭火所用么？

他摇了摇头，始终不明白究竟为何，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等待着妖族下一步的行动……

当次将明白此关节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些颓然，面前的局势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包括这次的整个袭击，都充满了诡异怪诞的气氛，让他无法理解。

他身子稍微摇晃了下，身旁最后一名随扈立刻让人搬来个木桶放下，让他安坐歇息。此随扈陪在他身畔多年，这也是第一次见到他露出如此模样，并非疲倦，而是某种迷茫困顿，似冥思苦想，又似忐忑不安……

这种感觉又有另外一种说法，叫做心乱！

次将的心已经乱了。

好不容易等到飞灰小些，放眼看时，整个城墙已经烧得有些发白，妖族遗留的尸骸全部变成了一滩滩的焦黑，而余下的妖族则远远躲在火势之外，并不冲锋，却也不退，只静静的守候着，一动不动。

城墙上幸免于难的士卒开始左右对视，面露喜色，似乎在为死里逃生而欢悦，但是次将的随扈立刻开始呼喊起来，让其将妖族遗留的尸骸推下城头，整顿兵刃，为接下来的战斗准备。

火势尚熊，距离熄灭还有很长的时间，所以随扈们即便督促，声音中却也未透出太多的焦躁，难得有了回好脾气……

火势持续了近两刻钟，待到火势渐趋熄灭，忽然一声惊雷，将黑火城内外之众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眼看火势即完，妖族师将却在此刻将酝酿已久的雷云催动，开始积雨！

苍穹之上的乌云开始翻滚，银蛇乱窜，伴随着阵阵雷鸣，水滴开始迅速凝聚，然后从最上面的雨云滴落，但是便在整个雨云的下方，最后那片黑云却异常严密，将从上而来的雨水统统拦住，积蓄体内，并不让其落下。

最后那层黑云的眼色变得越来越深，压得愈发低沉，天空无数的雨滴坠落其中，然后消失，所有人、妖士卒都在呆呆的盯着那片云层，迷茫罔顾，不知即将发生何事。

这景象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大概只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陡然之间，那黑云正中猛然炸响，跟着一片白茫茫的流芒从半空中倾泄而下，其水量之大甚至超过了普通的溪流小河，直令人咋舌！

白色的水芒直直落下，蓬然撞在了已经烧得滚烫的城墙之上！

嗤——

伴随着浓烈的白色水雾升腾，城墙发出一声悲鸣似，跟着嘎吱嘎吱不断，那段被雨水倾倒的城墙突然扭了起来，城墙上站着的士卒只感觉如置身舟船，跟着脚下一空，笔直掉落。

却是城墙冷热交替，直接崩坏！

第二次的攻击开始了，和刚才的试探不同，这次所有妖族蜂拥而上，冒着倾盆大雨，潮水般的涌了过来，黑火虽能燃于水面，但是对于天降之水却无法抗衡，很快尽熄，城中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厮杀和惨叫声！

没有了城墙的庇护，人族对于妖族来说几乎等若无物，更不用说黑火城中的卫戌士卒距离真正的西境士卒还有很大差距，纵是六丑血与火锤炼出来那些，血性已生，可实力仍旧有所差距。

人族的数量正在快速减少，面对妖族的大举进攻，士卒选择了退入城中展开巷战，黑火城的街道错综复杂，道路狭窄，对于妖族庞大的躯体来说确实并不适合，所以这也是那粗眉侯将最初提出的战术，只不曾想第二轮攻势就被

逼到了这步。

即便是次将本人，也已经退入城中，开始和妖族面对面展开了厮杀……

此刻，六丑正在城中穿行，他露出了本来的妖族真身，只是略加拔高，化作了个身材中等的猕猴，妖气涌动，呈现出与人族截然不同的气息。

他目光所向，正是百十丈开外，那与妖族厮杀的次将。

次将身边的随扈已经在战斗中冲散，此刻围在他身旁的只有两人，但是他却战斗得极为彪悍，身边的的妖族尸体已经堆起若山，他自己身上也留下了无数伤痕，但却丝毫未有影响其出手的速度与力量，每每刀光闪动，便能收割一名小妖的性命。

六丑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并未上前，而是攀上了旁边的屋檐，蹲在其上，静静的等候着次将的最终结果。

战争绝不是逞强，也不是个人主意的宣泄，如果次将能够死在妖族手上，从六丑的角度来说绝对不会出手，他在乎对手的生死，但却无所谓其死在何人手中。

小巷中忽然飞来大群的牛蜢，他们低飞的高度正好和屋顶持平，不少小妖都见到了这名蹲在其上的小妖，但是六丑身上浓烈的妖气使得其不敢妄动，呜呜问候，然后迅速从旁边窜走，不做停留。

然而，紧随其后的一名妖族百校却奔了上来，或许自持妖力深厚，或者是因为官威犹在，这只斑蝥妖忽然对六丑喝道：“为何怠战？你是何人麾下？”

六丑眼中闪过淡淡的煞气，鼻子微微抽动，道：“自去做事，勿要扰我！”

“你竟然如此对我说话，可只我是何人？”六丑那无所谓的态度顿时将这只斑蝥妖激怒，暴喝一声冲了上来，作势便要动手：“管你何人，只要怠战，我等皆可治罪……”

话音未落，六丑的身影已经陡然跃起，几乎贴近了斑蝥妖的身边，手里铁杆兵宛如长矛般洞穿了其胸口，斑蝥妖刚要大叫，六丑另一只手已经拧住了他的咽喉，咔嚓声响，将其整个脑袋扯了下来。

这只斑蝥妖眼中满是恐惧和畏惧，但是已经晚了，六丑直直和他对视片刻，直到其眼中光芒淡去，这才随意将其尸骸扔在地上，犹如扔掉了个破烂……

忽然嘭的一声，从另外一个方向又冲出来只妖族百校，六丑抛起尸骸那一幕端端济明眼中，妖族百校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他只一声尖叫，跟着便要扑将上去。

尖叫声中，数只其他小妖出现在了屋顶周围，作势便要群起而攻，将这不知底细的妖族杀死当场……

六丑来此的目的是对付次将，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同样对着妖族出手，但见对方露出杀意，他瞬间扑了上去，手里的铁杆兵宛如绽放的漆黑之月，扫过身周，将成片的小妖尽数扫飞。

转眼之间，包括那百校在内，六丑所在这处街上已经再无半个活着的妖族。

六丑来到妖族尸体旁边，伸手一掏，便将其中妖核取出，但就在此刻，他的身体猛然一僵，跟着起身，将铁杆兵横在了胸前，一股极度心悸的感觉瞬间袭来，让他如芒在背，浑身冰凉。

六丑开始缓步后退，戒备森森，亦步亦趋。

而便在这个时候，一个雪白的身影从远处慢慢踱着碎步，走进了这条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