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吉克朗西（三）

比尔放下报纸，喝光杯中的利口酒，离开酒吧。

他先去服装店挑选两套干净衣服，又在街头拐角找到一家旅馆，怀里沉甸甸的钱币让他底气十足，短时间内不用担心缺钱。

夜幕很快降临，此刻比尔正穿着睡袍走向公共盥洗室，从房间通往盥洗室的走廊间隔三个房间，全部挂着已入住字样。

男人女人吵闹尖叫声从房间传出，他们在争论从家乡来到这座新兴城市的理由，男人没有找到工作，女人尖锐的声音占据上风。

走进公共盥洗室，只有两个生锈的淋浴喷头，拧开水龙头，吱呀声响起，压力表开始晃动，这家旅馆提供免费早餐和晚餐，但热水需要单独收费。

洗澡后，旅馆招待已经把热乎乎的牡蛎汤和两块黑面包放在比尔房门前，这是旅馆的免费晚餐，尽管看上去没什么食欲，但牡蛎汤对健康有益，比尔还是把它们端起来。

“这是什么？”

端起托盘，比尔看到有信封压在房门缝隙处，上面没有署名也没有收信人，他环视四周，没有奇怪的人影。

“牡蛎汤和塞进旅馆的信封，我联想到的事情只有一件。”

比尔将晚饭放在木桌上，喝了热乎乎的牡蛎汤感觉精神不少，这才打开信封。

「没时间磨蹭，你比预计晚了两天！」

「事情有变，今晚九点森尼酒吧，不见不散！」

信上只写了两句话，字体潦草，不过比尔看懂信中表达的东西，顿时感到心中烦闷，没有心情继续喝汤。

“我竟然被人监视！”

“从我进入吉克朗西就被他发现，看来这里原本就是我的目的地，我来到这儿有事要做？”

“监视者知道我的长相，是同伴还是雇佣者？发现我出现却没叫我，他不方便现身？”

“要和他碰面么？”

……

皱紧眉头，陷入思考。

这是比尔了解‘自己’的机会，但贸然去见陌生人？

忐忑，犹豫不决。

“不赴约监视者也知道我住哪，这会引起误会和不必要的麻烦。”

“只能去看看了，至少监视者不是敌人，我想知道更多。”

“森尼酒吧，听上去有点耳熟......”

比尔有些惆怅。

把玩铁制汤勺，窗户忽然被冷风吹开，挂在墙上的机械钟齿轮转动，两根黑色表针同时向后前进一格，嗒嗒嗒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关上窗户，比尔快速吃两口黑面包，换上干净衣服，现在是晚上九点整，他已经迟到了。

穿上黑色羊毛大衣和皮鞋，比尔满意的看着镜子，不管怎样，他至少比在走私船上干净利落，像个城里人。

身体底子不差，只是瘦的脱像，必须好好补补。

揣着匕首和几枚金镑离开，剩下的钱比尔藏在单人床旁边柜子的夹层，虽然听说这个城市治安不错，他依旧小心行事。

金镑是这个世界的货币，100便士等于1金镑，1便士的购买力大约相当于四分之一美元，也就是25美分。

经济还没复苏的旧时代中，1便士就能买到早饭，大部分人一年才能存下1金镑。

夜晚的吉克朗西更加寒冷，猩红月亮很快被乌云遮住，比尔冒风走在昏暗街道，路上只有刚下班的男人按住帽子，顶着海风匆匆赶回家中，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将影子拉得狭长。

穿黑色制服的警察牵着警犬巡逻，手中拎着煤油灯和警棍，统一配备的左轮手枪别在腰间，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他们会毫不犹豫，鸣枪示意。

终于来到森尼酒吧门前，比尔白天来过这里，只是他听到不同于白天的吵杂声。

推门走进酒吧，拱形弹簧门砰的一声自动关上。

灯光昏暗，烟雾缭绕。

表演台上女人穿着黑色吊带袜，涂着烟熏妆和艳俗红唇，唱着

当下最流行的蝴蝶之吻。

“有两件事情我清楚知道，她从天堂坠落凡间，蝴蝶亲吻着祷告的女孩，她头发上插满红花......”

