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回 玄冥冰棺

第六十四回

“眼下该当如何？”

“尚缺一物——玄冥冰棺，方可施术。”

“玄冥冰棺？”

“正是。”

“此棺何处可寻？”

“寻它不难，只需穹蓝溟山一趟，去访吾儿。吾儿春生。专精于此，求得并非难事，但恐延误救治。”

听闻除绛鬽蠹子，尚需玄冥冰棺，灸世仙人沉吟不语。忽而一抚掌，眼中一亮：“昔年吾在先帝陵中受罚，曾见一棺，通体澄澈幽蓝，似冰如玉，宛若凝雪，不知可是此棺？”

慕府老君遂问：“它可是无光自亮，触目生寒？”灸世仙人连连颔首，慕府老君灿颜：“那便是了！玄冥冰棺举世罕有，能得之者寥寥！”灸世仙人初闻一喜，旋即神色凝重：“冰棺虽近，然能否一用，还需老朽面君盛陈。”

灵堂之中，四皇子心绪杂乱。外间消息接踵而至，或喜或忧，让他甚是分心。跪伏身后的老八、老九，见太监如走马灯般将一张张密条呈给四皇子，而他只是静扫一眼，默然不语，阅罢即焚。两人互换一下眼神，心中各自暗中思罗。好不容易捱到午膳，四皇子起身匆匆离去。老八老九即刻凑在一处，窃窃低语。

四皇子绕过勤政殿，来至伴明居，早有大臣跪伏廊下，等候召见。四皇子未发一语，挑帘步入春暖阁，褪去龙靴，盘腿于御榻上坐下。宫女们轻手轻脚摆上御膳，一名小太监抱来一叠文书，搁在案边。依照新皇惯例，四皇子要边用膳边阅奏章，同时召见议事大臣。

“李总管，”四皇子吩咐：“你让其他人先退下，只传邓仙医进来，朕今天有点乏累。”

“嗻。”新任总管太监躬身退下，不多时便引邓仙医入内。四皇子并未抬头，冷声发问：“仙丹既已取回，邓仙医为何还不施术救人？”

“万岁，老臣正为此事而来。”

“不幸中的大幸，慕府老君亲自送丹，她识得鬽蠹子。祛除此怪，尚需玄冥冰棺。老臣为此特来面君，恳请圣上恩准，借先帝陵中冰棺一用。”

四皇子闻言，思忖一下，未置可否，只抬手一挥：“朕知晓了，你先退下吧。”

“陛下……？”灸世仙人抬头，一脸诧异：“孤仙人命悬一线，救治刻不容缓！若无冰棺护体，仓促施术，恐留后遗。还请圣上明断，莫要迟疑！”

四皇子心事重重，放下奏折，没有言声，只是起身踱步，似有忧虑。灸世仙人情急：“万岁，此事耽搁不得，还请万岁速做决断！”四皇子转过身，神色肃穆：“朕知晓了，邓仙医。你且先回，朕今夜回府，自有定断。”

灸世仙人闻言大惊：“陛下，为何还要待至深夜？只怕因此错过时机，悔之晚矣！”四皇子仰起脸，眉间凝霜：“邓仙医，朕比你心急。然你应知，大行皇帝陵寝，凡人禁地，先帝灵棺，岂容他人沾染！”

邓仙医还欲再说，四皇子轻轻摆手：“不必再说，朕知晓你想说什么，你不了解朕，亦不了解朕与孤仙弟情谊，你容朕三思。”

邓仙医坚持：“陛下，老臣此来，容妃娘娘托臣代其一问。”

“何问？”四皇子沉声发问。

“娘娘问，皇上允是不允？”

四皇子闻言一笑，思量片刻道：“你且先回，转告容妃，朕要

第六十四回

当面回她。”

邓仙医方退，门外李总管禀报：“陛下，十三爷求见。”

“宣他进来，朕正欲找他。”

门帘一挑，十三皇子肩上带雪，携一身寒，迈步而入。四皇子见状一笑，问：“外面又落雪了？”十三皇子拍拍肩上的雪，点点头，见桌上饭菜一筷未动，便问：“万岁还未用膳？”四皇子颔首：“朕心中有事，正欲找你，你来的正好。”

十三皇子凝色发问：“万岁，为何不允邓仙医？”

四皇子闻言一笑：“你怎知朕未允他？”

十三皇子道：“臣弟方才撞见，问他，他只是摇头叹息，避而未答。臣弟故而猜疑。”

四皇子轻叹一声，望向十三弟：“连你也这般看朕？以为朕见死不救，另有所图？”十三皇子摇头，四皇子却是点头：“非朕不允，只是朕在思量，如何才好万全行事。”言罢，取过案上一份奏折，交给十三弟：“看看吧，这是年终至的辩罪折子，前线又吃败仗了。”

“啊！”十三皇子闻言一惊，接过细看。但见奏折上呈文如下：“皇上圣明，奴才罪该万死，欺君罔上，矫报军情。诚如陛下所言，奴才亦确有难言之隐！”

“……契麾迩罕帐下妖僧完延秃匂，法力玄通，能召阴兵、呼风唤雨。初与之战，其扬尘施雾，阴兵压阵，黑风卷地，使我军将士惊惶，以致马失蹄，阵失位，被其挫败，先输一阵。”

