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火焰与抉择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微声响。

林墨靠在椅子里，手里拿着一本关于古代魔法符文的典籍，眼睛却望着窗外，有些出神。

他正准备将意识沉入南方那只影鸦，去看看莉莉丝今天的识字课学得怎么样，小莓和小叶有没有照顾好她。

但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几乎微不可闻的振翅声。

一道暗紫色的流光，如同鬼魅般穿过未完全关闭的窗户缝隙，轻盈地落在书桌上，是另一只影鸦。

比派去莉莉丝那边的那只稍小一些，气息也更加隐秘，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这是林墨前几天新创造的，专门用来监视西之勇者亚瑟动向的眼睛。

影鸦在书桌上跳了两下，然后飞到林墨伸出的手指上停住。

头部两点幽光安静地看着林墨，一段段通过视觉和感知捕捉到的信息画面，顺着精神连接，传递到林墨的脑海中——精灵之森深处的水晶树屋。

从重伤中苏醒、脸色苍白的亚瑟，容貌绝美、气质出尘的精灵公主星叶。

两人在树屋中的对话，亚瑟得知皇都毁灭、教皇陨落后的痛苦与绝望，星叶的安慰与招揽，以及最后亚瑟握紧拳头，在精灵公主面前，立下讨伐魔王、守护大陆的誓言。

画面清晰，声音也仿佛在耳边回响。

林墨静静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这么快就和精灵族搭上线了，还结成了曙光联盟？”

他低声自语，黑眸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又有些麻烦的神色。

亚瑟的成长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虽然皇都毁灭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打击，但也让他的信念更加坚定，复仇的火焰更加炽烈。

而且他还得到了精灵族的支持。

精灵公主星叶，精灵族的勇者，手持圣剑“森林之歌”。

有她的帮助，亚瑟恢复和提升实力的速度，肯定会更快。

再加上矮人勇者铜须，以及出现的兽人勇者，勇者阵营的力量正在快速集结和壮大。

这对林墨来说，不是个好消息。

虽然他暂时躲在北境，有白洁这个半神罩着，安全无虞。

但勇者阵营越强，未来他暴露的风险就越大，行动的阻力也越大。

而且这些勇者迟早会找上其他魔王，包括他暗中培养的莉莉丝。

“得给他们找点事做，拖慢他们的节奏才行。”林墨心里盘算着。

他的目光，落在手指上那只安静站立的影鸦身上。

然后又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

胸口处的怠惰印记微微发热，一缕极其精纯的暗紫色魔力溢出。

但这股魔力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编织成影鸦或其他造物，而是开始缓缓旋转、压缩、变形。

同时一股截然不同的、狂暴而炽热的气息，从怠惰印记深处被引动、剥离出来。

那是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仿佛还在燃烧的能量。

愤怒魔王印记被吞噬后，残留的一丝愤怒本源。

虽然绝大部分愤怒权柄和力量都已经被怠惰印记同化吸收，但这最核心的一缕本源，怠惰印记似乎懒得完全消化，或者说故意保留了下来，作为某种纪念或素材。

此刻这缕暗红色的愤怒本源，在林墨的操控下，与那团暗紫色怠惰魔力缓缓融合、交织。

暗紫与暗红互相缠绕，彼此排斥又相互吸引，最终，在掌心凝聚成了一小团不过拇指大小、不断跳动、散发着诡异

高温和暴戾气息的暗红色火苗。

这火苗很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它散发出的气息，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的毁灭与愤怒意志。

那是属于原罪魔王拉格纳罗斯的力量残留，是能焚尽万物、点燃灵魂的原罪之火。

林墨低头，看着掌心这团暗红色火苗，黑眸里倒映着那跳跃的、不祥的光芒。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精灵之森全是木头的地方。

如果这团蕴含着愤怒本源、极难熄灭的火焰，出现在那里会怎么样？

精灵族不是有半神级的精灵女皇吗？不是有创世神级别的世界树吗？

她们能及时扑灭吗？

能保护多少精灵？

那些被高等精灵压迫、在地下挖矿的灰精灵，那些被视为异类、生活在阴影中的黑暗精灵在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诡异的火灾中，又会遭遇什么？

高等精灵们是会优先救火，保护森林，还是会优先保护自己，甚至趁机清理不听话的下等族人？

林墨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测试。

既能给勇者阵营找点麻烦，拖慢他们的步伐，又能看看精灵族内部的真实情况，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和半神，在面对这种小麻烦时会是什么反应。

