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端木磊，慈悲？

“大人，项泉求见！”

寿郢城，令尹府邸。

李园在书房中假寐，听到下人的话，这位令尹大人猛地睁开了双眼，还未离宫的时候，他便接到念端遇刺的消息，差一点就让他背过气去。

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救星，若就这么被人给杀了，那他肠子都会悔青的。

一边暗骂项梁窝囊废，一边又派人打探消息，但项氏一族又岂是那么好相与的，愣是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出来。

“项泉？是项氏一族的人？”

项氏一族是楚国的大族，枝繁叶茂，除了主脉的人，旁系的人也非常的多，故而才有了李园这一问。

下人点了点头，轻声回道：“回大人的话，是项氏一族的人，隶属腾龙军团。”

李园眼睛一眯，楚国有数个军团，但要说最精锐的，莫过于项燕所率的腾龙军团。

姓项，又是腾龙军团，绝对是项氏一族无疑了。

“他有没有说找本侯有什么事儿？”

李园再问，突然来了这么一位项氏一族的人，又是在这个时候，他自然要问问对方的目的。

“说是有件东西要当面交给大人。”

似乎早就预料到李园会有此一问，下人轻轻一拱手，再次回道。

“哦？”

李园目光轻晃，沉吟片刻，挥了挥手。

“请他进来吧！”

下人应声而退，不多时，便见下人带着一位中年汉子走了进来，若是修缘和晓梦在此，一定会认出此人，正是之前他们在来寿郢城路上救下的那个项泉。

“见过令尹大人。”

尽管项泉出身项氏一族，但其礼仪周到，没有丝毫怠慢之意。

见对方如此，李园心里一缓，之前在宫里的时候，项梁的态度可就太强势了。

投桃报李，既然对方给他面子，那他自然也就乐得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项将军来此所为何事？”

项泉随后从怀里拿出一张纸，然后递给了身边的侍者，沉声开口说道：“念端先生被大将军请去做客，恐一时半会儿是来不了了！！”

听到此话，李园脸色一沉。

要知道，现在他还指望着念端替自己疗毒呢！

李园刚要开口质问，之前项梁可是说了项燕只是要见见念端，并没有说要扣人。

不过还未等他开口，便听项泉继续说道：“念端先生知道大将军的意思后，写了一些东西，托在下给大人送过来。”

李园眉头一挑，眼中多了几分异色，他似乎是猜到了什么，然后朝下人招了招手。

下人见到李园的动作，也不敢犹豫，快步走了过来，然后将东西放到了李园的面前。

李园看着桌上之物，轻轻捏了捏自己的山羊胡，有些意外地问道：“这应该就是最近在寿郢城兴起的白纸吧？”

项泉点了点头，对于这种新兴之物，他也是刚见没多久，价格不算贵，但数量并不是很多，只有宫里和大将军府才有一些。

“大人好眼力，此物是游行商人从秦地带来的，据传是来自道家，便宜书写，为各国所追捧。”

“有传言，秦王亲自派人前往道家订购数万车，而后各国闻风而动，本来物美价廉的白纸现在也都炒出了天价。”

说到这里，项泉不由摇了摇头。

若非秦国这么一闹，这白纸还不至于如此昂贵，但他也听说了，道家在出售此物时，价格一直都没有变，不得不说，这一点他还是挺佩服的。

“道家？”

对于这个诸子百家之中独树一帜的门派，李园自然有所耳闻。

“本侯听说，道家因为修行理念的不同，分为天宗与人宗两派，这纸是出自哪一派？”

项泉摇了摇头。

他目前只知道纸是出自道家，至于哪一派，他就不清楚了，从他收到的消息来看，纸的经营上两派似乎都有参与。

不过这种情况，他倒是能够理解，这种新兴的东西，其中蕴含着巨大的利益，若单纯是天宗或者人宗，或许挡不住江湖上那些窥探的目光，若是两宗同时参与，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对于道家之事，末将并不太关注，纸到底是出自天宗还是人宗，末将以为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它能造福社大众。”

造福大众？

李园眼神有些古怪地看了眼前这个汉子一眼，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纸，而后翻看起来。

只见白纸上墨迹点点，只是简单一打眼，李园的双眸猛地一亮。

“念端先生有没有说点什么？”