滑腻嗓音下，歌女不停扭动身姿，污浊空气中弥漫着烟酒味道，乐队伴奏声很大，快要震聋比尔。

强烈的鼓点，喧嚷的人群，年轻疯狂的身躯，男人们眼神放肆贪婪，看着台上女人，即使角落也充满酒杯碰撞。

昏暗灯光下，妓女们穿着暴露，迷离眼神中带着彷徨，犹如飘忽不定的魅影，温顺而矫情。

比尔目光快速扫过酒吧里的人，希望能从他们脸上看到特殊表情。

他不清楚自己认不认识写信的人，如果是老相识，而他看到接应者没有任何反应，那就显得太不正常。

「鬼才知道‘我’为什么要通过走私船进入吉克朗西，反正原因不可能光明正大。」

「如果被人知道这具身体的灵魂已经消失，我侵占他人身体，那我大概会被当做恶魔或是不洁处理。」

「看报纸上多管闲事的教会就能知道，我必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绝对不能漏出马脚！」

拥挤躁动的酒吧，酒吧老板依旧面无表情，站在吧台后面，倒出一杯又一杯让人疯狂迷失的烈酒，比尔低头挤过人群，在角落坐下。

他已经迟到，盲目寻找只会暴露慌张，现在比尔能做的就是待在这个角落，等待接应者主动上门。

“嘿，黄眼睛帅哥，出去转转吗？只要20便士……”

妓女在他人怂恿下来到比尔面前，她脸上抹得很白，金色头发烫出层层波浪，胸脯漏出大半，掐腰展现身材。

从比尔走进森尼酒吧，妓女们就盯上他。

羊毛大衣不是每个男人都买的起，普通人只能穿着皮革衣服裹着厚亚麻布度过春天。

“不了，谢谢，我还有约。”

比尔委婉拒绝，同时盯着妓女，接应者性别未知，面对女人也不能放松警惕。

妓女翻着白眼回到妓女聚集地，比尔松了一口气。

继续等待，比尔看着嫖客搂着女人走出酒吧，继续狂欢，琉璃瓦灯罩下表演台绚丽多彩，舞女穿着超短裙开始诱惑男人，歌女结束表演后拿到报酬，匆匆离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比尔焦急等待着，他掏出怀表，怀表的指针依旧停在零点，他这才想起怀表坏了，心中更加焦躁。

没有等到接头人，比尔只等来问他需要喝点什么的酒吧服侍。

等到深夜，客人陆续离开，连乐队都收拾东西准备撤退，酒吧慢慢变回冷清，比尔终于坐不住。

他开始怀疑那封信是个玩笑，甚至后悔在离开旅馆前没有问问旅馆接待，旅馆里有没有喜欢恶作剧的孩子。

“该死的，我太紧张了！”

“我应该回到旅馆好好睡一觉再思考明天该怎样度过，而不是在这儿傻傻等待不守约的家伙！”

比尔变得暴躁不安，他心中隐约感觉那封信不假，但这么久都没有等到那家伙，他认为对方在耍自己，他也没有必要再等下去。

想到这里，比尔喝光酒杯里的酒，起身离开。

“坐下！没耐心的小鬼，我说过不见不散，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么？”

大手突然按住比尔肩膀，让他屁股不能离开椅子，沙哑声音在比尔背后响起，热气吹在脖颈上。

比尔心脏开始加速收缩。

「男人，力量很大，接受过专业训练，报复心很重，因为我没有准时到达这个城市，他就故意让我等这么久。」

他对接应者第一印象很差，不过比尔没有说话，只是耸耸肩膀安稳坐回椅子，表示自己不会离开。

“真不明白高层的家伙们在想什么，怎么雇佣你这种小鬼调查矿区？”

“已经有好几个人失联......”

