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盛世花开一片叶

宝莲天，一个感受时间流逝的空间。

种有参天菩提树的偌大圆台上，一位老僧，从沉睡中缓缓睁开那对浑浊而饱经风霜的眼眸，他已经在此静坐了许久。

但是现在

是时候该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了！

咔咔，咔咔

老僧眉眼忽而挤到一块，已然迟暮的面孔浮现出灿烂的笑意，每动一下，身子骨都会响起如清脆的“咔咔”声。

他试着拉伸一下手臂，扭动脖颈，老怀甚慰的自言自语道：“十万年咯，终于可能彻底结束这一切了~”

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宝莲天度过了十万年。

但与其说是人吧，倒不如说，老僧舍弃了肉身，借用身后的菩提树枝重塑了一具能支撑他执念的身躯。

他早就死了。

十万载岁月，饶是曾经的那位王佛都无法抵御岁月的侵蚀。

仅靠一缕执念，支撑了宝莲天整整十万年！

非是王佛不愿出手救下雷昊天。

而是他做不到，真的无能为力！

王佛观望未来，看到了无数结果，但毫无例外，深渊君王的强大，超乎所有人预料，除了已经证道的炎皇，无人是其对手！

哪怕是王佛全盛时期亲至，亦无法保证抹除贪婪之主。

更别提，是仅剩下一缕残念的他。

但是炎皇不同。

这是一位超脱了仙境，在这片天地证道迈入了至高行列的道祖！

没有炎皇就不会有后世的人族。

十万年前，虚使何其强大，所过之处，无不糜灭。

却还是被证道了的炎皇手撕了两个！

当世人都以为生性冷漠的炎皇会接受虚使的恩赐，抛弃芸芸众生，站在万族对立面之时，这位向来不善于表达的炎皇，用他的实际行动告诉了这片天地的众生，虚不可磨灭，虚使犹可敌！

自战神背叛，冰帝陨落，龙主消亡

竟是谁都不看好的炎皇给万族带来了希望，截取了一线生机。

不仅仅是后世的人族。

若无炎皇，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也并非无人看好南迦炎皇。

只是没想到，炎皇竟能不顾南迦族的安危，抵挡住虚使的威胁和虚情假意的诱惑，毕竟，就是那位战神都臣服在了虚使脚下。

“我应该是最后一个了吧”

老僧沉寂了太久，一个对着空气自说自话：“也不知道守护在东面的和北面的道门大师兄和北冥圣女如何了。”

“自冥石承受不住磨损，便再也联络不上他们。”

“南面连接着人族祖庭，自有强者抵抗虚使，无需挂忧，道门大师兄虽不如道门老二，却也胜在可靠。”

“倒是北冥圣女，玩性太重，自八万年前苏醒过一回便通过冥石叽叽喳喳的找道门大师兄抱怨有多么多么的无聊。”

“可在冥石磨损后，直至五年前，域外结界突然弱化，域内结界升起，不知是道门大师兄所为还是北玄圣女误碰了阵法。”

老僧面朝菩提树，笑着说道：“东面虚无之地内尽是些遗漏的杂鱼，便是想卷土重来，后世子孙亦可从容抗衡。”

“西面呢，也在九万年前被贫僧超度，唯剩下北面的鲛人族，虽不明‘天’留下它们有何贵干，不过自那以后，五年过去，域内仍是无大事发生，想来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嗬嗬，炎皇已逝，贫僧也该离开了。”

老僧那姬如树枝般枯萎的手臂缓缓从两侧高举过头，然后又缓慢的朝着中间并拢而落。

就在双掌即将合上之际。

一道清冷的声音让他动作蓦然顿住。

“玄奘。”

老僧惊讶的回过头，即使已经看清来人，仍是有些不敢置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僧突然哈哈大笑，随之也垂下了双手。

“你笑什么。”

张若莲正打量着四周，可在听到老僧那爽朗畅快的笑声后，她不禁蹙了蹙黛眉，回正目光，问道：“你笑什么。”

“失态失态，故人重逢，贫僧自是欣喜若狂。”

老僧单手作十，对着张若莲半鞠腰身，笑道：“若莲施主，欢迎回来，看来，叶施主成功兑现了他的承诺呢。”

“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张若莲盯着老僧，声音轻轻冷冷：“为何本该死去的我，会在后世醒来，当年在我死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呢。”

老僧笑着回了一句。

“所以？”张若莲歪头。

“恕贫僧无法如实告知。”

老僧轻摇了摇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被埋没的真相，纵使再费劲心思挖出，也已经无法挽回。”

“那他”

张若莲眼神认真道：“是怎么回事？”

“你见过叶施主啦？”

老僧有些诧异，竟结巴了起来：“你，你不会和他见面了吧！”

“你慌什么。”

张若莲眉心蹙的更紧了，“没有，我感知到了他那讨人厌的气息，以他那三脚猫实力，还发现不了我。”

老僧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

“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张若莲一字一顿的逼问道。

“嗬嗬，我也挺惊讶，居然能在后世看见他。”

老僧恢复了和蔼的笑脸，“他看上去还是和过去那时一样，饶是贫僧都情不自禁的想要抚摸他的脸庞，看看是不是真的。”

“只是抚摸而已？”

“只是抚摸而已。”

张若莲汗颜了一下，倒也没继续在这件事上计较，直言道：“我不关心你对他做了什么，我只想知道，他为何会在这里。”

“是转世？还是以某种未知的手段活了下来。”

“我真很想知道为什么，所以玄奘”

张若莲态度庄重，不苟言笑道：“回答我的问题！”

“若莲施主，你是否会后悔”

老僧忽而反问：“在那日拒绝了叶施主的好意？”