项泉听到此话，眼底多了一抹异样。

“念端先生说这个方子能够帮大人疗愈疾痛，每日按时服用，最多一个月，大人便能安然无恙。”

闻言，李园眼中划过一丝喜意，之前在宫里的时候，念端便留下了一个方子，如今对方又托项泉给他带来了一个方子，他自然而然便猜测，这个方子是疗毒的。

眼下听到项泉的解释，一时让他喜上眉梢。

就在这位令尹大人暗自高兴的时候，项泉忽而再度开口说道：“念端先生还私下跟末将提起一件事儿，说当年春申君门下有一位剑客，名叫端木磊，与她同出一村，算是竹马之交，可惜因为一些事情，英年早逝，她大感遗憾.”

“嗯？？”

李园忽然一愣，他的目光下意识看向眼前这个汉子。

端木磊？

记忆的闸门好似在此刻打开了，无数的记忆蜂拥而至，转而这位还在满心欢喜的令尹大人，好似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凉水，从头凉到脚底。

捏着纸的手下意识紧了起来，脸色更是难看至极，当他再度看向手中的方子时，竟是一个哆嗦，差点将其扔了出去。

片刻之后，李园阴沉着脸开口问道：“项将军此言何意？？”

项泉一耸肩。

“只是一件轶事，听念端先生提起，末将想着当年李大人同为春申君门下，便帮忙打听一下，若是有不便之处，还望大人见谅！”

“春申君当年门客足有三千数，本侯见过的不过十

之一二，此人本侯并没有听说过。”

“好了，本侯身体不太舒服，就不送项将军了。”

看着李园端起茶杯，项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随后转身告辞。

目送对方离去，李园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随后他看向手中的方子，脸色极为精彩，青一阵白一阵的。

“端木磊！！”

半晌，李园忽然抬手，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作为春申君手下的门客，他自然知道这位名为端木磊的剑客，对方的剑术极为了得，修为精湛，被春申君倚为左膀右臂。

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春申君被杀的时候，端木磊也被牵连在内，一起被杀了。

而春申君之死又与他有莫大的关系，可以说害死端木磊的最终凶手就是他，故而方才他才有那般强烈的反应。

看着手中的方子，一时他也分不清这方子到底是治病救人的千金方，还是让人肠穿肚烂的阎王贴。

忽然，李园呼的一下站了起来，急声喝道：“来人！！本侯要进宫！！”

在之前，这位镜湖医仙也给李环留下了一个方子，若对方真的与端木磊是那种关系，那张方子很可能会要了自己妹妹的小命。

“该死！！”

“怎么会这样？？”

“念端，要是小环出了问题，本侯定要你这个疯子付出代价！！”

想起那个可怕的后果，登时，这位在楚国位高权重的令尹大人一时疯狂了。

大将军府，项燕看着眼前之人，眉宇间多了几分好奇。

对方不过区区一介女流之辈，焉能与一位大宗师结下因果？

“老夫有些好奇，那个小子为何会替你们二人开口。要知道我项氏一族的承诺，就算是出了楚国，也有相当的分量。”

念端和端木蓉坐在项燕的对面，听到对方的话，两人心头一暖，在马车中，她们听修缘之言如此轻描淡写，还以为只是随手而为，没想到那个少年为了让她们脱离险境，居然用出了一个如此贵重的承诺。

“或许是缘分吧！”

念端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按理说，镜湖医庄是接触不到像对方这般存在的，毕竟道家养生有术，医、道不分家，其宗门之内的大部分长老可能对医术都有所涉猎，更别说那位隐居在宗内的北冥子了。

但对方从大梁城离开之后，依旧来了镜湖，对于整件事儿来说，可不就是缘分吗？

听到这个回答，项燕呵呵一笑。

缘分？

一个新奇的说法，不过他没有反驳。

或许除了这个说法，他也想不到更好的解释了，项氏一族为了得到对方的友谊，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他心里有数，而眼前这两个女子又能付出什么呢？

一念至此，项燕随后看向念端身旁的那个年纪并不大的姑娘，虽然穿着朴素，但极为耐看，特别是对方身上那股自然而然流露的气质，让人心安，想到这里，这位大将军心里微动，只是片刻后，他又在心里摇了摇头。

