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反的不是朝廷，是大王

楚国廷尉李子司，脸色阴沉的站在庭院中央。

四周的厮杀声、惨嚎声，以及动荡的巫术威能与厉鬼阴风，交织成一幅血腥的炼狱图景。

他却仿佛置身事外，只是盯着前方气喘如牛的玄衣卫监察使。

这位玄衣卫监察使，早已不复往日的威风，身上巫袍如同被凶兽啃过，支离破碎，上面种种厉害的巫咒尽数崩灭。

他吐着血，色厉内荏的质问：“廷尉，你当真要造反不成？”

李子司面无表情：“监察使好会说笑，分明是你带着人，闯入我的府邸滥杀无辜，怎么还要反过来，指责是我要造反？依照我楚国律令，无王命诏书、廷尉签押，私闯重臣府邸形同谋反！你们玄衣卫，虽是大王鹰犬，却也不可僭越国法！”

“所以……”

他冷笑反问：“到底是谁在造反？！”

玄衣卫监察使大骇，急声辩解：“廷尉明鉴！非是我等要闯贵府，实在是有奸人藏于暗处，先袭我部曲，再以巫咒、冷箭射入贵府，挑起了厮杀混乱……”

“够了。”

李子司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你没有撒谎。这场混乱，确实是有宵小在暗中作祟，挑拨离间。”

李子司微微摇头，发出一声轻叹：“可是箭已离弦，覆水难收。玄衣卫乃天子亲军，王权象征。袭杀玄衣卫……哼，以当今大王的脾性，断不会宽宥。我李子司今日是不想反，也得反了！”

不等玄衣卫监察使开口，他便抬起右手，朝着对方遥遥一按。

汹涌的巫气从他手中飞出，瞬间凝聚成了数条律令锁链！

每条锁链之上，都遍布着密密麻麻、微如蝇头的法家律文，散发着禁锢、审判、剥夺的森冷气息！

玄衣卫监察使见状，于绝望中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猛捶胸口，张嘴喷出一大口蕴含本源精炁的污血，在巫气的催动下，化作千百支散发着腥臭与诅咒气息的血咒刑钉，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律令锁链，也射向了李子司！

“噗噗噗噗——！”

血钉与锁链碰撞，发出一片沉闷炸响。

锁链上的律文幽光闪耀，将血钉的诅咒之力强行抹除、净化！

血钉别说是袭伤李子司，连律文幽光都没有穿过，便寸寸崩解，化作污浊的黑气消散！

撞碎了血咒刑钉的律令锁链，径直将玄衣卫监察使牢牢捆缚。微小的律文化作茫茫刀针，钻进了他的身体，疯狂肆虐，摧毁他的经脉、丹田、内脏……

玄衣卫监察使被律令锁链拖拽着，重重摔在李子司脚下。

这一刻他终于怕了，嘶声力竭地哀嚎：“廷尉饶命，饶命啊！我愿意追随廷尉，愿为廷尉效死，求廷尉给个机会……”

“晚了。”

李子司的声音无比冰冷，一如在廷尉大牢中，刑问犯人。

“法不容情，律无二心。”

他抬起右手，虚按在玄衣卫监察使的头顶。

“今日你能叛王，焉知明日不会叛我？”

一道巫气从李子司的掌心喷发。

“啊啊啊——”

玄衣卫监察使爆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皮肉飞速干瘪，就连魂魄，也被强行抽离！

短短一刹那，他就从鲜活的人，变作了干尸！

李子司掌心一握，将玄衣卫监察使被夺取的生机与魂魄，尽数纳入了一把绣着“囹圄”字样的魂幡中。

尸体随即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碎成齑粉。

李子司从头到尾都没有举火把，但是四周夜雾里面蠢蠢欲动的眼煞和雾魇，却根本不敢靠近他。

这些诡物也是知道好歹的，惧怕他身上属于法家酷刑的冰冷气息。

玄衣卫监察使一死，剩下的玄衣卫、城卫军，更是抵挡不住，很快就被李子司带着府中族兵，尽数击杀。

玄衣卫和城卫军包围李子司的府邸，本是例行公事。如果王命拿人，自会派高手前来助阵。却没想到，王命没等来，自己却先丧了命。

“家主，这帮妖王的狗腿子都杀完了，趁着后续的狗腿子还没来，咱们是不是连夜离开王都，返回老家？”

李子司的老家在楚国的东海郡，多年经营之下，让他们成为了东海郡里首屈一指的世家大族。

故此在出事后，府中族人的第一反应，便是返回老家再做打算。

“回东海？”

