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撤退与留下

众人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黑暗中，很快出现了人影。

不止一个。

摇摇晃晃、影影倬倬……竟是出现了一大片！少说也有上百人，还在不断增多。

这些人步伐古怪而僵硬，浑身上下散发出浓烈的血腐恶臭，仿佛身体正在溃烂。

“去——”

许真抬手朝着前方一挥，他唤出的那群巫毒火蛾，立刻化作一道道流火疾飞了过去，瞬间照亮前方，让众人看清楚了围堵他们的，竟然是楚王宫里的寺人。

只不过这一刻的寺人，全都变得不正常——他们眼睛遍布血丝，嘴巴里面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理智已经完全丧失，彻底陷入癫狂。

同时他们身上多处皮肉溃烂，有些严重的，甚至连肠肚脏器都露在了体外，就那么拖拽着。

但这些寺人的脸上，却见不到一分痛苦。只有发现了商陆等活人的激动和喜悦，犹如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嗬嗬怪叫着围堵上来，要撕碎众人，填补饥饿。

这些寺人一边走，一边还从腐烂的部位，流出了恶臭的脓血。

这些脓血都是有毒的！

凡是被脓血溅染到的花草树木，尽数腐烂枯萎。

商陆他们也是经验丰富，一看这些寺人的模样，就知道他们肯定是被空气中弥漫着的腐烂、混乱气息给污染，发生诡变，成了怪物。

这个情况，越发印证了楚王宫的诡异和凶险！

也让众人知道，必须要尽快冲杀出去才行。

子鼠巡狩当即冲着商陆和公输灵下令：“开道！戳穿这些诡变的怪物，杀出去！”

“得令！”

商陆一声暴喝，疾行冲锋，手中兽鞭带起一片雷火光影，呼啸着抽向了沿途遇到的诡变寺人。

这些寺人在诡变前都是普通人，但在诡变后，力量、速度等等都有了大幅提升，而且失去了痛觉与恐惧，脑子里面只有杀戮和进食，可谓非常难缠。

但是面对商陆的五雷伏魔鞭法，这些诡变的寺人却是毫无招架之力。

轰隆隆——

鞭影过处，雷火不断爆裂！

商陆如入无人之境，每一鞭挥出，都能灭了一个诡变的寺人。

公输灵的巫甲内部，灵涡反应炉也在这一刻发出了轰鸣。

一只只符牌从她的巫甲中飞出，随着牌上巫光闪烁，符文尽数被激活。

刹那间，风刃如镰，烈焰如龙！

符牌放出的风刃、火龙，咆哮着轰向了诡变寺人——风刃精准绞飞一颗颗狰狞头颅，烈焰紧随其后，将无头残躯连同剧毒脓血一同吞没，烧成齑粉！

商陆和公输灵势如破竹，硬生生在腐臭尸潮中，撕开了一条通道。

子鼠巡狩与程仁则扛着大行人、典客与蛮族大祭司，紧紧跟在两人身后，身形不断闪动，以避让飞溅的毒血。

槐叔、吕阳、许真亦未怠慢。

槐叔催动巫术，化作无数叶影飞刃；吕阳飞剑如电，穿梭绞杀；许真则放出毒蛊，袭向两侧及后方黑暗中的人影，不叫他们从侧后偷袭。

一行人很快冲杀到了宫门处。

宫门依旧洞开，火光熊熊。

门外诡雾翻涌，仿佛一头蛰伏的上古巨兽，正张开了深渊巨口，静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而在身后，更多诡变的寺人，仿佛溃堤的腐臭洪流，从王宫深处源源不断涌来。

火蛾的光芒并不足以驱散夜晚的诡雾，好在还有灯草精跟随在众人身侧。它们头顶燃着的火焰，比篝火还盛，逼的宫门口那片阴森晦暗的诡雾，不情愿地退开了一条道。

商陆他们当即护着大行人与典客，冲出王宫。

当商陆他们刚走远，没有了火光的威胁，诡雾立刻重新席卷了上来。

正好将追出王宫的诡变寺人，笼罩在了其中。

咔嚓咔嚓！

噗嗤噗嗤！

浓雾深处，立时响起令人头皮发麻的撕咬与咀嚼！

藏匿其中的眼煞、雾魇，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蜂

拥扑上，竟丝毫不惧寺人身上流淌的剧毒脓血，疯狂啃噬起来！

这瘆人的声响在短短数息间，便连成一片，密密麻麻。

走殿后的许真与吕阳看得分明，皆是一惊。

“夜雾里的这些怪物倒是不忌口，连这等诡变了的腌臜秽物，都吃的起劲！”

