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暗涌将至

玄都道人与长风子带来的消息，如同九幽寒冰，瞬间将泰山神府内刚刚升起的一丝劫后余生的暖意，彻底冻结。

一月之内，三绝地封印将成，泰山将成为“墟”献祭整个轮回节点、释放不可名状“大恐怖”的祭坛。这已非简单的势力攻伐，而是要将泰山连同其所象征的天地秩序一部分，彻底拖入“虚无”深渊的灭顶之灾。

“诸位远来辛苦，先至偏殿休息，待晚辈与岱岳前辈商议后续布置。”福德强压心头的沉重，对玄都道人等人说道。如今秀文昏迷，他必须担起主事之责。

“有劳福道友。”玄都道人点头，他看出福德虽年轻，但经历了这许多变故，尤其是修为、道基蜕变后，已隐隐有了一方雄主的气度与沉稳，心中略安。长风子也微微颔首，没有多言，率众跟随引路的神祇前往偏殿安置。

送走援兵，福德与岱岳山神回到主殿静室之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想着里面沉睡的秀文，又想到那迫在眉睫的、仅有月余的死期，福德只觉肩上担子重若万钧，一股难以言喻的紧迫感与决绝，在胸中激荡。

“前辈，如今泰山，可战之力还有多少？地脉、法阵修复情况如何？库中存余几何？”福德收敛心绪，沉声问道。他必须立刻掌握所有可用资源。

岱岳山神强打精神，迅速禀报：“经此一役，我泰山神系，尚有完整战力的山神、土地、巡山力士、护法灵官，不足百人，且大多带伤。地脉在府君先前梳理与那次……异变后，虽有损伤，但核心稳固，只是多处支脉淤塞断裂，修复不足三成。神道法阵损毁更为严重，‘五岳镇世大阵’阵基多处被毁，阵眼黯淡，能发挥的威力不足昔日一成。库中存留的丹药、符箓、灵石等物资，在连番大战与救治伤员后，已消耗近半，所剩不多……”

一连串的数字，都指向一个词——捉襟见肘。以如此残破的家底，要面对即将到来的、可能是“墟”倾尽全力、甚至可能引动上古“大恐怖”的灭世攻击，无异于以卵击石。

“一个月……”福德目光幽深，大脑飞速运转，“一个月内，我们必须尽可能地恢复力量，加固防御，等待‘荡魔盟’及其他可能的援兵。同时，也要设法延缓甚至破坏那三处绝地的封印进程。”

“可是，福巡查使，”岱岳山神面露难色，“以我泰山如今之力，能守住山门已是万难，如何有余力去干涉那远在东海、西昆仑、北冥之事？那三处，皆是天地绝险，又有‘墟’之重兵把守……”

“我知道。”福德打断他，语气却异常冷静，“我们没有力量直接干涉，但或许……可以借力打力，或从其他方面，给他们制造麻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玄都道友与长风子前辈带来的消息，是整个‘荡魔盟’的情报。他们能来，说明清微道尊与‘荡魔盟’已将此作为头等大事。我们要做的，是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所有可能与我们有共同利益、或恐惧‘墟’之阴谋的势力！比如——地府！”

“地府？！”岱岳山神一愣，随即恍然，“您是说，地府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秦广王、阎罗王等人虽与‘墟’勾结，但如转轮王、五官王等，未必乐见‘墟’释放上古‘大恐怖’，那会动摇整个地府乃至轮回的根本！而且，地府掌控阴阳，消息灵通，或许有更多关于那三处绝地或‘大恐怖’的情报！”

“不错。”福德点头，“地府是我们的敌人，但面对‘墟’这要将一切归于‘虚无’的疯子，地府中那些尚有理智、不愿同归于尽的存在，或许能成为暂时的、不稳定的盟友。至少，可以让他们内部生乱，无暇全力配合‘墟’进攻泰山，甚至能提供一些我们急需的情报。”

“可是，如何与地府联系？派谁去？此去地府，无异于深入虎穴，九死一生！”岱岳山神忧心忡忡。

福德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亲自去。”

“不可！”岱岳山神大惊，“福巡查使，您如今是泰山主心骨，万万不可亲身犯险！地府恨你入骨，您若前去，恐是羊入虎口！”

