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不准说我蠢！

一片昏暗的空间，缭绕着红色烟雾，闪烁着白色烛光，十字架的影子印在脸上，其余一切都是模糊的，只剩下圣母玛丽亚怀抱圣婴，在光影与烟涡忽隐忽现。他跪倒在高大的管风琴边，口中默念着约翰福音，四周响起唱诗班的歌声。突然，有一束耀眼的光芒，穿破天顶的有色玻璃，撕开雾霾与烛火，变成锋利的箭矢，呼啸着射入瞳孔。

死亡，被推迟了。

蓝色的魔法划破长空，汇聚成一只巨大的蝴蝶，挥舞着斑斓的翅膀，迎着无数箭雨，保佑着它的孩子。

蓝澈不可思议的扭过头：“朱……丝？”

伴随着黑色阵雨，六人的周边插满了箭羽，空白之处宛如一只蝴蝶，眺望间异常明显。

“嘶~”百米之外的高台上，虎头将军不屑的喷出两道白气，单臂一挥，又是一刀剑气灼烧了空气。

“大家快爬在一起！”

朱丝一声轻喝，迅速的调整呼吸，体内的魔法飞快运转，秋水长眸微微一睁，双臂交错，婀娜一挥，那清澈的魔法如同破茧而出的蛹碟，向往追逐的梦想，突破那漆黑的城墙，飞向了神秘的天空。

得……得救了！

连着两个回合，朱丝的胸口开始剧烈的起伏，她额头和鼻尖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身体开始摇摇欲坠。

蓝澈眯着眼细数着箭壶里剑羽，一共十二支，星座一阵苦涩，虽然他不知道魔法师的战斗是什么样的，但单凭现在这种状态，朱丝不论如何也坚持不了那么久，而且她的伤势还没有痊愈。

“朱丝！你没事吧！”蓝澈赶忙扶稳朱丝。

“呼~呼~我……我还能撑……”朱丝的整张脸变得苍白，她双手撑着膝盖，呼吸开始有些吃力。

“朱丝！再这样下去你会——”

“我没事！”朱丝摇摇脑袋，挤出一丝微笑，喘息间，只听“杀”的一声令下！

那堵“城墙”又砸了下来！

“该死！”老王一把将护腕摔在地上，扭曲的铁环诡异的滑到脚下，形成一个最佳的照射角度。

铁面上的脸像断裂开来，几道长长的疤痕划过，老王惊恐地按住额头和下巴，生怕它们会瞬间四分五裂，变成一堆可怕的破碎器官。他用力按了两秒，铁面上折射出细细的针头，密密麻麻……那是无数箭雨。

他松开手，绝望的看着自己的脸，直到空中再次升起一只蝴蝶，用它的躯体，挡住了无数致命的尖刃。双目布满了血丝，他想狂暴地呼救，然而根本没人能听得到……

“朱丝！！”蓝澈一把抱住朝后倒栽的朱丝，将她慢慢放平，他清晰的感受到，那孱弱的娇躯，因过度使用魔法而不停地开始抽搐。

怎么办，怎么办！！

蓝澈百感交集，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如果放在地球，他会十万火急的抱起朱丝奔向医院，可眼下，这哪有什么医院给你，他看到，当朱丝释放完最后一个技能后，整个人如虚脱了一般，肉体连同灵魂，都变得轻飘飘的。

“朱丝……朱丝！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当蓝澈还在呼喊时，一旁的红鼻子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

连忙从腰间的纽带中摸出一个布兜儿，里面装着几颗鼓鼓囊囊的东西，他掏出其中一粒绿色的药丸，又扭头看向老王。

见老王点了点头，他立刻把药丸递给蓝澈：“快！快喂她吃下去！”

“这？这是什么？”蓝澈接过药丸，只感到一阵清凉。

“这是碧源丹，是我和队长几年前周游时攒的，它能帮魔法师恢复魔法，刚才朱丝那样，魔根肯定遭受巨大的影响，要是在拖下去，她可能这辈子都当不了魔法师了！”

