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真君

晚霞似血，波澜壮阔。

老乌龟这头欣赏天色，陈宣这边已经一动不动，仿佛雕塑。

陈宣一眼望去，原本空无一物，只有晚霞的天幕中，已经呈现出一副极尽疯狂、超越一切的超然意象。

“祂们来了……”

陈宣的目光，穿越宝塔般的山君大虎肩头，看向更高更远处。

密密麻麻，皆是人影。

“轰隆隆！”

一道道璀璨的赤金色光柱，带着光焰，从楚国九万里，甚至更远的大地上，连续拔地而起，贯通天地间，每一道璀璨光柱中，皆隐隐勾勒出一道形体各异的人形轮廓，神体绽放耀眼光彩。

楚国的鼎炉大能。

白日飞升。

“不只楚国。”

东西两个方向，也有黑金色、青金色、白金色等各色光柱，相继涌现，一道道似妖似灵的身影浮上天空。

“姜皇帝祂们从太虚中出来了。”

老乌龟注意远方天空的异动，面色一变，大叫道。

“……”

陈宣无法回声，连呼吸都停滞下去。

在他的视野中。

更加恐怖的场景同时浮现。

四方天地中，各有一道通天彻地的人影逐渐显现，遮天蔽日，身躯屹立在数十万里的大地之上，身后笼罩着一层层的神环彩光，密密麻麻的鼎炉大能身影，手持宝具法器，神色各异，围绕着这些身影旋舞。

正前方天幕下，两轮赤金色太阳般的眼眸，从楚国九万里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眼睛……”

陈宣看见姜皇帝从太虚中浮现，两轮赤金色大日的眼瞳浮空，祂的面庞从无尽遥远的地平线下逐渐升起，冲破连绵的云层。

山君大虎千丈之躯，巍峨如山岳。

但此刻，在这种级别存在的面前，却渺小的犹如一只蚂蚁，连对方一根手指头比不上。

“真君，修道界中，第五个大境界的存在……”

姜皇帝的面庞抵住天穹，紧接着是部分肩膀浮现而出，但接下来，没有更多东西了，似乎是身形过于庞大，仅是小半个上躯出现，便已塞满整个天地间。

法天象地！

楚国九万里疆域的版图，亦无法容纳其真身降临。

“隆隆……”

陈宣余光之外，东边有两轮黑金色太阳升空，模糊不清面容隐带龙相，两根狰狞龙角将天幕划开，各类的紫金符篆犹如洪水般，从裂缝中涌出，紫霄雷霆、符篆大雨淹没尘世。

“龙属妖皇……”

西北方、西南方，亦有两张模糊面庞，青金色、白金色的四轮太阳照耀世间，青灵神相，金色古佛，无数流光溢彩的异相纷纷出现。

祂们的身躯一望无际，头顶天穹，下身蔓延在地平线下，仿佛大地如一张狭小的棋盘地图，四道身影正在围绕俯瞰棋局，露出诡异的微笑。

“陈宣，你发什么愣？”

老乌龟看不见这些大物现世，发现陈宣一动不动，仿佛木雕泥塑，疑惑问道。

“……”

陈宣说不出话，直愣愣的站着，眼前四张看不清真容的面孔，仿佛将他团团围住，眸光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他不敢挪目，无法确定余光中，其余三道剩余在看什么。

但他能够肯定，正前方的姜皇帝，一定是在注视他！

姜皇帝头戴着山岳般的天子冠冕，垂落鸓鸟法相萦绕的十二色玉旒，深邃眸光穿过定在空中的华光玉串，落在陈宣双目中。

“姜皇帝，看见我了。”

陈宣如坠冰窖，一道威严而冷漠的声音，从虚空中坠下，仿佛一只上古神鸟啸鸣，口灿火莲，笔直落在陈宣心间。

“山、神、余————”

陈宣脑海中一片空白，伴随着在这道威严的声音出现，他心中犹如天崩地裂，惊惧到极致。

姜皇帝在与他说话！

祂发现了什么！山神？什么意思？

“哗！”

其余三道身影微动，几乎是在同时，将审视目光落在陈宣身上。

“嗡嗡！”