“正因为我是主心骨，更要去。”福德语气坚定，“只有我，才勉强有资格与地府阎罗对话，也只有我，或许能以‘平衡’之道与那轮回节点的特殊感应，在地府中周旋一二。况且，”他看向静室，“秀文重伤，地府是始作俑者之一。有些账，有些事，也该当面去算一算，问一问。”

“至于安危……”福德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经历了这许多，我若还轻易能被地府留下，那也太小看我福德，太小看那位……两次显圣的存在了。”

他指的是那神秘伟岸虚影。虽不知其具体来历，但显然与自己关系匪浅，且两次在泰山危机时出手，这或许，也是他敢于深入地府的底气之一。

岱岳山神看着福德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知道劝阻无用，只能深深一叹：“既如此，巡查使务必万分小心！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就在今夜。”福德道，“在我离开期间，泰山防务，就拜托前辈了。务必与玄都道友、长风子前辈紧密合作，抓紧一切时间修复法阵、地脉，救治伤员，囤积物资。对外，宣称我闭关疗伤，稳定人心。另外，立刻派出可靠信使，携带此消息，前往南疆凤凰一族，务必交到炎煌族长手中！告知他三界危局，以及泰山将成风暴之眼，请求他，若有余力，请务必驰援！”

“凤凰一族？”岱岳山精神一振，那可是上古神兽，若能得他们相助，无疑是一大强援。

“不错。我与凤凰一族有旧，炎煌族长承诺与我泰山守望相助。此等关头，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希望。”福德道，“另外，以我‘荡魔巡查使’之名，向所有与‘荡魔盟’交好、或曾受‘墟’之侵害的势力发出求援信，言辞恳切，陈述利害。如

今，已到了同舟共济、生死存亡的时刻，容不得门户之见！”

“是！老朽立刻去办！”岱岳山神也知事态严重，不再多言，躬身领命，匆匆离去布置。

福德独自立于静室之外，隔着门扉，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平稳悠长的呼吸。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冷的门板上，心中默默道：“秀文，等我回来。这次，换我来守护一切。”

夜幕降临，月隐星稀。

泰山神府加强了戒备，灯火通明，但气氛压抑。偏殿中，玄都道人与长风子等人也知局势严峻，正与岱岳山神商议防御与修复事宜。

福德已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劲装，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夜行者。他将炎煌所赠的“涅槃雷火珠”贴身藏好，又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最后看了一眼静室方向，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融入夜色，悄然离开了泰山。

他没有从泰山正门的阴阳路进入地府，那里定然戒备森严。而是根据泰山传承中的零星记载，结合自身对轮回节点的特殊感应，寻到了泰山深处、一处极其隐蔽、早已废弃多年的古老“阴穴”。此穴直通幽冥，乃上古时期某些大能私下往来阴阳的秘径，如今早已被遗忘。

以“太易平衡”道韵护体，悄然潜入阴穴，福德只觉周遭阴气骤增，温度急剧下降，光线也迅速黯淡。阴穴深邃曲折，岔路无数，更有无数阴魂厉魄的残留气息与天然形成的阴寒陷阱。福德小心翼翼，凭借着对轮回波动的敏锐感应，选择正确的路径，同时将自身气息与阴穴环境完美融合，不露丝毫破绽。

也不知在阴冷黑暗的洞穴中穿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弱、却带着浓郁阴森与轮回气息的幽光。出口到了。

福德收敛所有气息，如同一片羽毛，悄然飘出阴穴出口。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晦暗阴沉的广袤原野。天空永远笼罩在铅灰色的浓雾中，不见日月星辰，只有远处几点幽绿色的鬼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阴气、死气，以及若有若无的、来自四面八方、数之不尽的亡魂哭泣、哀嚎、呓语。脚下是龟裂的黑色土地，寸草不生，只有一些扭曲怪异的、仿佛由痛苦与罪孽凝结的荆棘丛。

这里，便是阴间，亡者的归宿，地府的疆域。

福德深吸一口阴冷的空气，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的、地府核心区域——酆都所在，悄然潜行。他不敢飞行，地府疆域上空有强大的禁制与巡逻，徒步虽然缓慢，但更加隐蔽。

沿途，他看到了无数浑浑噩噩、沿着“黄泉路”蹒跚前行的亡魂，也看到了凶神恶煞、押解亡魂的鬼差，更看到了地府深处，那隐约可见的、巍峨森严的宫殿群落，以及更深处，那散发着恐怖煞气与罪孽波动的、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轮廓。

