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蔷薇猎犬与魔弹

突然间，太阳的光芒黯淡了下去，随即又爆发般地亮了一下，刺得人眼睛生疼，似乎有什么力量干扰了这个世界的运转。

血腥的味道突然弥漫了开来。整个镇子的每一处，都似乎有某种物体蠢蠢欲动，在阴影中，在墙缝里，在水井中，在屋檐下……

不知何时，嗜好腐肉的秃鹫已经开始在天空中盘旋，尖锐的叫声划破焦灼欲裂的空气，使得周围的气氛更加肃杀。

正在不断进攻的赤焰军团士兵们，心中无来由地开始产生了恐慌，就连一向镇定无比的赤狐将军，也并没有斥责部下们的胆怯，而是警惕地开始观察起四周的动静。芬里尔更是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了紧张的情绪，下意识地左顾右盼。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什么”来了。

现在艾尔文镇上空的太阳，已经是血红色的。

天空，也是灰的。

某种东西的出现影响到了周围的一切，即使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也逐渐显出与平常不同的样貌，因被召唤至这片土地的可怕魔物的到来而感到不安。

无声无息之中，起雾了。

既不是白色，也不是黑色，而是如同血一般的红色雾气，仿佛从堤坝中冲出的洪水，向着镇子的每一处疯狂地弥漫。

战场之上，还躺着无数的尸体，死人的血已冰冷，暗红的颜色充满了不祥，但是与死者之血相比，这片雾气的颜色却更让人胆寒。如果把愤怒和憎恨掺在一起，那一定是就是这片雾气的颜色。

位于最前方的赤焰士兵们试着想要后退，但红雾的速度比风还要快，转瞬之间，已经将数个百人队全都笼罩在了其中。

下一瞬间，从雾气之中传来了无数凄凉无比的惨叫声。这惨叫声极为尖锐，瞬间便刺破了人们的耳膜，但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时间，惨叫声便仿佛被沉默了一般戛然而止。

而再过几秒之后，声音再一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却不再是从活物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而是刀剑、铠甲、盾牌等掉落地面时发出的咣当声。金属与地面的碰撞声连成一片，清脆无比，简直就好像所有士兵在同一时间丢弃了手中的武器，脱下了身上的铠甲。

而若有人能够透视的话，他便会知道，在那短短数十秒内，雾气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无数由血雾凝聚而成的尖牙利齿，疯狂地撕扯着每一个活物身上的血肉，直至将他们吞噬殆尽，只剩下一副副铠甲与刀剑。

而这些装备上，甚至连一点血迹都没有，完全光亮如新，因为每一滴鲜血，每一块血肉，已经全都为这红色的诡异雾气所吞噬。

“进攻！”骑士们勉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咆哮着下达了命令。

然而，无论是刀剑的锋芒，子弹的冲击，都根本无法对这片红色的雾气造成任何阻碍。而元素师们施放出的大范围攻击魔法，甚至反而令雾气变得更加鲜艳，膨胀的速度更快！

以难以抵御的渗透式攻击消灭敌人，以可怕的消化力将所有血肉转化为自身能量，大范围魔法是它的补品，钢铁也无法阻止它的行动。一旦召唤出来，便将会越战越强，越战越大，据说最后，甚至可以将一整座城市都完全吞噬掉，而其中连哪怕一只蚊子都难逃成为其食物的命运。

这便是艾丽斯?奥特洛波丝的底牌——红魔“蔷薇猎犬”。

面对雾魔或者夜魔之时，赤焰军团虽然也无法攻击到本体，但遭受的毕竟只是干扰，并不会因此而产生直接伤亡。

而像是德洛斯帝国的那些拥有特殊技能的女鬼剑们，更是能够在雾中不断摸索，直至最后寻找到本体的位置，从而将它们重创。

然而，红魔“蔷薇猎犬”，却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因为它不仅具有攻击力，而且攻击力极为强大。

在蔷薇猎犬所营造出的这片血腥残暴的漩涡之中，没有人能够随意穿行，每跨出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而它却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击范围内的每一个目标，进而将死去的敌人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

蔷薇猎犬，它是愤怒的使者，疯狂的代表，毁灭的同义词！

称其为“最强的召唤兽”也不为过。

在这样一只召唤兽面前，赤焰军团转瞬之间就被咬去了一大块，至少有足足两千人，成为了蔷薇猎犬的食物。

大批同僚瞬间被灭，即使再训练有素的士兵，也终于忍不住开始崩溃了，从阵型，到士气，再到心灵。

“怪物……怪物啊！”

“吃人的怪物，它们在吃人！”

“快跑，我们根本没法对付这种东西！”

