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妖途

屠蜃，原名屠诸，男女莫辨，师从者不详，年轻时曾游历天下，后入鬼谷为教谕，鬼谷子遁世后加入天山遁蜃楼部，正将之位。

善隐遁、暗杀、伏击、陷阱，无灵器，所使双匕皆为寻常，然丹气灌注，杀人杀妖亦是轻松寻常。

——————名册《天山遁-蜃楼》

郑邑中的混乱，已经由瓮城扩散到了整个城池之中。

战况并不激烈，冲出瓮城之后，六丑等妖便如鱼游大海，在城池中肆意穿行，寻常亭卒、守卫根本不是他们一合之敌，又哪里赶来阻挠？

唯一能够出来对其造成伤害的九拍卫，却又在瓮城门口乱作一团，尚未恢复行伍阵列，更别说出来围追堵截了。

现在众妖担心的，唯独那随时可能赶来的援兵，混编了炼气士的九拍精锐若是抵达，少不得又是一番厮杀，而现在众妖的体力、妖力都有些濒临耗尽，完全无力应对，甚至可能会战死当场，六丑绝对不愿出现这种情况。

所以，从瓮城翻出之后，他所作的便是奔逃，速度奇快，根本不敢多做停留。

众妖之间的举止开始渐渐出现了偏差，有些小妖刚开始还在奔逃，后来见到街市中来不及躲避的行人，肥美鲜嫩，扑上去便生生咬住，吞血撕肉，在行人的惨叫声中大快朵颐；

有些小妖，则是途经大宅院落，悄无声息的隐入当中，那些宅院也未有任何异样声响传出，就此无端消失，再也未曾出现；

还有些小妖，则是跟在六丑、摩云、瓠絲三妖身后，一直出城，这才呼啦啦朝着另外一处开始狂飙，奔往他处。

始终聚集在一起的，只有他等三妖，不敢回头也不敢妄动，只是拼尽全力飞奔，渐渐冲入了郑邑周围的山林，继续深入，一步步陷入群山之中，彻底脱离城池的辐射范围。

三妖一路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瓠絲体内的妖力首先中断，嘭然摔倒在地，他前面的六丑摩云这才从那种无尽奔跑的状态中醒悟过来，纷纷驻足，大口喘息。

此地距离郑邑已有百里，而且处于大山深处，再无半点被人追猎的风险。

过了好大一阵，三妖才艰难的恢复了一些体力，纷纷坐在地上，看着已经渐渐沉寂下来的天色，彼此对视，忽然忍不住纷纷狂笑起来，各自脸上满布兴奋。

走到这一步，他们终于可以断定确实越狱已经成功。

这时林中忽然钻出一头野猪，看到三妖，这只野兽立刻发出了呜呜哀鸣，下意识的朝后退去，瓠絲手中只是一扬，便有一道白色丝线飞出，将它缠绕扯回，一支粗大的脚刺瞬间刺入野猪颈项，鲜血喷出。

三只妖怪大口喝着滚烫的热血，入腹后立刻激起了体内的反应，肠胃快速将鲜血变成了能量，因为过于疲劳和紧张而暂时忘却的饥饿感重新出现，勿用多说，野猪便被分成了三份，血淋淋的落入三妖手中。

六丑和摩云都大口啃食着温热的活肉，瓠絲则是吮吸，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这只几乎百斤的野猪便被分食殆尽，三妖的体力妖力开始快速恢复，他们各自靠着大树小憩，静静等

候。

摩云的话语，打破了这暂时的宁静，他主动出声询道：“接下来，汝等意欲如何？”

“你有何提议？”瓠絲睁开了眼睛，望过去道：“还是说，你已经准备好了去处？”

“确实已有念头，所以便想看看汝等打算，”摩云裂开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白生生的牙齿，牙缝间还有些残留的筋膈：“我欲投西州而去，据说那处妖国正在招兵买马，要与大周开战，凭我的本事去混个尉校之流应是寻常，所以便去试试。”

瓠絲沉吟片刻，点头道：“说到底，妖国确实是我等妖怪的最终归宿，此乃正途，可要说加入其军，与人族开战，我却未必喜欢——我亦欲西州，只是届时找一容身之地即可，入伍之事却是罢了。”他说话细声细气，声音却开始有些飘忽起来，可见妖力恢复的速度极快，比起六丑摩云倒是略胜一筹。

“那倒是极好，有此一战的情谊，吾等亦可同行……”摩云欢喜起来，呵呵笑着，竭力邀请瓠絲与之同路，但他却只是笑笑，虽未拒绝，却也不曾一口答应，看起来未必愿意。

妖怪之流与人不同，自修炼便稍有结伴，多是独自行事，除了生性之外，还有便是对于同类的提防，对于众妖来说，彼此都是大补的药剂，想要真正取得对方的信任托付，绝非一起坐过牢这等事情便可彻底达到的。

