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对峙

苏陌左右脚尖先后不易察觉地拧了拧地面，似乎还在适应变轻了的双腿。

苏陌他留意到叶尘总共捡了五颗石子，四颗握在左手，一颗在右手。

苏陌叶尘神色自若，望向刀鞘剑鞘皆空的外乡少女，笑道：“说好了，现在是我和陈平安单挑，按照我奶奶小时候讲的故事，在演义小说上，两名大将于阵前捉对厮杀，谁喊帮手谁就不是英雄好汉，若是能够阵斩敌人，军心大振，一场仗就算赢了……”

苏陌孟欣看着那个叶尘就心烦，她就没见过这么欠揍的家伙，泥瓶巷的宋集薪城府也深，也喜欢掉书袋，成天摆小夫子的做派，可人家好歹瞧着就是一副读书种子的模样，眼前这位矮小精瘦的少年，肌肤不比陈平安白，而且眼睛格外大，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很怪，尤其是加上这种蹩脚拗口的酸文，就像老妪涂扑了半斤脂粉在那张老树皮上，故作娇羞状，真是惨绝人寰。

苏陌没有跟杏花巷的同龄人放狠话，微微弯腰，骤然发力，

笔直前冲，势若奔马。

苏陌真快！

苏陌看着陈平安疾奔远去的背影，几乎一个眨眼就与自己拉开了两丈多距离，饶是见多识广的孟欣也难免感慨，这不是说陈平安放在全天下的同龄人当中，他能够飞奔快过狐兔，这件事情本身如何了不得，自然不是如此，而是在此方天地这座牢笼里，陈平安能够只依靠十数年如一日的水磨工夫，就把自己的体魄硬生生打熬到这个地步，这才是最让孟欣佩服的地方。

苏陌孟欣想了想，难道能吃苦，也是一种天赋？

苏陌两个少年之间的距离瞬间只剩一半。

苏陌甚至已经能够清晰看到，叶尘脸色的一连串细微变化，片刻惊讶后，转为惶恐，迅速恢复镇定，然后毫不犹豫地迅猛抬臂，整条纤细手臂，绽放出一股惊人的爆发力。

苏陌一直死死盯住叶尘右手动静陈平安，不再直线前冲，刹那之间就就折向右边。

苏陌叶尘那条胳膊竟然出现微妙的停顿，手腕一抖，目标正是偏离直线的陈平安。

苏陌激射而出的石子来势汹汹，虽然不如正阳山搬山猿那般恐怖，但是仍然不容小觑。本该手忙脚乱的陈平安并未停步，腰杆一拧，上半身侧过，那颗石子正好从眼前一闪而逝，草鞋少年额前的发丝被那股清风裹挟得随之一荡。

苏陌叶尘握有剩余石子的左手轻轻一甩，其中一颗石子刚好落入右手手心。

苏陌这位杏花巷的矮小少年，好像并不觉得第二次出手就能够解决掉陈平安，故而没有停留在原地，开始跑向右手边，与此同时，甩手丢出第二颗石子。

苏陌草鞋少年一个毫无征兆地骤然弯腰，双手几乎能够触及到地面，那颗石子从后背上迅速划过，擦破陈平安的单薄衣衫，所幸只是擦伤，看上去皮开肉绽很吓人，其实伤口不深。

苏陌此时两人间距又被拉近一半。

苏陌虽然叶尘也意识到应该要拉开距离才对，但是陈平安的埋头冲刺，实在太过风驰电掣，衬托得叶尘匆忙之间的转移阵地，仿佛是老牛拉破车，所以当陈平安那张黝黑脸庞愈发靠近，草鞋少年那坚毅明亮的眼神，尤为刺眼。与此相反，叶尘明显出现了一抹迟疑神色，是放弃丢掷石头的举动，果断撒腿撤退？还是孤注一掷，在第三颗石头上分出胜负？

苏陌叶尘犹豫不决，对比陈平安的一往无前，形成鲜明对比。

苏陌此时此刻的草鞋少年，哪里有半点泥瓶巷烂好人的样子？

苏陌叶尘在这种事关生死的紧要关头，后撤一步，再次挥动手臂。

苏陌显而易见，叶尘相信自己手中的石子。

苏陌这个别说打架，从来就没跟人吵过架的孤僻少年，从小到大就不喜欢跟同龄人待在一起，比陈平安或是顾粲，更像是一头独来独往的野猫崽子。他喜欢有事没事就抓一把石子，一边走一边丢，当然力道都很轻，看似漫不经心的玩耍，没有人当回事，只是叶尘在廊桥底下的岸边，四下无人的时候，就会独自打水漂，稍稍薄一些的石子，往往能够在水面上打出十数个涟漪之后，撞在对岸石拱桥的内壁上，砰然粉碎，膂力之大，手劲之巧，可想而知。