陈宣体内，青炁、赤炁、黑炁、白炁沸腾，急速掠动，争夺主位，五行炁不管用了！甚至一道紫色仙炁凭空衍化而出！

四位【韬红尘】大境界中，几近成仙的真君大物，正在狠狠扫视他所有的记忆。

仿佛这一幕是错觉，也如同真在发生，陈宣分辨不出真假，只感觉自己彻底失去身躯、魂魄的控制。

“嗡！”

蓦然，一道白茫茫光辉从陈宣身上爆发，山鬼娘娘的身份玉牌上散出柔和之光，犹如温暖的水波涟漪，令他瞬息恢复清明，隔绝四位大物的扫视，一切纷杂幻象远离。

听不见姜皇帝之后的话语。

“哗！”

一道庞大的阴影，从陈宣身后南荒浮现，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落下，语言难以形容万一的大物从沉睡中苏醒，矗立在陈宣身后，带来令人心安的力量。

山鬼娘娘！

“咦？玉牌发光了？”

老乌龟诧异，探出面团似的脑袋，白眉摇动，盯着陈宣胸前，惊疑道：“老夫同你说话呢，哑巴了？山鬼娘娘在同你说悄悄话话么？”

陈宣有苦难言，机械般转头，对老乌龟挤出一个微笑：

“嘿……”

他意识到，当自己的第一抹目光，落在姜皇帝身上之时，对方立刻感应发觉，

然后，姜皇帝在数十万里广阔无垠的大地之中，瞬息之间，将目光锁定陈宣落了下来。

紧接着，其他三位真君级别大物的目光，跟随姜皇帝，如影随形降下。

并非心斋被发现。

而是，不可直视【真君】大物！

直到这一刻，陈宣才真真切切理解到何为高级修士……看也不能看，想也不能想！

“烛照，发现什么……”

一道古老而玄妙的声音，自西南方响起，芝国方位的真君级别存在，询问姜皇帝。

姜皇帝冠冕下的鸓鸟缓缓游曳，深邃眸光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声音宏大而深沉：

“无事，一颗普通天命仙丹，吾不走仙丹路，没什么大用。”

这声音飘荡在天空中，略带些许遗憾。陈宣闻声，却是惊愕到极致。尊号【烛照真君】的姜皇帝没说实话！

“仙丹天命？普通？”

正东方却有一道蔑视之声响起，面带龙相，头角峥嵘，紫金泛黑的竖瞳动了动，两束横贯天际的紫霄光柱，朝陈宣落了下去：

“姜皇帝，并无大用，何必去看？山鬼走古法路，为何照看他？让吾仔细看一遍，呵，神魂莫名强大啊……”

“嗡！”

一只雪白隐隐发光的玉指，从陈宣背后天空伸出，点碎龙属眸光，流光四溢，青色衣袖飘摇垂落，闪耀着缕缕金色细线，如同一条天降瀑布，一直通往上头无尽的云霄。

陈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龙属对他起疑心了！但他面上却保持平静，不显慌乱，头也不回，当做什么也不知情，什么也没看见。

“符龙，这是我的人，你没有第二次了……”

一道慵懒而尊贵的女子嗓音，从九天之上降下，缥缈出尘，带着严肃的警告意味。

陈宣心中一静，山鬼娘娘为他出头，让他避免雨国龙皇的无礼骚扰。

同时，他心中沉重，感受到一种难以言明的压力，这个世界的高级修士，实力太恐怖：

“这些老的东西，一个个的，阴成啥样了！”

有这些通天彻地大物在世上坐镇，无物不查。

纵然是绝世罕见的天命之人，亦根本没有兴风作浪，安全成长的机会！

“山鬼娘娘，吾等比邻而居，拥挤在这摇光州的螺蛳壳里做道场，伸个懒腰亦嫌天地狭小。”

龙属大物并不在意山鬼娘娘的威胁，龙须在雷霆暴雨中浮动，笑道：

“东西在娘娘手中，立刻打碎现世百万里，还是真身进上阳洞天？请娘娘做下决定罢。”

“……”

陈宣闻言感慨，山鬼娘娘这种级别存在，居于太虚道场中，不显于现世：“祂们别说斗法，就是出来地上打个滚，就是一场浩劫。”