接头人小声嘟囔着坐到对面，比尔这才看清他

长什么样。

长相普通，放在人群中没人会关注。

接头人喊来酒吧服侍点了花生和啤酒，让他们看上去和正常客人一样。

“好了小鬼，长话短说，我叫强尼，随你怎么称呼，我也不在乎你的名字，既然他们相信你有能力把资料带出来，那就尽快把事情做好，时间有限。”

强尼说话时表现的满不在乎，但他的话很隐晦，同时观察四周，确保没有人路过听到谈话。

「高层雇佣？我现在被他们雇佣盗取资料？我的身份是小偷？？」

「雇佣我的是什么组织，外国情报机构还是什么，他说我拥有特殊能力把资料偷出来，我该有什么能力？」

大脑里迅速分析话中包含的信息，同时比尔思考这件事的危险系数。

他还要知道更多信息，用来判断自己应该完成这个看起来危险重重的雇佣，还是趁着夜色逃离这座城市。

不管这具身体以前拥有什么能力，比尔知道自己是个普通人，所以他不会盲目听从强尼的话，害自己陷入险境。

“你说情况有变，有意外发生？”

比尔试着提问，情况有变是强尼留给自己的信上写的，这么问应该不会出错。

“嘘，小点声，哪里都不安全。”

强尼皱着眉头警惕观察周围，确定没人注意才放低音量，端起酒杯遮住嘴巴。

比尔有些郁闷，强尼的小心翼翼让他也跟着紧张，本就因为和强尼的碰面而加速跳跃的心脏更加紧绷，胸口烦闷。

他偷偷瞄向身后，看到趴在酒桌昏睡打鼾的男人和四处走动的酒吧服侍，还有看向自己的妓女，竟然产生到处都是偷听者的错觉。

比尔猜测也许强尼的谨慎并不多余，如果吉克朗西到处都有监视者，这些监视者大概隶属于不同组织，都想得到情报。

“我在矿区的内应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两天没有传递消息，我猜他可能被困住，当然也可能死了，总之我失去唯一接应。”

“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明天上午你去参加矿区招工，剩下的我来安排，事成后去码头，我的人在那儿等你。”

强尼把音量压倒最低，继续用酒杯遮住嘴巴，防止会读唇术的家伙读出重要信息，吉克朗西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对了小鬼，把东西交出来后，我才会把剩下的报酬给你，我知道你家住哪，和兄弟会耍心眼没有任何好处。”

“我猜你也不想莫名其妙死在买早餐的路上......”

“不过他们竟然同意把那东西给你，所以我才搞不明白高层在想什么，为了得到研究院的成果开始不顾一切了吗？”

强尼冷哼一声又开始抱怨，他对高层的决定有很多不满，不过音量依旧很低，除了比尔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这也是将接头地点选在酒吧的好处，强尼和比尔可以清楚看到自己身边有没有人，如果躲在暗处商量这事儿，不但容易引起警察关注，还要预防躲在阴影里偷听的老鼠。

「家庭住址，兄弟会，重要的报酬，研究院成果……」

比尔默默记下关键词，这些重要信息能帮他分析现状，指导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放心，我明白，提前准备报酬和离开的船票，很快你们就会得到资料。”

比尔刻意压低嗓音，装作胸有成足。

他不会傻到当着强尼的面说自己做不到，放弃委托，而且听强尼的话，他已经收下部分定金。

“如果有机会……这是我个人请求，帮我找找我的接应，他叫科特，是个年轻人，如果你有他的线索，或者帮他脱困，我会支付额外报酬。”

“好的，我会留意。”

……

“狂妄自大的小鬼，祝你早日在吉克朗西找到称心工作，我恕不奉陪！”

强尼猛然喝光杯中啤酒大声说道，然后起身离开，没有丝毫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