蓝澈听完大脑“嗡”的一声，顾不得多想，直接将碧源丹塞进了朱丝的嘴里。

绿色的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顺着喉咙缓缓流进体内，将那滩枯竭的魔法之源重新注入了生命之源。

惨白的脸渐渐恢复了一丝红润，朱丝慢慢的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蓝澈的怀里，俊俏的脸上挂满焦急，自己的嘴中还残留着一股清香，体内那根即将破裂的魔根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咳咳！咳咳”

“朱丝，你别动，也别说话！闭上眼好好休息，一觉醒来，什么都过去了。”蓝澈温柔的看着她，直到朱丝乖乖的闭上眼，他又朝飞鸭使了个眼色。

飞鸭点点头，上前将朱丝轻轻的揽到自己怀里。

蓝澈起身的瞬间，像换了个人，冰冷的双眸夹杂着难以遏制的怒火，他死死的盯着百米之外的虎头将军，仿佛那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可蓝澈很明白现在的处境，如果再来一波箭雨，那三个铁蛋暂且不提，自己和飞鸭还有朱丝肯定是必死无疑。

现在无疑是渡秒如金，发觉虎头将军并未再次挥剑，蓝澈找准时机，见缝插针大呼道：“你！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

虎头将军冷冷一哼，说话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像古时候

小说里的音波功，隔着数百米，直径传到了广场中央：“因为…到蛊魂殿者，格杀勿论！”

“等一下！我…我们是迷了路才到这里的！根本就是无心啊！”

“你没听懂我说的话么？”虎头军轻蔑的抬起头，摆出一副高傲者的姿态：“霍尔亚斯的神圣，不容侵犯！”

霍尔亚斯？

他是谁？或者又是个地名？蓝澈一头雾水，旁边的老王也耸耸肩表示自己是头一回听到。

“那就是说，我们是走不掉了么？”

“不光是你们的肉体要留在这里，连同灵魂，也要祭祀给伟大的霍尔亚斯！”说完虎头将军一脸虔诚，单臂直指天空，好像半空中飘着什么东西一样。

“霍尼玛的B啊！少特娘的给老子扯几把玄学，还灵魂，滚犊子吧！江湖规矩——单挑！”

话音刚落，蓝澈暴躁的转过身，一巴掌呼在老王的脸上。

老王还没反应过来，保持着抠鼻屎的动作，一脸呆萌的盯着蓝澈。

“啪！”又是一巴掌扇在了脖子上，台上的虎头将军也愣住了，这是……？

“你干啥！！”老王回过神，滋着牙花子朝蓝澈怒吼道。

“瞪个屁，赶紧变身啊！”

“变身也要我自己来，你扇我有屁用啊！”老王委屈的捂着腮帮子。

“……抱歉，王总，没想到你还是个挺讲究的人，动手吧，对自己狠一点。”

“呸！”老王白了眼蓝澈，又扫视了一圈城墙上的守卫，心里琢磨了一下，开始迈起步子朝前走，边走边自虐着：“你人多势众，我自然害怕，可要论单打独斗，我尼汶丶王利赛可一点也不怕你！”

两句话说完，老王浑身已经通红，冒着淡淡的白气，那是汗液挥发时特有的现象，眨眼间又变成了那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蓝澈知道，这诱人的外表下，是多么恐怖的坚硬。

先下手为强！

“啊——！”只听老王一声大喝，迈起短腿就朝高台冲去，一口气冲到了三十八阶的平台上，“扑通”一声，屁股一软爬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胸腔内像装了台风箱般嗡嗡作响，边喘粗气边摆手：“呼呼……不行了，太累了，我……我休息一会儿！”

蓝澈差点没跌过去，可一想，自从他们醒来就一直在赶路，沿途也没有休息，况且刚才躲避追赶，一路都在狂奔，体力不支也于情合理。

“哼！愚蠢的人类！”虎头将军冷音刚落，抽出宝剑，电光火石间从高台上冲了下来，浑身盔甲足有二百斤，可他的速度却极快！在距离五米远时，猛地单脚用力，腾空而起，巨大冰冷的钢剑，稳稳的劈向了爬在地上的老王！