李子司冷哼一声：“回去做什么？等死吗？以我对宫中那位的了解，咱们一旦走

了，立马就会被他坐实反叛罪名！到时候，他调动周边力量对我们进行围剿，再发动郡里其它世家宗派背后捅刀。凭咱们一家之力，如何挡得住群狼噬虎？”

几个族人面面相觑，都觉胆寒。

他们李家确实是楚国第一等的世家，但也因此被不少人眼红。

一旦有机会能分食了他们，那群饿狼绝对不会错过。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这几个族人都是了解李子司的，见他这般模样，知道他心中已经有了算计，急忙相询。

“宫中的那个老东西，最近这些时日确实不对劲，即使没有诡变，也定是生了变故……无论如何，也是时候，推一个新王上去了！”

李子司也是果断，知道现在犹豫不得，立即拿定主意。

他飞快作出安排，挑出了几个修为不俗、忠心可靠的族人，护着府中的妇孺老人，连夜乘坐楼船离开王都，返回老家。

他则亲自带队，领着剩下的人，赶去与二公子汇合，要辅助二公子杀入宫中，除妖保国！

同时更广派人手，联络王都中，自己这一派系的官员……

走出府邸大门的那一刻，李子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雾中，带着浓烈的巫术波动与血腥味……

“是更进一步，还是跌落尘埃……”

“就看今天晚上了！”

李子司一咬牙，不再多想，打起精神，领着家中儿郎，直奔二公子的府邸。

同一时间，同样的事情，正在楚都多地上演。

要么是朝中重臣在突围后，主动向几位公子靠拢。

要么是公子广派人手，召集自己派系的官员，要进宫“救父”。

这一刻，所有的人，无论是公子还是群臣，无论以前是哪个派系，无论相互之间有没有党争政斗，全都达成了一致——

杀入王宫，诛灭妖王！

大臣们不想要一个长生噬臣的君王。

公子们也不想要一个不死还要啖子的君父。

为了这个共同的目标，他们暂时放下了内讧。

至于诛灭妖王之后，王位的归属，以及权力的分配……

那是活下来后，才要考虑的问题！

藏在夜雾中的商陆与子鼠巡狩等人，瞧见了这一幕幕的景象，既惊又喜。

他们准备了好些的手段，以便在这些人冲破包围后，鼓动、引导他们杀入王宫。

没曾想，根本就不用他们动手。

倒是叫他们省了不少事，也减轻了暴露的风险。

这个时候，再以巧舌诡辩出言鼓动，可是不会有之前那般好使。

还容易被九卿之流的高手，尤其是李子司这样的法家高手，洞悉拿下。

现在好了，他们只需要混进人群，跟着一同前往王宫就行。

队伍里鱼龙混杂，许多人相互都不认识，更不会对几张陌生的面孔产生怀疑。

在前往王宫的途中，商陆和子鼠巡狩还有了意外发现——一伙蛮族，也混在了队伍里。

这些蛮族虽然作了乔装，但是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原始、蛮荒的巫力波动，还是出卖了他们的来历。

“蛮族的人也来了？这么说来，他们失踪的大祭司，也是被扣押在了王宫里？”

商陆和子鼠巡狩对视一眼，瞬间拿定了主意，默契的带着众人，悄无声息的摸到了那伙蛮族身后，很快便有了新的发现。

这些蛮族，并不是孤立行动，他们与周围几个楚人的关系不浅。

看样子，应该是搭上了某位公子的线，互成助力。

商陆和子鼠巡狩对于此事并不感兴趣，只要能够救出深陷在楚王宫里的大行人和典客就行。

蛮族的大祭司，极可能是与大行人、典客关押在了同一处地方。

正好让这伙蛮族，开道趟路。

“呜呜呜——呜呜呜——”

当汹涌的人潮趁着夜雾，涌到了王宫外，宫墙上的禁军顿时被惊动，如临大敌，吹响了示警的号角。

王宫内，一道道玄妙的巫纹冲天亮起，狂暴的巫力如同海啸般喷出，瞬间就在王宫上空，交织成了一座巨大的巫阵！

磅礴的巫气如同山岳，压在了宫墙外每一个人的身上，修为稍弱者，顿时被压的喘不过气！

几位公子深知，此刻正是抢占大义名分的绝佳时机。

他们在死士的严密拱卫下，越众而出，站到了最前方，对着宫墙之上的禁军，高声呼喝：

“

我等身为人子，岂会行弑父逆伦之举？实乃宫中的君父，早已被妖鬼给鸠占肉身，噬魂夺舍！”