整个地府的气氛，似乎也有些不同寻常。巡逻的鬼差数量明显增多，且神色戒备。各处关卡要道，都有强大的禁制波动。空气中，除了固有的阴森死气，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躁动”与“压抑”，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变故，正在这亡者国度深处酝酿。

“看来，‘墟’与秦广王等人的动作，在地府内部，也并非毫无波澜……”福德心中暗忖，更加小心。

凭借着“太易平衡”道韵对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以及对环境的完美融入，福德如同一条滑溜的游鱼，在戒备森严的地府外围悄然穿梭，避开了数波巡逻，绕过了数道警戒禁制，逐渐靠近了酆都的核心区域。

他的目标，是转轮殿。十殿阎罗中，转轮王司掌轮回转世，相对中立，且在上次泰山之事中，是最后审查秦广王等人的阎罗之一，或许是对“墟”之阴谋最警惕、也最有可能争取的阎罗。

然而，就在福德即将抵达转轮殿外围区域，已能看到那恢弘、却带着一丝祥和轮回气息的殿宇轮廓时，异变陡生！

前方一处不起眼的、被浓郁阴气笼罩的黑色山谷入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能量波动与打斗声！紧接着，数道狼狈的身影，从那山谷中仓惶冲出，身上带着不轻的伤势，气息紊乱，脸上满是惊怒与恐惧。

福德眼尖，立刻认出，那为首一人，赫然是楚江王！昔日与秦广王、宋帝王一同袭击泰山，被秀文镇压，后移交地府审查的阎罗之一！他竟然在此？看样子，似乎是在与什么存在交手，吃了大亏？

在楚江王身后，还跟着数名气息强大的鬼将判官，同样狼狈不堪。

而追击他们，自山谷中缓步走出的，则只有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白色长袍、面容俊美近乎妖异、却毫无血色的年轻男子。他长发披散，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是轻轻把玩着一颗不断旋转、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灰白色珠子。其身上，并无强大法力波动，却散发着一股极其纯粹的、令人灵魂都感到“空洞”与“死寂”的“虚无”气息！其强度，远超福德之前见过的任何“墟使”，甚至隐隐接近泰山那位“墟尊”！

“是‘墟’的人！而且，实力极强！”福德心中一凛，立刻收敛所有气息，藏身于一块巨大的黑色怪石之后，屏息凝神，以“平衡”道韵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

“楚江王，考虑得如何了？”那白袍男子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直入神魂，“秦广道兄的提议，可是为你好。地府，乃至这整个阴间，迟早要归于永恒的‘寂静’。何必执着于这虚假的权柄与轮回？加入我们，你将获得真正的‘超脱’，见证‘虚无’的伟大。否则……呵呵，方才那几位判官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楚江王脸色惨白，眼中充满挣扎与恐惧，厉声道：“你们这些疯子！竟敢在我地府疆域，公然袭杀判官，吞噬其存在！秦广王他……他已经彻

底疯了！他以为与你们合作，就能掌控一切？不过是引狼入室，玩火自灭！”

“疯子？或许吧。”白袍男子微笑，把玩珠子的手指微微一顿，“但疯子，往往能看见‘真实’。这虚假的轮回，这充满痛苦与执念的存在，有何意义？归于‘墟’，才是最终的归宿。楚江道兄，时间不多了。秦广道兄让我最后问你一次，是成为‘同伴’，见证新世界的诞生，还是……成为‘食粮’，为你口中的‘虚假轮回’殉葬？”

楚江王浑身颤抖，似乎在做着极其艰难的心理斗争。他身后的鬼将判官，也都面如死灰，绝望地看着他。

福德藏在暗处，心中念头急转。这白袍男子，显然是“墟”中地位极高的存在，竟然在地府腹地，公然威逼利诱一位阎罗！看来，秦广王与“墟”的勾结，在地府内部，已从暗中转向半公开的清洗与整合！楚江王似乎并未完全倒向对方，反而可能成了被清洗的对象。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拉拢楚江王，搅乱地府，甚至获取更多核心情报的机会！

但风险也极大。这白袍男子实力深不可测，自己贸然现身，恐怕自身难保。

就在福德权衡利弊之时，楚江王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咬牙道：“好！本王……答应了！但本王要亲眼见到秦广王，要得到他的亲口承诺！”

“明智的选择。”白袍男子满意地笑了，仿佛早就料到结果，“随我来吧，秦广道兄，正在‘森罗殿’等你。”

