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 第一百一十四章 好酸的山楂

有句老话说自古侠客多愁情，况且是叫整座江湖为之一颤的窦仙儿，二十年前窦长安三个字威名无两，青衫长剑走天涯，一柄穿云剑上天入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风流占去巍巍大梁半座江湖，不知引得多少年轻女子的痴狂爱慕，可正是这么一位天下无双的剑道神仙，却为了一个女子甘愿舍去整座江湖，披发入林，不问世事。

历尽了桑海沧田，中年男人缓步走上山楂林，这一路仿佛走回了年少，他望着一棵硕果累累的山楂树怔怔出神，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潇洒不羁青衫走江湖，引得万千女子痴狂的剑神，此刻他的脸上好似一座波澜不惊的平湖，却忽然滴落一滴水珠，渐起涟漪。

窦长安背对着三人，似笑非笑地说道：“她是一个特别的女子，她说只要在春临大地之际，在万象山洒下山楂树种子，待到来年的春天，便能看见漫山遍野的山楂树，那会是天底下最美的风景，老子那回死活不相信，在她连哄带骗下，才肯与她一块洒下漫山的山楂树种子。”

“真想不到呐！”窦长安抬头看天，笑意嶙峋。

窦长安也不管跟在后头的三人是否听得懂，没有在山楂树下过多停留，缓了缓目光又继续穿过山楂林，大步往山上走去，只留给三人一个臃肿背影。

龙浩天顺手摘下一颗山楂放入口中，旋即五官挤成一团：“酸，涩。”

白云心心念念灰衣老僧留给他的紫檀木珠，哪里有素袍公子这般闲情日志去品尝山楂，一语不发地紧跟在窦长安身后，只是他心底仍是不禁地生出好奇，都说英雄难逃温柔冢，可无论如何窦长安都不像是会为了美人放弃锦绣河山的主，那位能让窦长安如此望穿秋水的女子，到底有何特别之处？

素衣公子没有着急去跟上两人，又摘下一颗红得发紫的山楂递给紫衣，紫衣嘟起了嘴巴摇了摇头，龙浩天笑了笑又将山楂丢入口中。

紫衣白皙的喉咙动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古怪，极为不解地问道：“公子，这些山楂如此酸涩，你为何还要一颗接着一颗吃，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嘎嘣嘎嘣咀嚼了数下，素衣公子实在是禁不住酸涩，便将山楂果渣吐出，紫衣急忙用锦袖替素衣公子擦去嘴角的殷红，素衣公子乘机将手搭在紫衣纤纤如柳的细腰上，约莫是觉得紫衣词不达意有些好笑，柔声提点道：“秋离，这你就不懂了吧，人间百味，甜酸苦辣都有各自的风云，山楂固然酸涩，却叫人难以忘怀。”

龙浩天扫了眼如火如霞的山楂林，目中有暗涌荡漾，意味

深长地说道：“就如窦前辈一样，伊人远去，却叫他念念不忘，这种滋味你可知道？”

龙浩天修长的手指在紫衣腰间轻抚游曳，主仆二人常以这种形式来交流，龙浩天的挑逗功夫虽然独到一档，但却从不见真章，贴身婢女秋离也从不会觉得不妥，她打自记事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这条命这辈子就只能属于这个男人。

紫衣默默低头不语。

龙浩天见状，收回在紫衣腰间神游的手，轻轻弹了弹她的鼻子，温柔笑道：“秋离呀秋离，你真笨，什么时候才能聪明些呢？”

“公子，你刚才是在惦记那位白衣姑娘吗？”紫衣像蚊子一样轻声问道。

丰神俊朗陌如玉的素袍公子不置可否，抬头眺望浩瀚如烟海的山楂林，微微失神。

青砖山道贯穿了大片山楂林，一直延伸至雾霭笼罩的峰顶，万象山脉气象变幻莫测，实在是叫人叹为观止，正如自诩曾入境洪荒仙境的窦长安所说，万象山的确是占了个好地方。但若要论仙景奇石的景观，万象山却远不如髻霞山来得恢弘，倒是山脚下的山楂林有昙花一现之感，惊艳一刹，反观髻霞山脉连绵千里，层峦起伏，其中珍禽奇峰数不胜数，底蕴远非其他蜂出并作的新生门派所能相提并论。