“我没心情和胡闹！”

“嗬嗬，不要紧，贫僧有的是心情。”

“不后悔。”

“不，你撒谎了。”

张若莲有些无语，“这些事都不重要，拜托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可是”

老僧一本正经道：“贫僧很好奇呀！”

二人互相干瞪眼了片刻。

可最后还是张若莲败下阵了，她扶额道：“有点吧。”

“那就对了！”

张若莲：？

“嗬嗬，若莲施主，不瞒你说。”

老僧眼中浮现出追忆出之色，“其实，自那之后，叶施主也很后悔呀，即使他不说，我们也能看出。”

“就他那样的无赖”

张若莲扯扯嘴角，“你能看出就有鬼了！”

“可是，若叶施主不后悔的话。”

老僧含笑道：“你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呢？”

这一句话，竟直接让张若莲沉默了许久。

“行，你不说的话。”

张若莲冷“哼”一声，转过身：“我亲自去找他问个明白！”

“那你们的缘分，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她身形微微一顿。

“而后世，也将不复存在。”

张若莲原本走已经走出了两步，听到这两句话，又转身走了回来，面无表情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不相信我，还是没把我当朋友？”

“都不是，只是”

老僧指了指头顶，“人在做，‘天’在看。若莲施主，贫僧这也是为了你好，你就别再过问叶施主的事情了。”

“那好，我不问他，问别人总可以了吧？”

“施主但说无妨。”

张若莲微眯了眯美目，“你既知道那无赖，那你也应该见过，在我人神分开那些年，所接触的那位大师兄吧？”

“知道。”

老僧坦坦荡荡的承认了。

“他身上那是什么情况？”

话了，未等老僧回应，张若莲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可别告诉我，那只是投胎时出现了差错，导致一个身体内，寄居了两个灵魂，我还没那么傻，而且，其中一个灵魂明显是后来者！”

“你们究竟是谋划着什么？”

“若莲施主，每十万年一次的轮回。”

老僧在回答问题前，先是抛出了引子：“你可知晓？”

张若莲犹豫了一下，颔首，“知道。”

“那解释起来就简单多了。”

老僧嘴角浮现出笑意，“若莲施主，你有没有想过，你我这一面，可能是第二面，第三面，亦或是第四面，第五面？”

“什么意思。”

张若莲不是特别理解老僧的意思。

她能明白后面那句她们可能已经见过许多面的话语，毕竟是每十万年就会迎来一次的轮回，天知道在此之前已经过去多少个十万年了？

但她不理解，这和她说的那位一体双魂，还是一阳一阴，由阴魂掌控阳躯的大师兄有什么关系。

“说来惭愧，具体情况贫僧也是一知半解。”

老僧说道：“但是若莲施主，你不妨换个角度想想，要是一直就这么循着原有的轨迹重蹈覆辙的话，那么我们将一次又一次的忍受人世的悲欢离合，一次又一次的经历生死离别。”

张若莲仔细回味这一句话，瞳孔猛然一颤，正欲开口，却见老僧笑容和蔼的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噤声。

呼之欲出的“变数”二字，顿时令张若莲如鲠在喉。

“嗬嗬”

老僧背过身，面朝参天菩提树，说道：“惭愧惭愧，在宝莲天这些年，贫僧除了记录每日的白昼更替，还有偶尔到观察花花草草的四季变化外，基本再无其他事宜，不过，十万年已过，轮回却迟迟没有开始，究竟是延后呢，还是贫僧记混了，亦或者是”

他顿了顿，笑道：“努力有了回报呢？”

“嗬嗬，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呀。”

“玄奘”

张若莲微抿了抿双唇，说道：“我能为你们做点什么？”

“若莲施主，你该做的，叶施主已经替你做了。”

老僧蓦然回过身来，浑浊的双眸似有精光闪过，果断道：“你只需，履行你临行前，作出的那个承诺便好。”

“还记得是什么承诺吗？”

他问道。

张若莲垂低眼帘，轻轻“嗯”了一下，“我说，‘如果有来生，下辈子，希望永远都不会再遇见你’，他，答应了。”

至此，老僧脸上又重现那抹善意的笑容，“记得便好。”

“此处即将迎来崩塌，若莲施主呐”

“你我之间的缘分到此就已经结束，是时候该道别了。”

“要离开了吗。”

张若莲问。

嗡嗡翁

此处空间轻微的晃动着。

菩提树色泽光鲜茂密的叶，竟在此刻纷纷落下。

“是呀，真是有些舍不得呢。”

老僧感慨万千道：“没想到最后时刻，会是若莲施主来送我，施主，如果有来生，你我最好也不要再见了。”

“你恨我吗。”

张若莲又问。

“恨过。”

老僧仍旧保持着笑意：“但那又怎样呢？”

“我知道了。”

张若莲眼眸微微闪动，一个转身，声音带着几分感伤：

“玄奘，走好。”

“若有来生，你我，永不相见。”

正当张若莲即将离开迎来崩塌的宝莲天之际，她背对老僧，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心中许久的问题。

“玄奘，你能告诉我，我看见的，究竟是过去的他，还是后世的他吗拜托了，满足我这一个心愿吧。”

老僧站在叶片飘落的菩提树下，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光辉。

容貌从垂垂老矣，逐渐变得年轻。

不多时，一位身着白色僧袍，容貌俊朗，眉心处有一抹艳红的印记年轻人站在漫天飞舞的菩提叶中。

而他的声音，也变回张若莲记忆中所熟悉的那个。

“盛世花开一片叶。”

佛门最后的净土，宝莲天，就此崩塌，连带那位曾经问鼎一流，无论是才华还是天赋都不输给炎皇与冰帝二人的王佛，彻底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