苏陌叶尘时常也会蹲在青牛背上，用石子去砸水中游鱼。不管能否击中游鱼，反正少年丢

入水中的石子，几乎没有水花。

苏陌所以在杏花巷的那栋祖宅，院子里，或是屋顶上，经常会躺着几只鸟雀的尸体，血肉模糊。

苏陌两人相隔不过十数步而已，之前两次躲避掉叶尘的石子，陈平安的身形脚步，更偏向于敏捷轻灵，并没有任何泄露出筋骨强壮的地方，草鞋少年就像一片轻飘飘的树叶子，但是陈平安和叶尘即将对撞的时候，陈平安终于展露出“重”的一面，接连三大步，既快又猛，充满张力，落地如铁锤砸剑条，抬脚则如拔起一座山峰的山根。

苏陌三步，近在咫尺。

苏陌叶尘仍是没能来得及丢出石子，按理来说，大势已去。

苏陌但是陈平安没来由心头一震，不过仍是没有任何退缩，因为形势紧迫，已经容不得他悬崖勒马，不如纵身一跃，冒险一搏。

苏陌叶尘嘴角扯起，笑意玩味，左手松开，丢掉剩余石子，抬起的右手本就握拳，所以顺势就是一拳砸出去。

苏陌他一开始就给陈平安挖了个陷阱，所谓的狐疑不决，故意给陈平安近身的机会，甚至为何要选择以石子来作为进攻手段，全是这位杏花巷傻小子的缜密谋划罢了。为的就是示敌以弱，把能够从老猿手底下溜走的泥鳅少年，给勾引到自己身边，让这个陈平安自己送上门来！

苏陌一臂之距，即是一拳之距。

苏陌是个不算太明显的左撇子，于是与叶尘的右手拳头，硬碰硬撞在一起。

苏陌在拳头相撞的瞬间，几乎同时，两个少年就分别向对方一腿踹去。

苏陌和叶尘同时倒飞出去，狠狠摔在泥地上。

苏陌两人又隔开二十余步，叶尘爬起身，单膝跪地，大口喘息，他抬起手臂，松开拳头，因为手心那颗石子一直没有丢出去，所以此时少年手心，虽然称不上血肉模糊，但也已经猩红一片，触目惊心。

苏陌叶尘咧咧嘴，揉了揉肚子，眼神炙热，对陈平安大声笑道：“陈平安！敢不敢再来？！”

苏陌的左手更惨，因为之前在小巷袭杀云霞山蔡金简，手心被碎瓷划破极深，这段时日，虽然一直敷着从杨家铺子传下来的秘制草药，但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少年体魄再坚韧，终究不是那种生死人、肉白骨的修行神仙，所以跟叶尘互换的这一拳一腿，陈平安更加吃亏。

苏陌包扎有棉布条的左手，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鲜血渗出棉布，一滴一滴落在脚边野草上。

苏陌刻意去深呼吸了一口气，于是清晰感受到腹部传来的刺痛，他要确定这种程度的疼痛，对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到底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苏陌这是习惯使然。

苏陌是穷苦出身，正因为拥有的东西太少，所以就格外斤斤计较，反观宋集薪卢正淳那样的富贵子弟，绝对不会在意口袋里有几枚铜钱，这是大行不顾细谨，陈平安当然不行。所以陈平安给人的印象，一直是跟拘谨、温吞和隐忍这些词汇沾边，少年理所应当的朝气蓬勃，反而不多，至于眼前那个莫名其妙跑出来，要跟陈平安孟欣打生打死的叶尘，大概属于不可理喻的怪胎，孟欣至少还可以用锋芒毕露来形容，叶尘这种就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苏陌没有转头，背对孟欣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苏陌叶尘缓缓站起身，起身前少年抓了抓一丛杂草，随意擦去手心血迹。

苏陌跟着起身。

苏陌叶尘率先发力，最初所站位置被踩出两个泥坑。

苏陌这个瘦猴一般的精瘦少年快得匪夷所思，高高跳起，一只膝盖撞向迎面而来的陈平安。

苏陌一拳砸得叶尘那记膝撞下坠，但是被空中身体前倾的叶尘闪电一拳，一拳砰然砸在额头，叶尘原本弯曲蜷缩的双脚，瞬间舒展开来，在身体后仰的陈平安胸口重重一踩。

苏陌就像被大锤当头一锤、加上同时被当胸一撞，近乎笔直地后仰倒地。

苏陌叶尘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一圈，落地后继续狞笑着前冲，很快就飞奔至才半蹲起身的陈平安身前，叶尘就是一脚。