“……臣思一良计，使一队兵，皆持铜镜，身着红衣，推四轮车，上载神像，唤作‘羿阳降魔阵’。再与之战，等阴兵出，吾出其阵，恍闪铜镜，施火箭，泼猪血，溃散阴兵。随后祭出骑兵，擎旗掩杀，大破敌阵。未料，那完延秃匂竟骑象而至，身后更率一阵，驱黑熊于阵前，兽吼震天，地动山摇。我军将士胆寒，先胜后败，不敢再战。”

四皇子一脸阴沉：“十万精兵，竟不敢御敌，令敌猖狂，朕焉有心用膳！”

十三皇子温言劝慰：“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吃一堑长一智，料敌虚实，更善用兵。还请圣上保重龙体，安心用膳。内安，方能外御。”

“内安，方能外御，好，十三弟，你说的太好了！真是说到了朕的心坎上！”四皇子眉头一展，随即招呼十三弟：“来，你也坐下，陪朕一起用膳，咱边吃边议。”

“对了，你还未回答朕，为何前来。”

十三皇子将手一拱：“万岁，臣弟前来恭请圣上降旨，着张相回去。”

“回去？回何处去？”四皇子一脸讶异。

“回尚书房理政。”十三皇子掷地有声。

四皇子微然一笑：“此事何须你来请？大行皇帝丧事一毕，朕自会命他回去……”

“不，陛下，当下便应让他回去。”

四皇子闻言，脸色一凝：“为何？！”

十三皇子近前一步，低声发问：“陛下可曾听闻《隆府歌》？”

“《隆府歌》？朕未曾耳闻。”

“陛下，此乃近日流传一童谣，唱的是国舅隆中堂，府门昌旺，求拜如织，拥街堵巷。乃至门前豆腐坊更作客栈，一铺难求，一宿千金！”

“竟至于此？”四皇子蹙眉。

“国舅爷尚书房行走，兵机处值领，又兼领九门

第六十四回

提督，坐镇都城，国丧期间，朝廷内外，唯其一人是瞻，谁敢不尊？”

“还不止这些，万岁……”十三皇子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张纸，正欲呈给皇上，忽闻外边一阵急促脚步响，太监总管仓皇禀报：“陛下，不好了！几位皇子打起来了！”

“什么？！”四皇子与十三弟相视一惊，立即起身，急奔大行皇帝灵堂而去。

灵前乱作一团。十七皇子正与九皇子、八皇子争执，三皇子与众皇子围在周边，既似劝又似观，喧闹不绝。十七皇子高声质问：“九哥，大家都若依你，要求出宫，谁来为父皇守灵？”

九皇子嘿嘿冷笑：“能耐见长啊，老十七。跟着十三弟才几日，便敢教训我？”

“我需出宫配药，害着你老十七何事？”

十七皇子接声质问：“太医均在此，何药不得，还偏要你九哥亲跑一趟，九哥哭为何来啊？”此言一出，激得九皇子面红耳赤，破口大骂：“我取你娘的安宫丸，也要你管？！”

此话一出，惊呆众人。众所周知，众皇子同父异母。不一心，在所难免。但为此于灵前，恶言相向，相互攻讦，着实令人难堪。更何况，皇太后就站立一旁，触怒君威，实属大不敬之罪。众人皆不敢言，看向太后，观她反应。

太后震怒，厉声叱责：“九儿，你以为大行皇帝薨世，便无人能约束你吗？”九皇子自知失言，犯了大忌，慌忙跪地，假意拭泪：“太后恕罪，儿子失态。但儿宿疾缠身，久不出宫，缺药难熬，痛不堪言。还请太后开恩，放儿出宫。儿不求多，但求一宿也好。”

太后神色肃然：“先帝薨世，皇子守灵，乃人子孝道。老身病体支离，尚且在此。你欲出宫，当问皇上。”

无人察觉，四皇子此时已携十三弟侧门而入，悄然立于背后，冷眼静观。九皇子似已豁出一切，闻太后之言，竟猛地抓起一根竹筷，当场折断，哀哭道：“既如此，那便让我死了干净！让我去见父皇，免了你们这满堂尽孝！”言罢便即仰首，欲将那根断筷塞入口中。

众皆骇然，惊呼。左右太监纷扑上前，夺筷的夺筷，扯臂的扯臂，现场一片混乱。

突听四皇子冷笑一声：“你们拦他作甚？且让他吞！朕看着他吞！”众人回首，惊见皇帝驾临，纷纷伏地，山呼万岁。

九皇子涕泪纵横，嚎啕不止：“父皇啊父皇，就让儿随您去吧……儿不愿再做皇子，儿只愿父皇重生，再疼儿一回……”

未曾料，四皇子猝然转身，抽出一旁侍卫长剑，掷于地上。众人魂飞魄散，以为皇上欲亲斩九皇子，霎时跪倒一片，哀声求情。

四皇子冷冷一笑：“吞筷子做甚，假把式。来，吞这个，这个痛快！”

八皇子趁势作劝：“四哥少说一句好不好？怎么还火上浇油？”

九皇子却似得了胆，扑上前要抢那把剑，嘴里嘶声道：“让我死，让我死！让我去见父皇！有人巴不得皇子死光，好坐龙椅！”

四皇子气得目眦欲裂，正欲发作，忽闻人群中一声惊喊：“太后——！”四皇子回头一看，就见太后气极攻心，昏厥倒地。四皇子慌忙上前，连声呼唤：“太后，太后！母后！……”

雪花纷落，大片飘扬，偌大宫阙覆雪冰封，世界变得幽冥沉寂，道不出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