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罪之书

透过织花窗帘半掩的拱形窗，绯红月光如一条月河斜流而下，映出地面上那一座隐秘、幽深、层次繁复、构造独特的六芒星魔法阵。

“真美，而且是规则之美……”

李维斜靠着临窗墙壁，借着如水月光观摩这座魔法阵，发出由衷感叹。

这座“灵魂归宿”，以大卫之星为主体，内魔法环为中枢，星月徽记、秘术符号、神之祷文、魔法术式等错落分布，基本元素庞杂却秩序井然，凝聚为一股幽秘而强大的规则力量，如山如海，高深莫测。

“创造这座‘灵魂归宿’的，才是真正的天才。”李维点点头，心悦诚服道。

绘制这座“灵魂归宿”时，他终于管住了自己的手，只给文森特打下手，绝不在危险的边缘进行疯狂试探。

“灵魂归宿的效果，实为‘迷惑’和‘欺骗’。”嘴里咀嚼着薄荷叶，文森特仔细嘱咐道，“回归灵魂本体是每一颗灵魂碎片的本能，而灵魂归宿的效果，即是伪装你的灵魂波动，让它们将你当做灵魂本体。”

“欺瞒灵魂？”李维大为惊诧，赞叹道，“聪明的想法，很有创意，不拘于常理。”

“不过，有一点需要说明，灵魂归宿能伪装你的灵魂波动，却无法伪装灵魂强度。”文森特顿了顿，补充道。

“灵魂强度？”李维面露疑惑，他有点被绕晕了。

“等级越高，实力越强，灵魂强度也就愈发强大。”文森特吐出已失去味道的薄荷叶，仔细讲解道，“简而言之，你能吸引来的灵魂碎片，其等级与你近似。若想引来顶级强者的灵魂碎片，得让你自己的灵魂先成长到那一级别。”

“明白了。”李维点点头，举一反三道，“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若我想引来龙魂碎片，就得让自己的灵魂强度达到可与巨龙比肩。”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文森特听了这个比喻，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我说错话了？”李维有点困惑。

“不，只是，这个比方过分恰当了。”文森特摇摇头，苦笑着道，“我们科林斯家的一位长辈就捕获过一颗龙魂碎片，并借此构筑了一个全新的法术模型，名为‘冥府吐息’。”

“冥府吐息？说来听听！”李维很感兴趣，当即追问。

“冥府吐息”，光听名号就逼格满满，他很确定，这个法术绝对超凡。

李维没猜错。

“我只见过一次，但很可怕，相当可怕。”文森特回想起什么，一脸心有余悸，“那是一条‘死之长河’，由数以万计的苍白怨灵组成，而杀伤的方式很简单，就是简单纯粹的‘淹没’。”

“淹没？”李维眯起双眼。

文森特点点头，声音略有颤抖：“当死之长河退却，留下的尸体没有一丝伤痕，但却特别苍白，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连嘴唇和眼珠都是白的！我后来尝试回收尸体制作缝合怪，却发现，那些尸体不仅没有灵魂，肉躯也失去了弹性和强度，根本无法使用。”

“死之长河么？”李维听着他的细致描述，也是暗暗心悸。

能让眼前这位将尸块当积木的死灵法师生出心理阴影，足见那法术的诡诞和恐怖！

当然，这个转述的故事可不会给李维带来阴影，相反，还令他生出了更多憧憬。

虽然他也清楚，自己的灵魂强度距离那个层次还远，而且即使达到那种强度，龙魂碎片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或许一辈子都不会遇上。

不过，人若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李维满怀期待。

交接完成后，文森特也不逗留，急匆匆地离开。他的脑袋里还有很多想法和灵感，想要继续深度改造夜怖，而绝不满足于小修小补。

李维同样迫不及待。

“让我来体验一下……”

他端坐于灵魂归宿的中央，缓缓调整着呼吸，将自身灵魂化为一座深海漩涡，折转着，回旋着，引导穹顶上空的奥术能量，也向虚空中的灵魂碎片发出“呼唤”。

李维静静冥想，神情淡然。

“嗯？”

他平静的面容上，微微起了一丝波澜。

在李维的灵魂感知里，奥术能量如同金色瀑布直直垂落，但湍流的水幕中，却悬浮着一颗醒目的深红宝石，那是灵魂碎片。

“运气不错，居然这么快就……”

李维屏气凝神，调整着灵魂状态，以灵魂波动不断“招手”和“呼唤”，接引那颗灵魂碎片靠近。

他想到什么，表情变得怪异：眼下这情况，配上那首“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的背景音乐，绝对是恰如其分。

李维摇摇头，扫除脑中杂念，继续潜心冥想。

……

时间无声流逝，李维保持着坐姿，一动不动。

他笑了。

中途有过几次拉扯和反复，但那块灵魂碎片越来越近，最终没有逃过李维的“魔爪”。

“噢……”

