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蜇伏

三个时辰转瞬而过，柳亦尘缓缓睁开双眼，周身气息沉凝内敛，较之先前愈发浑厚磅礴。

就在这时，一道细微虫鸣自他领口间悄然钻出，小虫振翅轻旋，稳稳落于肩头，身形刹那间暴涨，竟足有丈许长短。几日未见，此物蜕变极大，通体覆满玄奥奇异的纹路，双眼深邃如幽潭，眸底似有旋涡流转，摄人心魄，叫人不敢长久直视，唯恐心神不慎深陷其中。

苗知远按捺住心底震惊，轻声问道：“亦尘，你实话与我说，这到底是何物？”

柳亦尘沉默片刻，终是不再隐瞒，沉声开口：“苗伯，它，或许便是你口中所说的圣灵。”

“圣灵？！”

苗知远身躯骤然一颤，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失声问道：“你是说，它便是当年与圣皇并肩征战的那位圣灵大人？”

柳亦尘微微颔首：“应当是了。”

闻言，苗知远深吸一口气，神色陡然变得无比郑重，看向柳亦尘肃然道：“圣皇生前曾留有遗训：他日隐族若遭大难，但凡能得到圣灵大人认可之人，便可顺理承袭隐族族长之位。”

他语气愈发恳切，带着几分焦灼与期许：“亦尘，如今陈景仁独揽隐族大权，暗中早已投靠魔族，一心要将整个隐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你万万不能袖手旁观，辜负圣皇的遗愿啊。”

柳亦尘面露一抹无奈苦笑：“不过皆是机缘巧合罢了，苗伯不必太过当真。若日后我真有那份能力，自会出手助你夺回族长之位。至于承袭族长一事，便不必再提了。”

苗知远缓缓摇头，面色愈发凝重：“亦尘切莫这般轻言。我辈修道之人，最讲究天道因果，此事绝非你能等闲视之。”

听闻“因果”二字，柳亦尘身形微顿，眸光骤然一凝，当场怔在了原地。

他自踏入修行路以来，虽历经生死险境，却从未细究过因果二字。无论是一身修为，还是肩头这神秘圣灵，皆属机缘巧合，他向来只当是命运馈赠。

苗知远深知其心思，缓缓开口点拨：“修道者信奉，命运为线，因果为节点。我辈修行一生，便是承受因果、尊重因果、践行因果。”

圣灵似是察觉他心绪浮动，静谧的身躯微微一颤，周身玄奥纹路泛起淡淡微光，一股温润意念悄然传入柳亦尘脑海，没有具体言语，却带着笃定无比的认可，似乎在印证苗知远所言非虚。

柳亦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看向苗知远眉头微蹙：“苗伯，我本是外人，本就不该卷入隐族内政，更何况是族长之位这般大事。且我自身前路难测，身世谜团未破，未必能护得住整个隐族。”

“外人？”苗知远长叹一声，眼中满是唏嘘，“圣灵择主，从无外人之说！它既然主动栖身于你、伴你修行，便是打心底认定了你，这便是天大的因果，岂是你想撇清就能撇清的？”

“当年圣皇与圣灵大人并肩，平定魔族祸乱，留下遗训，本就是为了护住隐族万世安宁。陈景仁被魔族利诱、利欲熏心，早已背弃隐族先祖初心。一旦魔族阴谋得逞，隐族上下必将惨遭屠戮，落得万劫不复！”

苗知远说着，身形微微躬身，语气满是恳切哀求：“亦尘，老夫不求你立刻应允接任族长，只求你莫要再推脱回避。眼下隐族忠良之士寥寥无几，唯有身负圣灵认可的

你，才有机会号令族众、抗衡陈景仁。如今我势单力薄，你若抽身离去，隐族必亡，圣皇创下的千年基业，终将毁于一旦！”

柳亦尘望着苗知远鬓边斑白的发丝，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焦虑与绝望，再感受肩头圣灵传来的温和牵绊，心头顿时五味杂陈。

他本只想潜心修行，寻自身大道、查清过往身世谜团，可命运却一次次将他推至风口浪尖。自踏入隐族地界开始，一桩桩巧合、一件件机缘，早已将他与这片土地、整个族群牢牢绑定。如今圣灵现世、圣皇遗训在前、因果缠身，他又怎能真的抽身事外？

沉默良久，柳亦尘眼底的茫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静如山的坚定。他缓缓开口，语调不高却掷地有声，“苗伯，我虽不能应下族长之位，但我答应你，绝不会坐视隐族因陈景仁落入魔族之手，必尽全力护隐族安稳无虞。”

“至于因果……”他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通透释然，“既然早已注定，那我便坦然接下便是。”

苗知远闻言浑身剧颤，缓缓直起身，眼中热泪翻涌，对着柳亦尘深深一揖：“多谢亦尘！多谢圣灵大人！隐族苍生，终于有救了！”

柳亦尘连忙上前将他扶起，神色凝重道：“苗伯不必多礼，眼下还不是庆幸之时。陈景仁根基稳固，背后又有魔族暗中撑腰，行事诡秘狠辣，你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苗知远连连点头，一扫先前满脸焦灼，眼中重燃勃勃希望：“你说得极是！老夫这便暗中联络旧部，我在隐族深耕多年，暗中依旧留存不少忠信，只要暗中串联，便可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得到柳亦尘应允相助，苗知远心中大石落地，眉宇间难掩欣喜与振奋。

