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规则利益

在隔壁小院等待的柳烟，见进去没多久，就匆匆返回的顾程，连忙上前道：“他拒绝了？”

顾程吱呜道：“没有，那个，苏公子要在这里住半年，让我先把余下的费用付了。”

柳烟懵了：“什么？”

顾程又把事情给说清楚，尴尬的看着柳烟。

柳烟眉头紧蹙，“你可要想好了，先不说这半年的房费，单是开启地肺火池的代价，就不是你我能赌起的。说到底，这旭升客栈，是叔祖的私产，只是看我可怜，无处可去，才让我在这里落脚。虽然看不出这位苏公子的来头，但敢直接住进火蕉小院，让三境武者当扈从，让宋照心甘情愿为奴为仆，这份底气，这份手段，肯定不是我们能招惹的，事后他要是不答应，我们也只能认栽。”

顾程心里也忐忑，一路摸爬滚打上来，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借势借力。今天这个苏公子，却是个城府极深的家伙，短短几句话，说的风轻云淡，也没勉强，就让自己进退两难，不得不先应承着。

不过，想着石泽给自己的传信，顾程不愿意放弃，低声道：“派头越大，背景越强，越不会害怕康家，我觉得可以赌一赌！”

柳烟劝道：“世家大族出来的都是薄情寡义的人精，他可以不在乎，咱们却输不起！”

顾程咬咬牙，沉声道：“不行，这个时候不赌，以后怕是连赌的机会都没有了。没事，柳前辈若是怪罪下来，我一个人扛着，大不了挨他几鞭子就是了！”

“你……”

“快点，他还在等着……”

送走了柳烟，顾程搓了搓僵硬的脸颊，百般思绪涌上心头，也在问自己是不是昏了头了。

半个时辰后，顾程提着食盒，回到房间，摆好酒菜后，翻手取出一块红玉，放在苏陌面前，“小院的费用已经付过了，这是进入地肺火池的令牌，请您收好。”

苏陌拿起红玉，看都没细看，随手递给宋照。

宋照接过红玉，有些不可思议，让堡内无数散修枭雄求而不得的机缘，就这么到手了？

公子不愧是公子啊，这份从容气度，哪怕是个散修，要是出去行骗的话，也能发财吧！

苏陌看着有些紧张的顾程，伸手道：“顾前辈，请坐！”

顾程精神一振，小心坐在对面，拱手道：“前辈不敢当，公子若是不嫌弃，就直接叫我顾程吧！。”

苏陌笑了笑，问道：“顾团长师承何人？”

“家师也是一位散修，在我尚未筑基时，在山中遭遇仇人伏杀，陨落了。”

“抱歉。”

“没什么，早就看开了

，修行路上，生生死死，对于我们散修来说，最正常不过了。”顾程饮了一杯酒，试着问道：“不知公子是哪家子弟？”

苏陌笑道：“和你一样，也是散修出身。”

顾程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摇头道：“不可能。”

苏陌问道：“为何不可能？”

顾程苦笑道：“散修挣点灵石不容易，有谁舍得住火蕉小院？而公子这般年轻，身边不仅有三境武者作为扈从，还能让宋前辈甘愿追随，怎么看，都不是散修能有的气度。”

苏陌神色不变，淡淡道：“在下确实是散修出身，只是运气好点，侥幸拜入太玄宗，成了执法殿弟子，这才敢招摇过市，让顾团长见笑了。”

“原来是太玄宗弟子，在下冒昧了！”顾程露出恍然之色，但对苏陌散修出身的说法，依旧半点不信。

苏陌摆手道：“顾团长客气了，不知深夜找我，有什么事情？”

顾程不信苏陌不知道他的目的，否则为何要让他续交住宿费用，还坦然收了红玉。于是深吸了口气，郑重道：“在下准备组建一个商会，为麾下的兄弟们谋个出路，摆脱散修的身份。”