山势愈发变得陡峭，由于雨水冲刷的缘故，青砖小道湿滑难行，窦长安与白云始终走在前头，而没有武学根底的龙浩天则放缓了步伐，紫衣婢女生怕主子踩着了青砖上的苔藓，一个不留神脚底打滑，丝毫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龙浩天，一步一梯。

“窦前辈。”跟在后头的白云忽然开口说道。

窦长安头也不回，不耐烦地说道：“莫要再问万象观为何要取佛珠诸如此类的问题，老子真不知道。”

白云却停下了脚步继续说道：“那棵树上好像刻着你的名字。”

素来孤傲不羁天塌下来当棉被盖的男人一愣，当即止住了步伐。

当中年男人的视线顺着白云所指的方向望去，落在那棵刻有他名字的山楂树上时，呆若木鸡。

后脚跟上的主仆二人也停住了脚步。

窦长安黯然失神，缓缓迈出步子，每一步都如履泥沼沉重难言，待他走近那棵山楂树，蓦然发现一大片的山楂林都刻有窦长安三字，在名字的旁边还附有一两句话。

“塞北的初雪美不胜收，多想把这漫天雪花带回南方。”

“他说要带我去南疆洱海，看风花雪月。”

“他说他愿替我剑开怒沧峡

。”

“。。。。。。”

无数尘封破碎的画面如珠帘一一串联起来，在窦长安的心底飞速浮掠。

“冰儿。。。”中年男人的背影唏嘘不已，走近其中一棵山楂树，伸手轻轻抚过刻在树上

的字。

山楂树上的文字约莫皆以匕首之类的利器所刻，每一笔每一刀工整有力，如同在宣纸上墨走游龙，需要耗费极大的心思，而在每句话的最后都留有一个冰字，众人深谙不言，冰正是窦长安口中那个特别的女子。

窦长安移动脚步，在经过的每棵山楂树前都驻足片刻，认真阅读树上的文字，在读过十余棵刻有文字的山楂树后，窦长安忽地停下了身子，不知是在情愫酝酿还是在潸然泪下，摘下一颗山楂，端详了许久后才放入口中。

背态落寂的中年男人始终背对着众人，不发一言一语，山楂的酸涩穿透他的五脏六腑，他慢慢咀嚼，细细品味着这一份酸涩。

龙浩天亦被刻满肺腑独白的山楂林所吸引，每句费尽心思刻画的句子，字语行间都藏着那位女子至深的爱慕，非但没有一星半点儿女情长的油腻，反倒让人觉得如此用情至深的女子万中无一。这个江湖，谁不愿意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杀最恨的人，最后与最爱的人相濡以沫于江湖，也难怪窦长安会为了她闭剑封鞘，披发入林，舍去好一座风光绮丽的江湖。

窦长安咽下山楂沫，脸上散去了阴霾，转过身子重新回到青砖小道上，离开了这片刻满了他的名字与故事的山楂林。

如红云渲染的山楂林渐去身后，随之而来的是金黄如海的山林，奇怪的是这片林海如覆金箔，树干和根茎却青翠如初春发芽。四季变换是大罗神仙也改变不了的铁律，虽然南方的秋天来得要慢些，远不如北方一叶知秋，枝桠光秃，可南方入秋以后枯叶飞落随处可见，唯独不见如这万象山上黄叶高挂的景象。

“枯叶竟能逆生。”白云不禁暗自惊叹。

行至山腰，青砖山道的前方，数个道士正在驻足等候。

窦长安向来是没心没肺的性子，前脚离开刻满他名字的山楂林，后脚便如顽劣孩童舔着脸与白云打趣道：“小子，你瞧，你还未上山，那万象观的孙子们就急匆匆地出来相迎了，你瞧你这排场多大。”

白云抬头一看，果然看见了数个道士正站在不远处的青砖石道上，便低声问道：“他们是来还佛珠的？”

窦长安摊了摊手答道：“那你得问他们了，你问我我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