说什么诡计和圈套，玩弄什么权衡和策略？

当真君大物们从太虚中苏醒，降临尘世间，祂们的意志在大地和天空熊熊燃烧。所有人只能沉默接受结局，这繁华浮世，千年王朝，转瞬都成黑色的余烬！

祂们，一言定山海！

……

……

林地中，老乌龟，将头颅探的很长，好奇的盯着陈宣面庞。

“说话。”

陈宣心中完全恢复镇定，面上挂着笑意，淡淡道：“龟前辈，楚国，雨国，芝国，以及更远的势力发动。山鬼娘娘必然会同意开启上阳洞天，你快做好准备吧。”

天幕之下，成千上万道光束升腾，仿佛无尽的逆流星雨群，划过天空。

老乌龟面色凝重，沉声道：“这是千年未有之变局啊，老夫心知真君们已经出现，却什么也看不见。”

陈宣盯着老乌龟，心道，龟前辈面对真君大物，层次有些不够用了：

“看不见好啊，知道的越多，越感觉自身渺小，是痛苦的根源。龟前辈看不见，算是福气了。”

“嗡！”

陈宣背后有一道太阳般的明晃晃天光亮起，太阳气息弥漫，他意识到山鬼娘娘终于同意，取出上阳仙人玉佩。

在他头顶上空，正有一道圆弧正在形成，伴随着金木水火土五行意象，周围有无数烈阳般浩大的剑鸣声响起。

“铮！”

陈宣头皮发麻，因为脚下大地深处矿脉，手中宝具内铠甲碎片，皆有一缕缕剑光亮起。

一切有形之金属，一切无形之天光，属于上阳仙人留在世上的大道余韵，正在与玉佩共鸣，在天幕中构筑出一道上阳洞天入口。

“开始了！”

陈宣见状紧紧盯着老乌龟，近距离观察其“白日飞升”的过程。

外界四位真君大物，征召金木水火雷五脉修士登天而去，山鬼娘娘亦开始行动。

“哗！”

老乌龟通体散发宝光，双目中溢出墨水般的流苏光辉，一条阴森的黑色蛇头从龟壳下钻出：

“老夫当年欠了些火候，未曾修成真正的【玄武荡魔道体】，只证得一具【旋龟真体】，无望再进一步，此次便要将之补全！”

陈宣瞪大双眼，只见滔天的黑色云雨将老乌龟笼罩，一道笼罩方圆数里范围的黑色光柱，伴随黑白太极图冲天而去。

远方，山君大虎亦是化作一道白金色光柱，连接天地，登天而去。

陈宣转过头，并未看见山鬼娘娘的真容，五位真君级别的大物联袂进入上阳洞天中，彻底消失不见。

“山鬼娘娘修的是何古法？龟前辈、山君大人皆被勾走？”

陈宣凝目，

南荒大山中，各色光柱正在冲入上阳洞天，隐隐可见青蛇横空，孔雀展翅等等等鬼怪身影。

他在狐山方向，亦看见火德大能三尾狐的身影，笔直升天而去。

金、水、火，这就三种仙炁了！

“山鬼娘娘同我一样，修炼多种仙炁，并且全部大成了？“

陈宣感到震惊，猜测山鬼兴许也修炼了“五行炁”，这种级别的大人物，竟与他走一样的修炼道路？

这令他心中坚定自身行走之路。

须臾之后，数国连带南荒大地之上，暂时恢复平静。

唯有上阳洞天的入口，悬浮在天幕下，洒落纯粹的点点剑光。

“南北大修，四地大物，全部进入洞天中，接下来，这片大地属于青年人了！”

陈宣心中想着，徒然回头。

“轰隆隆……”

百里之外，一道携带雷池的黑龙箭矢，自深山中携带无匹神威，再次射向空中的姜清凰。

雨国龙女与姜国公主之间，再次爆发激烈战斗。

南荒内外大能离去，雨国龙女没有顾忌，一直被姜清凰追击，此刻，终于进行反击。

“神弓宝具的威力，比第一次弱小一些。”

陈宣朝那个方向眺望战况，旋即，心中决定道：”玄猫往何处去，我就往何处去。”