李维一个激灵，一股透彻冰凉涌遍全身，是“透心凉，心飞扬”的那种，并不寒冷，而是通体舒畅。

下一刹，有记忆片段涌现于脑袋。

那是第一视角的记忆。

自己刚开了门，正要出去时，角落里窜出一个瘦小男子，手持一把尖刀，狠狠地插在自己的肚子上，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直至身上染满血红，也恶毒地不肯停歇。

“——嘶！”李维捂住肚子，一阵阵地倒抽凉气，他感觉到了绝对真实的疼痛，肚子上的肌肉在不可控地痉挛。

不止疼痛，那临死前的愤怒、绝望、恐惧等种种情绪也涌上心头，让他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惶然失措。

“嗯？”

李维霍地惊醒，从冥想状态中脱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不是我，那不是我……”李维反复默念几遍，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待平静后，他轻抚下巴，低声分析道：“是……伍尔夫的记忆？”

他已经认出，那瘦小男子正是沃纳，而“自己”，显然就是沃纳的第一个受害者伍尔夫了。

李维平静下来，但心跳还是很快，一时半会难以进入冥想状态，干脆就放任自流，随地意坐定。

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世界变了！

在李维的感知里，一切都更加清楚细致了，奥术能量不再是成片水幕，而是无数细小的颗粒，充满更多精致的细节。不过，那细节都还很模糊，不是很清晰。

“是因为……灵魂成长了

？”他自言自语，唇角上扬带笑，“灵魂的成长，意味着意志力、思维速度、灵性感知、灵魂威压等全方位的强化。现在的我，对‘亡者恸哭’的抗性应当也提升了一小截。”

事实上，最大的好处他都还没说。

灵魂的成长，会带来冥想效率的直接提升！

这也不难理解，若将冥想术比作磨盘，灵魂则是拉磨的驴子，驴子越强壮，拉磨的效率自然更高。

“我的等级还是太低，灵魂感知精度不够，能看到奥术能量的‘个体’，而看不清奥术能量的构造细节……果然，等级不同，看到的世界也完全不同。”李维心有所悟，很快抛掉杂念，继续冥想。

他的表情刚平静下来，嘴角却抽动了一下。

“又一颗灵魂碎片？”李维闭着眼，表情相当纠结，一脸疑惑，“据文森特所说，三天能撞上一颗灵魂碎片，就算是走运了……我这是踩狗屎了？”

不过，嘴上这样说着，但既然遇上了，他当然不会放过。

这颗灵魂碎片泛着紫色，其灵魂波动更为强大，溢散出丝丝缕缕的怨念气息，竟隐约凝出一个个痛苦哀嚎的面孔。

“是条大鱼，不，鲸鱼！”

李维如临大敌，他甚至放弃了冥想，一心一意地对付这颗灵魂碎片。

他能分得清轻重，若将冥想比作速度，灵魂的壮大则是加速度，稍懂点物理常识的人都知道，选择哪一项会更划算。

经过了第一次的“灵魂欺诈”，李维的手法越发熟练，但也像拔河般地反复拉扯，几次都差点功败垂成，前后花了整整半个钟头，才最终得偿所愿。

那一刻，他甚至感觉耳边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李维哆嗦了一下。

这次，居然是种类似轻度触电的刺激感觉，浑身酸麻，针刺般疼痛。

他尚不及回味这种感觉，新的记忆涌入脑海。

视线中，一头青黑色食人魔的面孔快速凑近，忽然咧嘴微笑，露出满嘴发黑的獠牙。

“——嘶！”李维悚然一惊，打了个寒颤。

但紧接着，他反应过来，不禁哭笑不得：这不就是自己么？

“我吓我自己？在拍《鬼入侵》么？”李维哑然失笑，又故意以自恋的口吻道，“我说呢，哪有这么帅的食人魔？原来是我自己……”

这颗灵魂碎片是沃纳的，毕竟是旧神门徒，其灵魂强度和普通人自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沃纳可不是死在钟摆阁楼里，是无意识地飘来的，还是某种执念？”他心生疑惑，表情狐疑。

更多记忆碎片袭来，像是断断续续的电影胶片。

被通缉逃跑离乡时，母亲的绝望哭泣；第一次诈骗成功的快感；被伍尔夫痛揍的压抑和愤怒；和双头食人魔的恶战……

这次，李维调整情绪，以观众的心态面对，如同在观看另一个人的人生。

但忽然，他变了脸色，低声道：“这是……”

记忆中，脑袋晕晕沉沉的自己正喝着闷酒，忽然发现桌上多了一本书，青铜封面，离经叛道的文字，无头巨怪的诡异图案……

“罪之书？”李维喃喃道。

他忽然明白，沃纳所说的书，根本不是怪谈手札，而是这本罪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