正当二人低语商议后续布局之际，远处林间忽然传来阵阵杂乱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肃杀的压迫感。

二人神色同时一凛，不敢迟疑，瞬间催动自身小世界之力，身形隐入虚空。柳亦尘为求稳妥，暗中祭出灵幻珠，一层无形结界悄无声息笼罩四方，屏蔽气息、隔绝探查，纵使强者路过，也难察觉分毫。

不过片刻，周遭迷雾翻涌，一队人马自氤氲雾气中缓步踏出。为首之人身姿桀骜，气息霸道，正是北地殷狂刀。他身后随行数十名修士，修为参差，入禅、通意、炼神三境强者比比皆是，阵容不容小觑。

而人群之中，一道熟悉身影顿时落入柳亦尘眼底——正是宋钟。

此刻的宋钟早已不复往日颓态，神容饱满气息充盈，周身灵力流转愈发雄浑厚重，较之先前竟脱胎换骨一般。

苗知远目光微凝，当即以秘术传音给柳亦尘：“你这位友人显然得了莫大奇遇，短短一月不见，已然踏至炼神境巅峰，只差一线便能冲破桎梏、迈入通意之境，实属天纵奇才。亦尘，要不要暗中现身打个招呼，寻个时机与他私下相会？”

柳亦尘眸光淡漠，微微摇头，心底毫无波澜。

历经诸多人心诡谲、权谋算计，如今的他，除却柳长明与柳念禾父女二人，世间旁人再难让他全然信任。哪怕是昔日有过交集的李怀衣，还有眼前脱胎换骨的宋钟，他亦心存戒备，不敢轻易交心。

另一边，殷狂刀行走间眉头紧锁，似隐约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波动，下意识朝着柳亦尘二人藏匿的方向扫视数遍。可灵幻珠

结界玄妙无比，将一切痕迹遮掩得干干净净，他终究一无所获。

殷狂刀收敛目光，沉声对着身后众人叮嘱道：“分出人手往前探查前路，加快脚步，尽早与幽冥圣地人马汇合。林啸天此人阴险狡诈，满肚子阴谋诡计，专爱使出下三滥的阴私手段，你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万万不可大意，免得不慎着了他的圈套。”

众人齐声应诺，不敢多做停留，循着迷雾深处迅速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山林雾气之间。

待到脚步声彻底消散，周遭重归寂静，柳亦尘这才撤去灵幻珠结界，与苗知远一同现出身形。

他目光望向人马离去的方向，神色沉静，淡淡开口：“走，我们避开这股人马，继续往地底深处前行。”

苗知远当即颔首，毫无异议。

有柳亦尘在侧，肩头圣灵震慑万虫，沿途噬神虫根本不敢轻易靠近，全然无需担忧虫群袭扰。这些时日一路同行，借斩杀零星噬神虫所得本源精气淬炼己身，他修为亦是稳步精进，获益良多，心中更是笃定追随柳亦尘，再无他念。

二人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掠入旁侧密林，避开方才殷狂刀一行人行进的路线，悄然向着地心界更深处潜行而去。

一路上，二人循着幽暗迷雾悄然纵深，沿途又接连撞上数波赤红噬神虫潮。

此番现身的不仅有普通噬神虫，更有数头虫王坐镇。每一头虫王体魄凶戾，戾气滔天，身旁必簇拥十几只高阶噬神虫扈从，配合默契，攻防兼备，难缠程度远超寻常虫群。

柳亦尘当机立断，运转自身小世界，以玄妙空间之力层层禁锢、轮番绞杀。加上圣灵强大的天赋技能及苗知远的辅助，硬生生鏖战许久，才将这一波波虫潮尽数斩灭。

硝烟散去，林间归于死寂，只余下满地虫躯残骸与四散的阴邪戾气。

苗知远望着狼藉满地，面色愈发凝重，眉头紧紧皱起，看向柳亦尘沉声开口，“亦尘，你有没有想过，如今这等层次的噬神虫王便已这般难缠，若是往后再出现品级更高、力量更强的虫王，以你我二人之力，当真还能抵挡得住吗？”

这话恰好戳中柳亦尘心底的顾虑。

一路走来，他早已察觉到地心界的噬神虫层次分明，越往深处，虫群实力便越是恐怖，隐隐还有更恐怖的存在蛰伏暗处，未曾现身。

他略一沉吟，眸光沉静，缓缓道出盘算，“依我之见，我们不必急于继续深入。暂且在这片区域隐匿蛰伏，静观其变。先让三大圣地的人马前去探路争锋，替我们试探前路凶险、消耗虫群实力，待他们彼此纠葛、互有损耗之后，我们再伺机斟酌进退，稳妥许多。”

苗知远闻言深以为然，当即重重点头，眼底暗自生出无限期许。

他静静望着身旁少年挺拔沉静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这般年纪，却遇事冷静、有勇有谋，既识大局又知进退，心思缜密，布局长远，心性与眼界远超同辈。

假以时日，此子必定能撑起大局，平定隐族内乱，抗衡魔族阴谋，成为隐族真正坚实可靠的靠山，甚至带领隐族踏上洪荒大陆巅峰也未可知。

二人打定主意，便不再贸然前行，寻了一处隐蔽山壁洞府，隐去气息，静静蛰伏下来，一边调息休养，一边默默留意地底深处传来的动静，静待三大圣地入局相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