最前排的士兵距离危险最近，也看得最清楚。隐隐约约的红雾之中，他们只看到一个个人影仿佛沙砾一般分崩离析，接着失去主人的铠甲和武器一件件掉落。这种可怕的景象，使得他们开始不顾一切地想要溃逃，他们挤压着身后的同僚，带着惊恐的神情叫嚷着后退。

但就在此时，一阵尖锐的号角声响起，接着，一群穿着黑色铠甲，面无表情的士兵突然跨前一步，抽出长刀毫不犹豫地斩下。瞬间，那些溃逃的士兵便一个不留地全都被斩去了首级！

赤焰军团具有铁一般的纪律，而维持这种纪律的，当然不是自觉和荣誉，而是冷漠无情的监军队。

“撤退！但是一定要保持阵型！后军立刻变成前军开道，我们离开艾尔文镇！”赤狐将军大声地吼道，面色不变，却将自己颤抖的双手掩盖在斗篷里。

“召唤出这种怪物，那个丧心病狂的米狄一定也早就葬身其中了，还有那些该死的精灵肯定也都成了陪葬！”芬里尔在一旁色厉内荏地说道，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这场仗，我们已经赢了！”

监军的冷酷目光下，赤狐将军的咆哮声中，再加上芬里尔的冷笑，赤焰军团匆匆忙忙地调转方向，开始拼命地撤退起来。

红色的雾气“蔷薇猎犬”，立刻无声无息地追了上去。

但这并不是艾丽斯的命令，相反，雾之魔女正在竭力抑制着蔷薇猎犬的动作，她那秀丽无比的脸庞，也早已经变得苍白无比，黑色的长发更是因汗水而黏在肌肤上，完全失去了灵动。

因为此时此刻，来自这只可怕的召唤兽的反噬与挣扎，正在越变越强。

雾之魔女还未能完全掌控蔷薇猎犬。

或者说，没有人能够完全掌控它。

战斗中实力不断飙升的特性，使得蔷薇猎犬的反抗力会不断提升，寻常的灵魂契约根本无法束缚住它，召唤师必须以自身灵魂的威压，来使得这只召唤兽的意志服从。

雾之魔女即使再怎么天才，年龄却摆在那里，不过还是少女的她，灵魂上的积累与沉淀还不足以带来压倒性的优势。

因此，反抗始终存在，不仅如此，蔷薇猎犬每杀死一名敌人，这种反抗力便会增加一分。一旦艾丽斯控制不住，接下来等待她和那一千多名精灵的，便是与赤焰军团士兵们相同的结局。

若是在这里杀伤半数赤焰军团，同时己方全灭，能算是胜利么？

当然不是，那只是无可争议的惨败罢了。

不仅是惨败，而且还会令米狄救下自己的行为，变得毫无意义。

所以，艾丽斯正咬紧牙关，竭力压制着蔷薇猎犬的挣扎。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却越发觉得力不从心。

原本就不具备十成把握，之前和死灵术士怀斯曼的对峙中又受过伤，两者叠加，使得艾丽斯对蔷薇猎犬的压制，显得格外艰难。

她甚至可以感觉得到，自己与蔷薇猎犬之间那道无形却有质的灵魂契约正在不断地振动，产生无数细小的裂痕，而当契约彻底崩溃时，便是这只嗜血的召唤兽向着自己亮出獠牙之时。

这就是我的极限了么？

奥特洛波丝的传承就到此为止了么？

身为森林之主，也只能达到这个程度么？

艾丽斯的脑海中翻转过千百个念头，而最后，她想起的却是那个义无反顾地冲上前来，救下了自己的那个背影。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到……

就在此刻，一道湛蓝色的强光刺破了灰色的苍穹。

这道光芒就好像是从天空中劈下的一柄利剑，直接劈在了被红色雾气吞噬大半的艾尔文镇上，令肆无忌惮地吞噬着血肉的蔷薇猎犬，发出了一声充满惊惧的悲鸣。

还未等光芒消失，第二道光束便接踵而至，准确地击毁了一栋陈旧的建筑，巧妙无比地封锁住了赤焰军团撤退的道路。

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随着攻击一次又一次地到来，残暴的蔷薇猎犬失去了气势，正在撤退的赤焰军团乱作一团，这威力无穷的魔弹，瞬间便控制住了整个战场。

整个贝尔玛尔公国，能施放出这种魔弹的，只有一个人。

菲娜?汉密尔顿，红发的魔弹女王。

“终于到了么，而且还提前了。”艾丽斯轻声呢喃着，下意识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虽然高傲的雾之魔女口头绝对不会承认，然而此刻，一想到那个红发的同龄女孩已经来到了此地，她的心中确实安稳了几分。