说着，他转身，便要带着楚江王等人离开。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山谷深处，之前楚江王等人逃出的方向，猛地传来一声凄厉、怨毒、仿佛汇聚了无数痛苦与不甘的尖锐嘶鸣！紧接着，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混乱、充满了无尽罪孽与疯狂毁灭欲望的恐怖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自谷中轰然爆发，席卷而来！

“怎么回事？！”白袍男子脸色微变，猛地回头。

楚江王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是……是‘孽镜狱’的镇压核心！被刚才的打斗……破坏了？！”

“孽镜狱”？镇压核心？破坏？

福德瞬间想起关于地府的传闻，“孽镜狱”乃是十八层地狱之一，其中关押着无数生前罪孽深重、又狡猾多端的恶鬼，以“孽镜”映照其罪，使其永受心火焚烧之苦。其镇压核心，据说是地府重器，一旦被破坏……

不待他细想，谷中那恐怖的混乱气息已如海啸般涌出！只见无数道漆黑、赤红、灰白交织的、扭曲狰狞的恶鬼虚影，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伴随着令人作呕的罪孽气息与毁灭欲望，疯狂地朝着谷外涌来！其中几道气息最为强大的，赫然有着接近天仙巅峰、甚至隐隐触及大罗层次的恐怖威压！那是被镇压了不知多少纪元、早已与罪孽融为一体的、真正的“大恶”！

“不好！镇压被破，‘无间狱’的罪孽气息泄露，引动了这些被镇压的凶魂厉魄反噬！”白袍男子脸色阴沉，他虽强，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数量众多、且其中混杂着数道棘手气息的恶鬼狂潮，也感到一丝棘手。他此行的任务是“招安”楚江王，可不想节外生枝，与这些失控的罪孽造物纠缠。

“走！”他当机立断，袖袍一卷，一道灰白光芒裹住楚江王等人，便要遁走。

然而，那失控的恶鬼狂潮，早已失去了理智，只剩下对一切生灵、对“存在”本身的、最本能的毁灭与吞噬欲望！它们发现了白袍男子与楚江王等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更加疯狂地扑来！其中几道最为强大的恶鬼气息，更是直接锁定了白袍男子，似乎将其视为最美味的补品。

“该死！”白袍男子不得不出手，挥袖间，灰白色的“虚无”之力化作道道利刃，斩向扑来的恶鬼。然而，这些恶鬼乃是罪孽与负面情绪的集合体，对“虚无”之力竟有一定的抗性，且数量实在太多，前赴后继，一时间竟将他与楚江王等人缠住。

混乱，瞬间爆发。灰白色的“虚无”之力，漆黑的罪孽气息，赤红的毁灭欲望，在这地府边缘疯狂对撞、湮灭，将这片区域化作了更加混乱恐怖的绝地。

藏身暗处的福德，眼中精光一闪。

“机会！”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正是他浑水摸鱼、接触楚江王、甚至探查更多地府与“墟”勾结内幕的绝佳时机！趁着那白袍男子被恶鬼潮暂时缠住，注意力被吸引……

他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朝着那被灰白光芒裹挟、正奋力抵御恶鬼冲击、脸色惊惶的楚江王，潜行而去。

然而，就在福德即将接近楚江王，准备以“平衡”道韵悄然传音，表明身份与来意之时——

“嗡！”

一股极其隐晦、却又熟悉到令福德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充满了“吞噬”、“同化”、“虚无”意味的恐怖意志，如同冰冷的毒蛇，毫无征兆地，自那混乱战场的核心——白袍男子身上，骤然分出，瞬间锁定了他所在的方位！

是那白袍男子！他竟然在应付恶鬼潮的同时，还分出了一丝神念，敏锐地捕捉到了福德这隐匿到极致、却因准备传音而泄露的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地府与“墟”的、中正平和的“平衡”道韵波动！

“咦？还有一只躲藏的老鼠？有趣的‘平衡’味道……”白袍男子略带惊讶与玩味的、冰冷的声音，如同直接在福德识海中响起。

紧接着，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仿佛能“抹除”一切存在痕迹的灰白指风，无视了空间距离与混乱的能量乱流，自白袍男子指尖弹出，悄无声息地，射向福德藏身的黑色怪石！

快！狠！准！蕴含着大罗层次的“归墟”道韵！

被发现了！

死亡危机，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