玄猫乃是小阴间使者，能够提前感应到死亡降临，并且分辨出影响力大小。

在平常空闲之时，玄猫甚至能够提前赶到练炁者死亡现场。

但如今大乱已至，玄猫顿时陷入踌躇境地，到处都有血案发生，她已经忙的脚不沾地。

“天命者序列很靠前，但姜清凰与龙女都是真君大物的血脉后人，同样很靠前啊！”

玄猫急的原地乱跳，随后，朝着姜清凰与龙女交战地跑去：

“新到的天命者们，还未动手，先处理这边事情！”

先前，颈项间的玉质小书，散发白光，【小阴间】已经登录记载了那些进入她管辖地盘的天命者们。

“牢牢跟紧玄猫。”

陈宣最重要之事是寻找天命者，其次是争夺上阳洞天中坠落下的宝物。

这两件事，都要用到玄猫指引方位。

陈宣急速拉进与玄猫娘娘的距离，两者间维持着五六里的安全距离，一旦遇见小阴间降临，他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隆隆……”

前行数十里，山路间出现数具妖类残破身体，焦炭一般，还冒着腾腾热气，非常新鲜。

“死了三个，妖类灵蕴水滴，龙女没来地及收走？”

陈宣眼睛一亮，利用玄猫娘娘的视野，看见这一幕，立刻加快脚步冲去战场遗迹。

“吼呜！”

鸟喙扭曲的雪白仙鹤，在天空中看见空地上的灵韵，顿时屏住呼吸，双翼狂扇，立刻俯冲而下。

“快！是妖类的道藏灵蕴，大家快冲！”

林间，豹子精等道藏妖怪，先前在陈宣手下失利，如今，正在竭力追寻姜清凰等人，希冀能够占些好处。

“哗！”

蓦然，一道通体散发五色仙光的人影，速度更快，电光般从另一个方向冲出，伸手就捞起空中飘荡的道藏水滴灵蕴。

刹那间，他将三缕道藏灵蕴，收入囊中。

“我已拥有十五缕火德灵蕴，四缕水德灵蕴，若有地方进行交换，换成十九道木德灵蕴，足够尝试晋升道藏二重天了！”陈宣心想。

“不！”

天空林地间，有数道悲怆的吼叫声响起。

“人类，雨国妖类的东西，你这次也全拿走，未免太贪婪吧！”豹子精咬牙切齿质问，双眼都红了，鼻腔中喷出大量热气。

“过分，一点不给我们留啊！”雪白仙鹤在头顶盘旋，声音沙哑道。

陈宣闻言一震，龟前辈地盘上的这些鬼怪性格真锲而不舍啊，像是一群闻着腥味的鲨鱼，更是狗皮膏药，甩也甩不掉。

“雨国大妖紫鳞儿，吾之至交好友！”

陈宣面色严肃，义正言辞道：“这些灵蕴属于雨国，有主之物，我暂时收下而已！将来遇见龙女，要还给她的！”

仙鹤、豹子精等一众道藏鬼怪，闻声脸色大变，破口大骂。

“半个时辰前，他言之凿凿说自己楚国人！”豹子精气急败坏。尾巴将身边大树劈的稀巴烂。

“这次是雨国，下次他要说自己同龟山主有交情，属于南荒一派，啊！他要把我们欺负死啊！”

雪白仙鹤怒的鸣啸天际，雪白双翼几乎将天空割裂开来，它差点忍不住动用道藏之力，直接攻杀地上的人影。

“我们不要偷，我们不要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会拿，大家讲道理，将来做一个有前途的鬼怪！”

陈宣以理服人，劝说一众鬼怪，非常克制，同样不想与老乌龟地盘上的鬼怪血拼。

随后，他将储物的山河图卷小心翼翼收起，然后谨慎的退入林间，消失不见。

“龙女与姜清凰，就隐藏在这片地域中，相距不远。”

陈宣心中喃喃道，山峰吹动草木，他听闻见草木传来的信息。

“这……”远方，湛紫色大袍的窈窕龙女，手持神弓，转头凝视问一个人身蛇尾女子，疑惑问道：“紫鳞儿姐姐，你将来是我兄嫂，你同人类有何至交关系？”

“这家伙，三姓修士啊！”远处，树梢上，姜清凰面色微微发白，气息虚弱，她有点发呆，最后忍不住这样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