当然，菲娜的出现，并不是什么奇迹和巧合，而是米狄精心安排的结果。

自从离开约瑟夫堡后便销声匿迹的菲娜，显然不可能真的从这场战争中抽身而出。

她真正的任务，是前往阿思雷克斯家族的领地，与米狄的父亲英格曼伯爵汇合后率领阿思雷克斯家族的三千士兵，击破约克郡的防御。随后，再从东面向米狄的精灵部队靠拢，悄无声息之中形成包夹之势，最终一举将赤焰军团主力击溃！

这是一个大胆无比的战略，需要的，是对时间的精确把握。

如果菲娜过早攻击约克郡，赤狐将军很可能采取保守的战术，将原本分开的兵力合为一处，变成万人大军，导致根本无法逐个击破，更别提进行以少对多的包围了。

所以，菲娜一直耐心地等待着。

当米狄发动夜袭时，她没有进攻。当米狄与赤焰军团一前一后地缠斗时，她也没有进攻。直到赤狐将军按捺不住，从约克郡抽调走了一千五百人，准备发动总攻时，她才终于悍然下令，发动攻击。

奎宁?约瑟夫的最后一个千人队，加上留守约克郡的五百名老弱病残，根本就不是菲娜率领下的三千大军的对手。转瞬之间，约克郡便告击破。

接着，菲娜立刻展现出雷厉风行的姿态，她丢下了所有的伤员，放弃了所有的辎重，马不停蹄立刻带领部队赶往主战场。

而此刻，在短短一天半后，菲娜的军队便赶完了整整三天的路程，并且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了战场之上，截住了赤焰军团的后路，止住了蔷薇猎犬的疯狂。

那些狂奔而来的阿思雷克斯家族士兵们，个个都装备不齐，大部分人为了跟上部队，都脱掉了头盔，卸下了铠甲，甚至丢掉了盾牌，有的只是手中一柄剑。他们喘个不停，一路上根本没有歇息过，阵型也散乱无比，却要立刻面对贝尔玛尔公国装备最精良的赤焰军团。

然而，此时此刻，从这些士兵眼中燃起的，却是旺盛无比的斗志。

只是一次冲锋，赤焰军团的后军便被彻底凿穿。阿思雷克斯家族的军队就好像一根钉子，直接将试图撤退的赤焰军团，牢牢地钉死在了艾尔文镇中央。而来自菲娜铺天盖地的魔弹攻势，更是令赤焰士兵胆战心惊，阵型几近崩溃。

而另一头的蔷薇猎犬，也没少挨魔弹。菲娜的攻击可不像普通元素师的魔法，她的魔力极为凝练，蔷薇猎犬很难吸收，红雾的特性，更是无法抵挡这种贯穿力极强的攻击。

于是，蔷薇猎犬唯一能做的，便是以更疯狂的速度去吞噬赤焰军团，以弥补削弱的力量。

前有可怕的召唤兽，后路又被封死，被夹在当中的赤焰军团，在微弱的挣扎后，终于毫无悬念地被挤碎了。

“不，这不可能！”芬里尔眼中带着血丝，嘶哑着嗓子吼叫，“该死的菲娜，该死的米狄，你们怎么可能赢得了我！”

“闭嘴，立刻跟我走！”赤狐将军咆哮着，不由分说地拽起了芬里尔就走。

这两名贵族在亲卫的保护下勉强杀出一条血路，可是他们的表情中却没有任何喜悦，而是一脸的生不如死。因为跟随他们逃出来的，连一百人都不到。

整整七千五百名精锐士兵，赛斯家族多少年的积累，多少资金的投入，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打理才创建出的赤焰军团，就这么没了！至于约克郡那一千五百人，更是不用考虑——菲娜都打到这里了，还不把那边给夷平么？

被将领和主人抛弃了的普通士兵们，不顾一切地想要逃跑，只是他们的战力不够，阵型混乱，终究还是被挡了回去。而其中的大部分人，甚至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便成为了蔷薇猎犬的食物。

只可惜，血肉终究有被吞噬完的时候，菲娜的魔弹却永不停歇。

蔷薇猎犬的力量增长，始终跟不上菲娜那连续不停的火力轰炸。它终于开始变得孱弱起来，最终，再也无法抵抗艾丽斯的命令。

血腥残暴的红雾终于散去，赤焰军团的帅旗也已倒下。

于是，黑发少女与红发少女之间，再也没有了任何的阻碍。

没有言语，也不需要，当雾之魔女与魔弹女王肩并肩地站在一起时，当那一头如同瀑布般的黑发与秋枫般的红发同时在风中轻舞飞扬之时，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然而，属于米狄的战斗，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