“我等今夜前来，非是叛逆，而是驱邪除祟，救驾勤王！你们速开宫门，莫要助妖为虐！”

“若是父王彻底被妖鬼夺了舍，便是你等的罪过！到时候，定要诛了你等九族！”

几个公子你一言我一语，将“妖邪窃国”、“勤王救驾”的口号喊得震天响。

宫墙上的禁军，虽然哗然，却只是面面相觑，不敢乱动。

他们认得这些公子，更认得人群中的三公九卿、大夫元士。

与这些人动手？无疑是自寻死路！

可要打开宫门？万一宫中的大王，并不是妖鬼……那他们，同样是灭顶之灾！

一时间，这些禁军无措的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忽然，一道火光亮起，映照出了卫尉的面容。

他仰着头，好让宫墙上的禁军，都能看清楚他的容貌。

“今夜不仅有诸位公子，三公九卿、大夫元士也尽至……楚国柱石，可谓齐聚于此！你们都是聪明人，该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现在我以卫尉身份，命你们速关巫阵，打开宫门！”

“卫尉大人！”宫墙上，响起几声惊呼。

禁军归属卫尉统领，宫墙上的这些禁军将士，自然认得主官。

自从昨日谣言四起，这些禁卫就开始担心起了自己的安危——近日里，宫中确实有人接连失踪。

现在诸位公子带着三公九卿、大夫元士逼宫……还有卫尉站出来担责，他们也就没有了迟疑，当即领命，关停巫阵，打开宫门，放了众人进去。

“这么容易？”混在人群里的吕阳，不由的很是惊讶。

还以为要经历一场厮杀才能闯入楚王宫，没想到，几个公子加上卫尉的一顿喊话，就将宫门给叫开了。

商陆传音道：“这些禁卫又不傻，现在整个楚国朝廷都反了，那就说明反的不是朝廷，是楚王！他们若是选择坚守，依靠王宫内的种种布置，固然是能守得住。

可守住了又能如何？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王宫外面！

更不要说，他们也在害怕，怕宫中楚王真就成了吃人妖物。到时候，楚王吃不到臣子，可是要吃他们的！还不如跟着反了呢。”

两人说着话，脚下的步伐却是一点不慢，紧跟着子鼠巡狩、公输灵等人，飞快的越过宫门，进到了楚王宫内。

“鸠占了大王肉身的妖鬼在哪里？速带我们去，除妖保国！”

几个公子一进到王宫，就朝打开城门的禁卫军官喝问，口口声声说的都是除妖保国，就是要将此事坐实。

禁卫军官深知，现在是他们将功赎罪的机会，当即没有二话，领着众人，直扑禁宫深处。

商陆他们混在人群里，飞快的打量四周。

楚王宫规模宏大，殿宇重重，更麻烦的是，在王宫中，布有许多的迷踪玉璧、匿息铜铃之类的巫器，在干扰感知和探查。

众人也不浪费时间，当即施展出了各自的手段：

程仁手结巫印，双耳瞬间充血变大，竭力避开干扰，去监听着楚王宫里的声响，寻找与大行人和典客相关的动静。

公输灵的巫甲上裂开了数道口子，无数带着翅膀的铜蚁从中飞出，飞往了王宫各处……噗噗噗的闷响顿时响起，却是迷踪玉璧、匿息铜铃这些巫器，被她以铜蚁拆分破坏。

商陆也放出了他一早就准备好的纸人，潜入宫中，四处寻人。

许真念动巫咒，一条条细若发丝的蛊虫从他手臂的纹身中钻出，潜入阴影，瞬间不见了踪影……

不远处的蛮族，也在做法寻人。

领头的巫师一手握着大祭司的巫器，一手拔出尖刀，毫不犹豫的捅进自己胸口，以血蛊咒法，搜索目标。

其余的蛮族，或是放出蛊物，或是催动猖鬼，配合寻人。

片刻过后，这群蛮族与商陆他们几乎是同时有了发现。

他们在楚王宫的深处，寻到了一处混乱、腐朽的诡异之地！

这处地方散发出来的气息，与楚王宫里的其它地方，完全不同，反倒是与腐烂凶地，有着几分相似。

商陆和子鼠巡狩立马判断，大行人与典客，还有蛮族的大祭司，极可能都被关押在了这处诡异之所！

“找到了！”

蛮族的人也在高呼，立即就冲着那处诡异之地，狂奔了过去。

“跟上他们！”

子鼠巡狩打了个手势，商陆等人心领神会，立即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