“咚！”

一声沉闷！

蓝澈甚至都闭上了眼睛，他心头狂跳不止，排除钢剑的锋利，单凭这力量恐怕就——

可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却浑身一颤，老王竟硬生生的用胳膊接住了这一击！

护腕被砍裂，肌肉似乎也受到某种程度的伤害，一丝鲜红顺着胳膊慢慢滴了下来。

然而老王的目光却变得异常愤怒，坚硬的络腮胡快要倒立起来，他咬牙切齿的瞪着虎头将军：“你！竟然……敢说我愚蠢！！啊——！”

一声怒吼，老王用另一只腾空的手硬生生的一拳轰在了虎头将军的肚子上。

“咚！”

明显能看到虎头将军的眼中划过一抹诧异，不过——也就在一瞬间，又恢复了高傲的冰凉，因为这一拳下去，他纹丝不动。

“哼……可怜的矮人！愚蠢的种族！做我的祭葬品吧！”话音刚落，明显感受到虎头将军浑身上下的气势瞬间变得冰冷起来，蓝澈冥冥之中有些不安，他将要开口，却看到虎头将军的背后，竟隐隐伸出了四只巨大无比的手！！

蛛人！他是蛛人！

“老王！小心头顶！”蓝澈赶忙提醒！

在老王抬头的瞬间，六个拳头炮弹般轰了上来，火红的拳头仿佛灼烧着一切。

“砰！砰！砰！”

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碰撞声，下一秒，只见老王的半个身子已经被活生生的砸进了坚硬的青花岩中，断裂处，蛛网般的裂痕触目惊心。

“队长！！”麻子脸焦急的一声呼喊，正要上前，却听到“噌”的一声，从城墙上跳下十几个盔甲兵，将红鼻子和他围在了一起，盔甲兵们满脸兴奋的摩拳擦掌，似乎想好好地宣泄掉这沉睡多年的埋怨。

只听“啪啪”几声，红鼻子和麻子脸也迅速进入战斗状态，对他们而言，此时此刻，更担心的是正在被毒打的老王。

“咚！咚！”一时间，碰撞声跌宕起伏，红鼻子和麻子脸与十来个盔甲兵打作一团，

现在的蓝澈虽然不懂武技，可他看得出，这三人完全不会招式，仅凭借过人的身体素质和蛮力在抗衡着，几个回合下来，三人一个比一个惨。

蓝澈死死的咬着牙，他第一次为自己的弱小感到卑

微，甚至是燃起了一腔愤怒！凭什么？凭什么！在这个世界，强者就可以没有任何理由去杀你，真真切切的要杀了你！这里没有警察，更没有法律，只有野蛮的力量，一个最原始的制度——弱肉强食！

他眼睁睁的望着三个人被一次次的轰倒在地，又拽起来，再被打倒，周而复始，心中的懊恼难以启齿，指甲深深的陷进肉里，为什么，为什么我是个废物？！

“咚！”一声刺耳，遍体鳞伤的老王从天而降，被活活轰到了广场中央，砸出一个深坑。

“老王！”蓝澈眼睛一瞪，急忙跑上前，当他看到老王的身体时，血液瞬间凝固了。通红的身体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点，随着肤色的慢慢恢复，才发现那纵横交错的黑点，都是高高肿起的淤青，好几处已经开裂往外渗着乌黑的血。

蓝澈将老王从坑里小心翼翼的拉出来，平躺在地上，转过身，狠狠的瞪着虎头将军。

突然——

一阵躁动的阴风从宫殿的深处扑面而来，所有的胃甲武士连同盔甲将军，竟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单膝跪地！