摩云虽是憨直，却也不傻，便不多说，只将目光投向了六丑。

便在两妖言谈之间，六丑已细细想过下一步的行动，这次若真是考验，那么接下来，他便会在附近几座城池中见到联系自己的榜文告示，只是究竟如何取舍还要看看再定，是真的加入天山遁，或者去那西牛贺洲，都言之过早。

所以，面对摩云的询问，六丑只能笑了笑，淡淡摇头道：“我便不去了，你等二人随意。”

“为何不去？”

毫不夸张的说，六丑在此次越狱中表现出来的实力极为抢眼，战力也就罢了，可他那葛布杠杆、时间掐定、谋而后动等谋划头脑，都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妖怪之类更是望尘莫及。

摩云内心的念头，自然是相与这样一只妖怪同行，以策万全，听到六丑不去，立刻便下意识的问出了口。

“我还有人要杀，暂时不去，”六丑随意编个借口，道：“汝等可以先去，待我事情完毕，寻来之时也有落脚之处。”

“咳！既有事情未了，我们陪你去杀他一场，而后再走便是，何必分作两拨？”听闻六丑还要再闹，摩云心中那妖怪的本性便勃然喷发出来，猛然一拍大腿，晃着脑袋兴奋道：“六兄弟，说来听听？”

瓠絲眼中也闪烁起了些诡异的光芒，望向六丑，眼神流动。

六丑还是摇了摇头，坚定道：“我知二三子好意，但此事乃是世仇，并不能假手于人，再加之牵涉大周门阀世家，极为难办，数年之内也未必能从上四军中讨个好，胜负难算。两位情谊我自心领，可说起相助，还是罢了。”

六丑话语中很轻描淡写的提及了门阀、世仇等状况，对于妖怪来说，这些词语代表的便是高端隐

秘，莫说知晓，便是很多听都未必听得明白，自然能让他们知难而退。

果然，有了六丑如此说辞，两只妖怪这才悻悻点头，避开了这个话题。

数个时辰过去，三妖的体力恢复了七七八八，这才相互告辞离开，各自行事，两妖开始朝着妖族理想中的圣地跋涉，而六丑却在林中多待了半日，将自己获得的妖术修行妥当，这才重新返回郑邑之中。

如今的六丑已经拥有六阶小妖的实力，第三章万妖决的妖术，面对许多炼气士已经拥有了自保之力，只可惜现在仍然是个法宝、灵器满天飞的时代，单单凭借武力与妖术想要致胜，他前面的路还很长。

在接收了封印中的力量之后，六丑提升成为六阶不难，可是万妖决想要再提，那便颇为艰辛了，除了不断修为精进之外，他的妖力阶位才是最大的问题，简单来说，六丑若想修炼第四章至大成，那么势必突破小妖境界，至少也是巅峰之时，方可圆满。

换言之，那便是十一、十二阶，也是渡劫之前的最后关隘。

六丑经过了半天的时间调整，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完备之后，这才重新从密林中开始返回郑邑，只是这次他选择了将那金睛从壶中境放出，补充妖核之后，直接当作了坐骑，一路骑行，比之最初三妖逃窜的时候省去了不少功夫。

至于金睛，难得放风出来自然兴奋，加上六丑又告知它很快会找到机会，让它彻底留在外界，不复入内，喜得它是摇头晃尾，有此机会做事自然卖力，健步如飞，百里山岭不到一个时辰便即抵达。

见到郑邑那巨大、却又充满了压抑气息的城池之后，六丑这才变化模样，收起金睛，徒步朝着城市靠近。

然后，六丑就见到了屠诸。

六丑在这个世界认识为数不多，对自己也无甚明显好恶，勉强可以算得上相识的人。

现在的屠诸，和在鬼谷中的屠诸，穿戴打扮虽然相差不大，但是某种内在的变化却天上地下，让六丑稍稍靠近便感觉到了刺痛，或者是来源于他身上的气息，或者是来源于他持有的某物，六丑并不清楚，他唯独清楚的只有一点：

屠诸出现在这里，绝对和自己有关。

路边是一个帐篷，帐门大开，地上铺着小羊皮制就的地毯，上面放着一张小几，四个蒲垫，整个帐篷中布满了鲜花，就连他的面前的簠簋，也堆着高耸的桃花花瓣，形若小山。

帐外不远，火堆舔舐，数人正在火边肥羊美酒，不顾旁骛，便是六丑走近也未有半点动静，任他随意。

六丑见到的屠诸正坐在那帐篷中，几案前，就着桃花一饮一酌，以桃花为伴，佐美酒入腹。

于是，六丑露出了自己本来的模样，缓缓走了过去，远远便是一躬：

“见过教谕。”

屠诸抬起头，眉眼弯曲，露出个妩媚之极的笑容，招招手，将一爵铜尊推了过去，笑道：“等你许久了，来，先饮一杯再说。”

六丑笑了笑，大大方方的走上前去，跪坐屠诸对面，将那尊酒浆一饮而尽！

“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