不过这对他们来说，却是一件好事情。

夜雾里的怪物和诡变的寺人狗咬狗，倒是让他们一举甩开了那群紧追不舍的尾巴。

甚至众人都能感知得到，四周夜雾都因为这变的亢奋。

无数的眼煞、雾魇，正源源不断的朝着王宫门口扑去。

它们进不去王宫，但只要王宫里面诡变的寺人跑出来，它们就能大快朵颐，连血肉带骨头都给嚼碎吞下！

偏偏那些诡变的寺人，全都丧失了理智，也不知道害怕，只是在欲望的驱使下，想要离开王宫去寻找血食……于是就变成了源源不断的“投喂”。

以至于商陆他们很快发现，夜雾中的眼煞和雾魇都懒得再尾随他们，寻找机会灭火吃人了。

全去了王宫外蹲守。

吕阳忍不住叹息：“可惜不知道楚王宫里，隔绝夜雾的巫阵和禁制藏在什么地方。否则直接将它们摧毁，引夜雾进宫，定能让今天晚上的混乱，再大上几分！”

子鼠巡狩懒得的点头，赞同了他的话：“确实可惜。”

众人没有直接往城外去，而是先赶往西市。

大行人与典客的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需要先回一趟皮货铺，给他们弄点润养五脏的灵药。

而且众人的装束，也得再作一番改扮，还要带上孙管事等袍泽弟兄一同离开。

路上，商陆他们发现，虽然是黑夜，虽然有诡雾笼罩，有怪物威胁，可还是有不少人，在四处烧杀劫掠。

这里面，有各方势力派出的人，想要趁着今天晚上铲除异己和仇人。

也有一些是亡命徒，从危险中看到了机会，尤其是看到那一座座望楼被摧毁，四耳五眼兽被袭杀，他们也就壮着胆子举着火把，冲进黑夜，四处劫掠。

让商陆几人没有想到的是，夜雾中的眼煞、雾魇，居然没有袭击这些闯入黑夜里的人，反而还纵容他们去破门入户，好尾随其后去吃人。

人与诡物，在这一刻，在各自欲望的驱使下，狼狈为奸。

本该在夜间巡逻、执法的玄衣卫，在之前的冲突中损失惨重，剩下的人，虽然四处奔走，却根本不够用。

再加上各方势力，虽然相互厮杀，可一旦有玄衣卫、城卫军出现，就会达成短暂同盟，先将“妖王”的爪牙给干掉了再说，使得今夜这局面，越发混乱。

有三娘指路，商陆他们一路穿行，愣是没有遇到什么阻碍——遇到的两拨人，都是三娘怕一路走的太顺，惹人怀疑，故意安排的，被商陆他们一冲就破。

到了西市，众人发现这里的情况更加混乱。

望楼全被摧毁，不少商铺都遭到了打砸劫掠，连皮货铺也不例外——这当然是孙管事他们隐藏了实力的结果。否则别的店铺都被打砸抢掠，你这里却什么事都没有，不惹人怀疑都不可能。

孙管事一直守在后院，听到暗号，立马打开门，将众人迎了上去。

“你们今天晚上，可是搞出了好大的阵仗……怎么样，人救出来了吗？”孙管事低声问道。

刚说完，就看到了被子鼠巡狩扛进来的大行人与典客，顿时大喜，紧接着探头，却只看到了蛮族的大祭司，不由的一愣：“还有的人呢？”

大行人与典客这次来楚都，可是带有随行的官员与仆从的。

“都死了。”

子鼠巡狩沉声说道，在回来的路上，他已经问过了大行人与典客这个事。

“有的被楚王吸尽血水，有的被楚王炼成人丹……都进了楚王的肚子。”

孙管事倒吸一口凉气：“楚王……真变成了怪物？”

“我们没有看到，不过大行人和典客，以及这位蛮族的大祭司，都说楚王发生了诡变。不仅肉体，连神魂也变得古怪！

”