而且灰精灵和黑暗精灵似乎也可以利用一下？

黑暗精灵是魔族分支，对魔王应该天生有亲近感。

灰精灵被高等精灵压迫，心中必有怨恨。

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能在精灵族内部埋下一些不安定的种子，甚至发展出属于自己的内应。

这计划简直完美。

林墨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阴森的邪气。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也凝滞了。

等等。

我刚才在想什么？

放火烧精灵之森？利用被压迫的种族？挑拨离间？看戏？

这……这tm是反派才会干的事吧？！

我怎么自然而然就想出这种缺德主意了？！

还觉得完美？！

林墨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脑子里那些阴暗的念头甩出去。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墨啊林墨，你九年义务教育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怎么背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你背到哪里去了？！”

“就算现在是魔王，也不能真当反派啊！”

“做人……不，做魔也要有底线的好吧！”

他深吸一口气，将掌心那团暗红色火苗散去，重新化为暗紫色魔力收回体内。

不行，不能这么干。

放火烧森林，伤及无辜，这太缺德了。

而且万一火势失控，真的把精灵之森烧光了怎么办？那么多无辜的精灵、动物、植物……

虽然他不在乎那些高等精灵的死活，但灰精灵、黑暗精灵，还有森林里其他无辜的生灵，他们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他的测试和计划，就要承受无妄之灾？

这不对。

这和他接受的教育，还有他内心深处那点还没完全泯灭的良知是相悖的。

“就算要当魔王，也要当一个有原则的魔王。”林墨低声对自己说，“至少不能主动去伤害无辜的人。”

他靠在椅子里，揉了揉眉心，感觉有点头疼。

当好人难，没想到当个有原则的坏人也这么难。

既要达成目的，又要守住底线。

既要利用局势，又不能做得太过分。

这平衡，太难把握了。

“不过……”林墨又想起影鸦传回的画面里，亚瑟和星叶那副正义凛然、誓要讨伐所有魔王的样子，心里又有点不爽。

这些勇者，口口声声为了正义，为了苍生。

但他们真的了解魔王吗？了解这个世界背后的真相吗？

就因为他们代表了光明，所以所有黑暗都该死？

包括他这个只想安安稳稳躺平、偶尔搞点小动作的怠惰魔王？

也包括莉莉丝那个还在贫民窟学识字、梦想着当勇者保护别人的未来色欲魔王？

这不公平。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林墨叹了口气，“至少目前，我和他们还没有直接冲突。能躲就躲，能苟就苟。”

“至于精灵之森……”

他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下黑手的念头。

不过，灰精灵和黑暗精灵的情况，倒是可以留意一下。

被压迫的种族，心中必有怨气，这股怨气，或许未来能成为某种筹码。

不一定非要用来搞破坏，也可以用来谈条件？

比如如果将来某天，他需要和精灵族打交道，或者需要精灵之森的某些资源，这些被压迫的精灵，或许能成为突破口。

“嗯，这个思路就正常多了。”林墨点点头，对自己这次思想纠偏的结果表示满意。

虽然还是有点算计的成分，但至少没有伤天害理，没有主动作恶。

只是利用现有的矛盾和资源，为自己争取利益。

这应该不算太过分吧？

他重新坐直身体，将注意力放回手指上那只影鸦。

“继续监视亚瑟和精灵族的动向，有重要情况及时汇报。另外留意一下精灵之森内部，关于灰精灵和黑暗精灵的消息。”

影鸦头部两点幽光闪烁了一下，表示明白。然后它振翅飞起，穿过窗户缝隙，再次消失在远方天际。

林墨靠回椅背，感觉心情舒畅了一些。

虽然刚才差点误入歧途，但及时刹车，找回了原则，这让他对自己还算满意。

至少他还没完全变成那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标准反派。

这大概就是他这个穿越者魔王，最后的一点人性和坚持吧。

虽然这点坚持，在真正的乱世和残酷的魔王战争中，可能脆弱得可笑。

但至少现在，他还想守住。

“少爷？”

戴安娜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林墨回过神，看向门口。

戴安娜端着茶盘站在门口，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关切。

“您刚才好像在和谁说话？还拍自己额头……没事吧？”

“没事。”林墨摇摇头，接过她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就是有点走神，想事情。”

“那就好。”戴安娜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整理书架了。

林墨看着她安静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那点因为刚才黑暗念头而产生的不适感，渐渐消散了。

算了，不想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现在是怠惰魔王，最擅长的就是不想事，不操心，躺着等结果，至于未来会怎样，到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