苏陌双臂交错格挡在身前，左臂在外右臂在内，死死护住心口和脸庞。

苏陌被这一脚踢得倒飞出去，只不过重心极低，又护住了要害，并没有出现鲜血淋漓的画面。

苏陌一路打滚。

苏陌叶尘得势不饶人，继续前冲。

苏陌当陈平安停下后滚势头的瞬间，不知不觉，有意无意，整个人变成了单膝跪地、弯腰助跑的姿势。

苏陌叶尘神情一滞。

苏陌下一刻，陈平安如同一枝由强弓拉满激射而出的箭矢，瞬间来到叶尘身前，速度之快，与之前相比，判若两人。

苏陌示敌以弱。

苏陌也会。

苏陌叶尘这次根本来不及出拳，就被陈平安用肩头撞在胸口，叶尘踉跄后退，腹部又传来一阵绞痛，本能地低头弯腰，左耳太阳穴那边就被陈平安用手臂横扫而中，势大力沉，之前占尽上风的杏花巷少年，以一种诡谲姿势双脚腾空侧飞出去。

苏陌猛然抓住叶尘的双脚脚踝，带着叶尘旋转一周，怒喝一声，将才九十多斤重的矮小少年狠狠摔向远方！

苏陌刚好撞向一尊碎了半边身躯的坐姿神像，高一丈半左右，如果没有意外，叶尘这一下注定会很凄惨。

苏陌可是叶尘愣是不靠外物，亲自造就了一个“意外”。

苏陌他两只脚先后踩中神像的头颅，然后瞬间弯曲和瞬间绷直，整个人借着巨大的反弹力道，跟陈平安之前的暗算有异曲同工之妙，向着远处地上的对手激射而去。

苏陌但是叶尘突然惊骇瞪眼。

苏陌只见陈平安站在原地，高高举起一臂，不知何时，他手中握有一柄凭空出现的短刀，刀尖就直直指向飞速冲来的叶尘。

苏陌世人所谓的“自己找死”，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

苏陌哪怕陈平安握刀的手在剧烈颤抖，但是足够一刀捅透叶尘的身体了，区别只在切入口是手臂、头颅还是胸膛而已。

苏陌叶尘哪怕深陷绝境，虽然惊惧异常，却没有丝毫放弃的心境，艰难扭转身躯，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也要让自身要害偏离那刀尖。

苏陌就在此时，一道修长身形出现在两个少年之间。

苏陌是个中年男人，背负长剑，腰间悬佩虎符。

苏陌不见他如何出手，叶尘就倒转乾坤似的，不但双脚落地，还身躯笔直地站在了男人身边。

苏陌然后负剑男人转头望向后撤一步的握刀少年，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激赏，轻声笑道：“你们两个这次交手，打得都不错。”

苏陌嘴角渗着血丝，又后退了一步。

苏陌男人一笑置之，提议道：“我出手救下叶尘，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所以我出去之后，会说服正阳山搬山猿放弃对你们两个的追杀，如何？”

苏陌孟欣来到陈平安身边。

苏陌这位来自真武山的兵家修士，深深看了眼少女，然后对陈平安说道：“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答应就点头，不答应就继续沉默便是。如果觉得不公平，不甘心，再如果你还能侥幸从老猿手底下逃生，那么以后离开小镇，可以去真武山找我，讨要你以为的公道。”

苏陌收起孟欣借给自己的压衣刀，藏入右袖之中，对那个真武山的男人点头道：“如果有机会，我会的。”

苏陌叶尘刚要说话，男人漠然道：“死人更没资格跟活人撂狠话。”

苏陌叶尘死死抿起嘴唇，果真低头不语。

苏陌一大一小，这对真武山师徒，渐渐远去。

苏陌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陌孟欣赶紧蹲下身，忧心忡忡道：“咋样？哪里伤得最重？陆道长那副药方子，你是不是也用得着？”

苏陌鼻青脸肿一身内伤的少年满脸苦涩道：“不打紧，还知道哪里疼，说明伤得不算厉害。对了，如果老猿这个时候赶过来……”

苏陌“来就来！”

苏陌少女也干脆坐在地上，眉眼飞扬，“刚才有你在，等下有我在，怕什么！”

苏陌没说出口的后边半句话，只得偷偷咽回去。

苏陌孟欣突然灿烂笑起来，伸出双手，对草鞋少年竖起大拇指，“帅气！”

苏陌在这之前，这辈子从没觉得自己了不起的陋巷少年，使劲忍住嘴角的笑意，故意让自己更云淡风轻一点。

苏陌但其实谁都看得出来他的开怀。

苏陌春风少年很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