红鼻子和麻子脸受尽折磨躺在地上，长长的舒了口气。

蓝澈只感到胸口一阵压抑，似乎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厌恶起来，一种说不出的心悸充斥着每一个细胞。与此同时，他看到石洞内的那只双翼神龙像竟从宫殿里走了出来！血红的鬼眼藐视着所有生物，巨大的躯体足有三米高，它左手握着宝剑，右手举着战锤，站在高台之上，正如那文臣武将叩见君王般的情景。

双翼神龙威风凛凛的挥舞着巨大的黑膀，眨眼间便飞到朱红砂的宫顶，双脚伫立，挥舞的热浪仿佛随时会吹散这些渺的灵魂，恶魔的鬼眼迅速扫视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伤痕累累的老王身上。

正当蓝澈对这地狱神兽感到震撼时，突然！战锤与宝剑相撞，一道惊天之雷从天而降，直直的劈在了老王的头顶！

“轰！！！”

千分之一秒，恶魔一击，驾驭着光速。

蓝澈的整个身子被震到了五米开外，两只胳膊酸麻无比，他勉强的睁开眼，却看到鲜红的血从天灵盖直流而下，顺着那布满胡须的脸，绕过双眸，在鼻尖扬起一道弧线，最后，流进了那早已死寂的心房。

“老王！”蓝澈一声大吼，他拼命的想支起身体，却发现整个身子每动一下，都像被钢针灼烧一样疼痛。

时间仿佛停止，老王的瞳孔开始慢慢收缩，此起彼伏的胸腔渐渐平缓。

下雨了，顷刻间，大地都在哭泣。

鲜红的血被雨水冲刷，奔流洗刷着古老的广场，无数陡峭的石阶，挂出一道死亡瀑布，浇灌着这片布满尸骨的泥土。

没人走到他身前。

一朵朵红色的水花绽开，是否像那坟头不败的野花，百米上空，宫殿顶端，双翼神龙无情的挥舞着双翼，改变了大雨的命运，垂直的雨滴顷刻间如一把把倾斜的飞刀，冰冷的刺在六个人的身上。

蓝澈闭上眼睛，任凭大雨肆意的砸在脸上，他的双手慢慢恢复了知觉，可双脚却还是不能移动，他像只蚯蚓，一点一点的爬着，此刻，他已经不在乎是否还会有一道雷从天而降，如果有，他也认了。

只不过，他就想爬过去。

冰凉的雨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裳，蓝澈浑身打着哆嗦，双手却没有停止，终于，五米长的距离仿佛爬了一个世纪，他碰了那张脸。

老王有些奄奄一息，他微张着嘴，喉咙时不时的咕噜着，像是在喝水？

蓝澈看了眼伤口，头顶一道深深的口子，还在不断往外渗着鲜血，如果换做正常人，估计早就被劈成了两半，不过就这一幕，谁看了都会心疼不已：“老王，你……”

蓝澈话还没说完，老王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微微的颤动着嘴唇，像临终前的遗言，蓝澈心一颤，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眼睛一红，将耳朵贴了上去：“老王……你说，我听着。”

“回……回去，告诉我爱人，让她……一定把我们的孩子，培养成，迪……迪鲁国的第一战士！”说完猛的咳嗽起来！

蓝澈一个劲儿的点头，他晃着老王的身子，生怕他睡过去：“老王！老王你还没告诉我嫂子叫啥名字呢！”

“咳咳！”老王慢慢的睁开眼，声音连同目光似乎都飘到了思念的家乡：“她叫尼汶、屎珍香。”

蓝澈抖着身子，欲哭无泪：“老王，气氛都烘到这儿了你逗我玩呢……”

突然！

宫殿顶端的飞龙一声鼻哼，喷泄出一腔的不满情绪，远处的虎头将军闻状，盔甲一抖，提刀飞奔而来！

蓝澈苦涩的一笑，回过头将身体慢慢的趴在老王身上，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就在那刀尖即将触碰到肉体的刹那，耳边一声清脆，突如其来的一道白光，竟将那八尺沉钢活活断成了两截！

一句承载千年的幽怨，穿越了死亡的时空，在诺达的广场中反复回荡着：“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