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墙缝海风

李安与归宁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陈天骄本来就没睡踏实，听见动静，一个翻身从窗子里探出头。

“怎么了怎么了。”他压着嗓子，“是不是这地方终于肯出事了。”

李安目光一沉，只说了一个字：“追。”

院墙不高，归岸号上的人都是从星海杀出来的，翻身落地连声响都没有。

那影子在前面跑，跑得又慌又快，却始终不敢踩重一步，像是怕踩碎了街上的光。

它对这城里的路径熟极，连拐三个弯，专挑没有灯的窄巷钻。

肥鹅扑棱着也要追，被一道花根绊了个趔趄，气鼓鼓地嘎了半声。

阿梭脚程最快，绕到前头一堵花墙后，张臂一拦。

“别跑啦。”她喘着气，眼睛却弯着，“前面是死巷子。”

影子被逼到墙角，转过身来，竟是个少女。

她个头不高，衣衫和城中人一样素净，头发却有些乱，显然是匆忙间没顾得上理。

少女背抵着墙，双臂紧紧抱在怀里，又慌又倔，一双眼睛在数人脸上扫过。

“你们是谁。”她声音发颤，却没有退，“夜里出来走动，是违禁的，你们不知道么。”

“我们是墙外来的客人。”李安放缓了声音，“我们不告发你，你怀里是什么。”

少女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咬着唇不说话。

知雨从人后挤出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少女齐平。

“别怕呀。”她笑眯眯的，“你看我们这一大群，哪有一个像会告状的。”

她回头指了指肥鹅：“最坏的是它，它也就嘴馋。”

肥鹅不满地嘎了一声，被陈天骄一把捂住嘴。

少女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摊开手心。

她手心里是一小撮湿土，土里顶着一截嫩绿的新芽。

那芽才两瓣叶子，绿得发亮，最奇的是芽尖，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往上长。

众人都看怔了，连白恪都微微眯起眼。

“这是。”阿曜凑近，声音都放轻了，“会自己长的。”

“永定界里，怎么会有这个。”苏婉清问。

少女名叫阿念，她见众人眼里没有恶意，只有惊奇，紧绷的肩才松了一线。

“会长大的活物，在这儿是违禁的。”阿念低声道，“发现了，要按长生簿抹平，抹得像从没存在过。”

“你从哪得来的。”李安问。

阿念摇头

，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不知道它从哪来。”她道，“或许是墙缝里，漏进过一缕海风，风里带了点什么。”

“我记不清自己多大岁数了。”她低下头，“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墙外偶尔还会有风声，后来连风，也被量得没了来去。”

“你就一直一个人。”归宁轻声问。

“城里不缺人。”阿念扯了扯嘴角，“人人都对你笑，笑得一样暖，可谁也不多看谁一眼。”

“我起初也跟他们一样。”她道，“按时吃饭，按时熄灯，按时高兴，按时不难过，日子平得像这街。”

“后来呢。”知雨追问。

“后来有一夜，我忽然睡不着，就走到墙根底下。”阿念看着手心，“墙缝里漏进一丝风，那风是咸的，刮在脸上，我竟莫名其妙，掉了眼泪。”

“我自己都吓着了。”她小声道，“永定界的人，是不哭的。”

“我天天夜里来看它。”她看着手心那截嫩芽，声音软下来，“看着它长，我心里就高兴。”

她抬起眼，眼底有点湿，又有点不好意思。

“高兴这种感觉。”阿念说，“我差点就忘了，我原来还会高兴。”

知雨一听这话，立刻彻底倒向她那边，干脆挨着阿念坐下，盯着那芽一眨不眨。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她托着腮，看芽尖又抽出一丝新绿，“看这个我能看一天，这才叫沉浸式高兴。”

阿念被她说得一愣，随即也跟着笑了，那笑容生疏，像是很久没用过。

芽尖在众目睽睽之下，又轻轻顶出半寸，第三瓣叶子慢慢舒开。

肥鹅看得入神，脖子伸得老长，连嘴边的鱼都忘了。

“它动一下，鹅的心就跟着跳一下。”肥鹅喃喃道，“好奇怪，鹅也高兴。”

“你那是看什么都高兴。”陈天骄嘴上嫌弃，自己却也蹲得笔直。

归宁忽然伸出手，没有碰芽，只悬在新芽上方。

他闭目听了片刻，脸色一点点变得古怪。

“它有心跳。”归宁轻声道。

“一株芽，哪来的心跳。”陈天骄凑过来。

“极轻，不仔细听听不见。”归宁睁开眼，看向李安，“拍子我认得，和门外星链，是同一个拍子。”

李安心中一动，万象珠在袖中微微发热。

星链的光是万灯循环的活光，这芽跟着同一个拍子跳，它就不是永定界土生的东西。

它是从墙缝里漏进来的，是墙外

那一整片不肯停下的海，递进来的一点消息。

“难怪怀山看见门环上的活光，脸色会变。”李安低声道。

李安忽然问阿念：“你怕不怕，怕它长到藏不住。”

“怕。”阿念答得干脆，“每一夜都怕，可见它又长高一截，我又舍不得掐了。”

“为什么舍不得。”

“掐了它，这城里就真的，一样会动的新东西都没了。”阿念道。

她把芽凑近耳边，像听一个只有她听得见的秘密。

“我有时候觉得，它不是在往高里长。”她轻声道，“它是在往我心里长，长一寸，我就多想起一点，我原来还想过别的。”

“想过什么。”白恪忽然问。

阿念怔了怔，摇头：“想不起来了，可就是知道，我曾经，是有过想头的。”

阿曜蹲在另一边，看得心痒，少年人的心思全写在脸上。

“回去我也要在光田边种一丛。”他拍了下膝，“种活了，看它一天天长，这是被种草了。”

“你先学会把自己那块田种明白。”渡婆婆在他后脑勺拍了一记，眼里却也有笑意。

阿念把新芽小心护回怀里，抬头看了看巷口的天色。

晨雾还没起，柔光仍旧是夜里那副均匀模样，可她神色却紧张起来。

“你们得答应我，谁都不许说。”她挨个看过去，“尤其不能让太祝知道。”

阿念忽然压低了声音。

她往街巷深处望了一眼，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那些整齐的屋舍。

“城里好多人，夜里都偷偷睁着眼。”阿念说，“他们躺在配额恰好的屋里，睁着眼，看天花板。”

“他们不是不想要。”她咬了咬唇，“是不敢要。”

李安眸光一沉，追问道：“他们睁着眼，想的是什么。”

“不敢说出来的那些。”阿念声音更低，“有人想再听一回海，有人想养只会叫的东西，有人连想的是什么，都已经想不起来，只睁着眼。”

知雨听得心里发涩，伸手握住阿念冰凉的手指。

“别怕。”她小声道，“这么多人睁着眼，这地方就还没真死。”

李安眸光一沉，正要再问，街巷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顿，整齐得不像一个人，倒像整条街都跟着同一个拍子走。

晨雾不知何时漫了上来，雾中提着一盏灯，灯光稳稳的。

怀山提着一本厚簿，站在了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