那个少年出身道家天宗，与他不一样，对方到底有没有这种心思，当真难说的很。

“还有一件事，念端先生给李园的方子可是真的？”

念端跟项泉交代事情的时候，并没有躲着项燕，故而项燕也知道此中内幕。

李园现在的心情，他很能理解，谋害了对方的男人，对方不把自己千刀万剐都是好的，如今对方给出救命的方子，到底用还是不用？

不用，自己的性命堪忧，若是用，则生死全看天意。若是异地而处，他反正绝对不敢用念端开的方子。

“若老身说是真的，大将军信吗？”

念端坐在一旁，语气悠悠地说道。

项燕眼睛一眯，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到了这个时候，念端的答案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就算她说是真的，那位令尹大人估计也不敢轻易尝试，或者说不敢尝试。

一旁的端木蓉听到念端的话，眼帘低垂，方子她看过，其实并没有问题。

也就是说，若李园真的按照那个方子治疗，是有可能治好断肠残月之毒的，但问题的关键是，那位令尹大人估计是不敢用了。

还有一件事儿也是她没有想到的，念端与这位令尹大人居然还存在这样的恩怨。

若是换成了自己，她不敢保证自己会不远千里来寿郢城去救一个仇人。

就算是现在她也不太理解自己师傅到底是如何想的，自己师傅总是教育自己，医者仁心，可就算是对自己的仇家，也要有一颗慈悲之心吗？

可若真的是那般，最后念端给出的那个方子还有跟项泉交代的话又是何意？

她明明知道，若是李园知道了她跟那位叫端木磊的关系，绝对不敢轻易尝试那个方子，对方面临这般抉择，无疑比死更难受，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更加的残酷。

“可惜，可惜。”

项燕忽然摇了摇头，道了两声“可惜”。

又过了一会儿，项燕便安排了下人，将念端师徒安排到偏院休息去了。

于此同时，项燕也接到了另外一条情报，令尹李园火急火燎地去了宫里。

看到这里，这位楚国的大将军冷冷一笑。

暗骂了一声愚蠢。

若是念端真的想动手，弄死太后李环还有他，还会跟他说这样的隐秘？与其大张旗鼓，还不如悄无声息，只要调几味药，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对于这位医道宗师来说并不是难事。

他方才说的那两声可惜，其中之一，是在跟念端所说，在他看来，念端还是太过于慈悲，若是这件事儿换成自己，李园和李环早就死了。

兵家的慈悲是以战止战，可不是什么悲天悯人。

第二声可惜，则是对于令尹李园说的，对方身陷迷雾之中，无法准确判断局势，可以算是当局者迷，若是他能想明白一点，就绝对不会有这样的表现。

念端是否真的有心要取他的小命。

另一侧，李园匆匆来到李环的院子之后，见到李环安然无恙，心头稍松，但紧接着他就将念端和端木磊的事情告诉了李环。

这位楚

国的太后听到此事之后，一时也是大惊失色，端木磊到底是怎么死的，别人不清楚，她可是一清二楚。

故而对于李园提供的这个情况，她直接吓得花容失色，那位镜湖医仙给她开的药，她已经吃了一副了。

“兄长，这不是真的吧？”

李园目光闪烁不定，从李环现在的反应来看，念端开的方子似乎并没有问题，但经过了断肠残月之毒后，他也无法再对世间的毒等闲视之了。

若是念端在方子上动手脚，让他们一时三刻看不出问题，时间一久，便一命呜呼，他们又该如何防范？

“此事是那个贱人委托项泉告诉我的，不会有错的！！”

“念端！”

“我就说为何对方的名字如此古怪，看来与当年的那个人脱不开关系！！”

李园在屋内来回踱步，但对于眼下的情况，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中毒的人是他自己和妹妹。

并且从对方的手段来看，这种断肠残月之毒对方应该能解。

“方子呢？”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李园转身朝李环问道。

李环眉头一皱，转而唤来了侍女将方子拿了上来，李园接过方子之后，也不迟疑，将方子放在了桌子上，然后从自己怀里拿出了另外的一张方子。

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根据念端所述，他跟李环是中了同一种毒，那解毒之法按理说是一样的。