子鼠巡狩语速飞快的说了一句，然后就催促孙管事：“大行人和典客被吸干了巫气，内脏也有五衰的征兆，我虽然给他们渡了巫气、服了丹药，但只能吊命。凭他们现在的状态，就算有云梦泽护符，想要强渡，也是必死无疑。你这里，可有能用的丹药、巫器？”

“有！”孙管事点头，当即唤来一个亲信，让他赶往秘库，取来能用的丹药和巫器。

“还有能够伪装成蛮族的巫符、残灵，也拿一些出来。”子鼠巡狩补充了一句。

听到这话，蛮族的大祭司苦笑了一声，倒也没有多言，似乎已经接受了背黑锅的命运。

子鼠巡狩察觉到了蛮族大祭司的反应，却没有搭理，只是催促孙管事：“老孙，你们也赶紧收拾，我们一起撤。”

但这一次，孙管事没有执行子鼠巡狩的命令，缓缓摇头道：

“巡狩，你们走吧，我们得留下。这地方经营多年，就这么放弃，太可惜。而且楚都陷入内乱，各处的望楼都被摧毁，四耳五眼兽也大量被击杀，正是安插暗桩、扩张谍网的良机！”

子鼠巡狩愣了一下，盯着孙管事，缓声说道：“你们确定要留下？王宫里面的楚王很不对劲。留下来，将十分危险！”

孙管事咧嘴一笑：“巡狩说笑了，干咱们这行的，几时逃得过‘凶险’二字？”

子鼠巡狩点了点头，又问：“但我们走了，皮货铺里可就少了几个新来的伙计，你们打算如何应付？”

孙管事笑道：“今天晚上这乱象，丢了几个伙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们前院的铺子，可都被打砸抢掠一空了，有诡物跟着进来，掠走了伙计，合情合理。”

他抬起手，朝着院子外，原本矗立着望楼的地方遥遥一指。

“而且今夜里，西市中的望楼被摧毁，四耳五眼兽被袭杀，连带着监视笔记也被焚毁一空……谁会在意几个无足轻重的伙计？”

子鼠巡狩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不再多言，算是同意了孙管事他们的选择。

很快，子鼠巡狩要的丹药、巫器以及残灵巫符，就被送了过来。

子鼠巡狩将巫符分给众人，又把巫器和残灵塞给了大行人、典客以及蛮族大祭司。

蛮族大祭司有些惊讶，他原本以为，子鼠巡狩会不管他的死活，毕竟带他出来，都只是为了栽赃，让他的族人背锅。

可现在，子鼠巡狩却把一个护身残灵给了他，显然是要带着他，一同强渡云梦泽。

虽然诧异，但蛮族大祭司没有多问。

有活命的机会，牢牢抓住就行。

问的多了，知道的多了，不见得就是好事情。

众人将巫符贴在身上，随着符文被激活，众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顿时一变，透出了几分野蛮、嗜血的味道，与南方群蛮部落的人，很是相似。

这些巫符，持续的时间有限，但足以撑过今夜。

子鼠巡狩要的，就是在离开楚都的时候，若是撞见了楚国的防卫部队，好让他们产生误会，进一步以为是蛮族的人，连夜逃出了楚都。

如果楚王真的没死，就让他将怒火，撒到南方群蛮之地去。

子鼠巡狩也给自己身上贴了一张巫符，然后将治疗脏腑五衰的丹药，喂给了大行人与典客，并给蛮族大祭司也扔去了一枚。

蛮族大祭司没有半点犹豫，将丹药吞下。

就算这丹药里藏着古怪，在此刻，他也必须得咽下。

“不愧是大祭司，果然识相。”

子鼠巡狩低笑了一声，催动巫器，释放出一片黑影罩住了大行人与典客，让人就算是靠近，也瞧不清他们的模样，只能看到蛮族大祭司。

“我们走了。老孙，你们自己保重！”

子鼠巡狩将大行人与典客扶上战马，招呼商陆等人，大步奔出皮货铺后院，只留下了一句话：

“都好好活着！我在巫山备好美酒，等你们回来畅饮！”

院内，孙管事与几名手下叉手肃立，朝着众人离去的方向，无声一礼，身影在摇曳的灯火中，显得孤寂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