在任何地方，创建商会都是件严肃的事情，不是你想开就开，想关就关的。毕竟，它涉及的是修行资源的流动，最先触及的，便是豪门大族的利益。

苏陌淡笑道：“顾团长志向高大，在下佩服，不过，这件事与我有关吗？”

顾程感叹道：“创建商会的条件十分苛刻，不仅要得到地方的认可，还要为地方做出过大贡献，同时拥有资源供给渠道，并上缴足够的灵石进行担保。”

苏陌笑问：“不知你满足几个条件了？”

顾程沉声道：“我们羽鹰猎妖团为此筹备了三十年，储存了不少资源，并上缴给统领府三十万灵石作为担保，同时深入青苍山脉，斩杀猎妖榜上的三阶妖兽六头，也算为飞鹰堡流过血了，现在就差统领府的认可了。”

所谓猎妖榜，是地方流传比较广的一种榜单，就是将对人族威胁比较大的妖兽精怪等异类，详细罗列出来，进行高价悬赏。

顾程想要创建商会，在没有其它办法的情况下，猎杀上榜的妖兽，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一来可以证明自己，二来可以借此提升威望，三来可以获得一定的资源。

苏陌轻声道：“以你的修为，斩杀六头同阶妖兽，不容易啊！”

顾程神色伤感，不敢隐瞒，说道：“为了完成这些任务，我麾下兄弟战死了二十五人，重伤残疾者近百。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就是希望活着的人能活的好点，让死去的人安心一点，只可惜，商会

快要筹建完成的时候，我的结拜兄弟……”

散修是修行界数量最庞大，地位最低，最不好管理的群体。

正常情况下，任何一个稳固的势力，出于自我维护，都不会让来历不明的散修进入核心权力层。除非这个散修对他们有着强大的利益支撑。而具备这样能力的散修，只会寻找更强的势力，或者独来独往，不愿受到束缚。

最关键的是，宗门世家为了维护自己在本土的统治地位，会制定各种规则，或为了保护凡人，或为了人族昌盛，或为了秩序稳定。这些看似公平的规则，受各方面因素的影响，便将散修的财路断去了大半。

洞天福地早已有主，灵脉矿藏属于私人，他们交织成庞大的利益网，驱使着散修深入毒瘴险境，与妖兽精魅厮杀，在获取一点点资源的同时，间接人族开疆扩土。

当然，除了这些，散修也可以经商，但为了保证交易的公平，方便地方管理，避免出现店大欺客，假买假卖等混乱情况。任何一家商会，都要受到监管和约束。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谁也不能说没道理，于是，散修经商的权利，又被变相的削弱了。

当然，对于少数私下交易，宗门世家是很难管到的，但这样的交易，不受任何保护，买卖双方若是感觉可以干掉对方，很容易发生厮杀，能杀你，为何还要付钱？

人穷志短，本就容易走极端，如此一来，恶性循环，散修的信誉越来越差，上层制定的规则，越发合理，越容易被世人接受。

诸般种种，试问哪个散修，不想摆脱散修的身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可以安心修炼？

当初，在创建星海阁的时候，苏陌便看透了这些规则，原本意气风发看待他人如同傻子的傲然心态，迅速收敛，结交各方势力，老老实实蛰伏起来，一点一点的壮大自身，绝不轻易犯险，更不会傻乎乎的去碰触这些规则。

听完顾程的叙述，苏陌不仅唏嘘，觉得康家有点过分，一群散修本来就是可怜人，不仅帮你们这些上层人杀了六头三阶妖兽，还送上门来给你当狗，只要点个头，苦活累活就有人干，你们只需要坐享其成，就这，还要拿捏着他们，要榨取更多好处。

当然，苏陌也谈不上什么同情。

他很清楚，这个世界被规则约束着，同样也被这些规则保护着，没有了这些规则，没有了宗门世家的约束，没有他们震慑异类，人族只会陷入一片混乱。

而顾程之所以找到自己，满足自己的无礼要求，为的就是从被规则剥削的人，成为规则的既得利益者罢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康家利益诉求，并无太大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