但两张方子中，有数种药材是不一样的。看到这一幕，不由让李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若是李环的方子是真的，换句话来说，自己这张方子必然就是假的。

“混蛋！！”

李园咬牙切齿地怒喝一声，从方子之中，他似乎便能觉察到念端的杀意。

“兄长，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见到李园色变，李环不由也走了过来，看到两张方子的对比之后，这位太后神色也紧张了起来。

“断肠残月之毒在寿郢城几乎无人可解，这几日我会再派人去江湖上和其他六国寻找解毒之法，至于药，你先按时服用，你中毒多日，不宜再拖，再加上如今念端还在寿郢，若是你出了事儿，我也不会放过她的。”

“若是实在找不到解决方法，大不了咱们就找人试药，我就不信方子的真假试不出来！”

说到最后，李园的语气带出一丝狠辣之意。

李环闻言，双手不由攥了起来，李园担心方子是假的，她没有理由不担心，自己与李园是什么关系，整个楚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位镜湖医仙自然也知道。

算起来，自己也是对方的仇人.

“兄长.”

“念端不一定敢出手谋害你，到那时，她就算有项氏一族的保护，也绝对难逃一死。”

李环站在一旁，听到李园的话，她眼神疯狂地闪烁起来。

自己兄长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有一点，她可不想跟念端玉石俱焚。

自己是楚国的太后，而念端不过是江湖的一个野郎中，两人的身份相差何止千万。

万一自己出事，念端纵然难逃一死，可到了那个时候她已经死了。

“兄长，要不我也拖几日再说吧！”

闻言，李园不由转身看了过来，看到李环脸上纠结无比的神色，他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生死面前，很少有人能够坦然面对，自己不就是如此，李环有这种反应不足为奇。

但有一点，自己也说了，李环的情况与他不同，李环中毒已深，治疗刚刚开始，若是擅自中断，对于祛毒是否会有影响，这一点谁也说不准。

“妹妹，你的情况不能拖了”

“在之前，你就已经昏迷不醒，若是因为没有按照她留的方子按时用药而出现意外，到时候就算是找上她，她也可以矢口否认，到时候我们可就没有任何办法了？”

听到此话，李环眼神再度闪烁起来。

不得不说，李园的顾虑也是有可能的，她是一个女人，对于女人的这些算计，她要比李园懂得更多。

“若是情况不对，咱们大可去项燕那里要人，到时候项燕还有理由阻止吗？”

李环听到要人一事，心头一松，如今念端还未离开寿郢城，他们还有机会试错，若是对方真的离开了寿郢城，再去找这位可就麻烦了。

一炷香后，李园沉着脸离开了王宫，尽管李环最后答应了按时服药，但这其中的风险需要他们兄妹自己承担。

想起此事，这位令尹大人更是怒火中烧。

“念端，当年老夫能弄死那个匹夫，这一次也能弄死你！！”

李园放下手中的车帘，在心里发狠说道。

寿郢城的一座奢华大院之中，芈郝看着手中的情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之意。

原本能够救命的神医，现在成了夺命的阎王，他怎么看怎么有趣。

“兄长，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芈负刍看到芈郝如此，眼神多了几分古怪。

李环被人救醒，这件事儿可是他亲眼所见，眼下的情况对他们可是不利的，而芈郝.

“刍弟莫慌，且看看这份情报！”

随后芈郝将手中的情报递了过去，芈负刍半信半疑地接了过来，不多时，这位楚国王室的王叔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这倒是有些意思！”

“这一次李园和李环怕是要心惊胆战了！！”

对于这种反转，他们二人自然也是很懵，但对于这种反转，他们更是乐见其成。

“几家欢乐几家愁”

“事情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是什么，这场斗法还远远没有结束呢！！”

芈郝看着手中的酒樽，眼角多了几分讥讽之意，如今李园他们高兴了还不过半日，如今却一下子反转了。

芈负刍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事情的发展似乎是超出了他的掌控，念端的突然反水让人措手不及，就算是他也是一样的。

之前还在打算除掉这个碍事的镜湖医仙，现在他却不得不考虑如何将此人发挥出最大作用了。

“春申君黄歇，端木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