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黎明

使用极品法杖构筑的防护罩，竟然被拳头击破了。

整整17级的差距，竟然抵不过那个什么极剑术。

自己，竟然败在了贝尔马尔这种松散的分封领主国的这样一个无名杂鱼的手中？

就算是见惯了无数的异象，习惯于创造各种惊奇的怀斯曼，也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然而，从全身上下传来的死亡的味道，已经流逝殆尽的生命，令他清楚地明白，这不是做梦，而是现实。那个黑发少年以绝强的毅力撑过了自己三天三夜的追杀，然后领悟到了某种强大无比的技巧，并且以此击败了自己。

轻敌了……

玩脱了。

阴沟翻船了！

这是怀斯曼冷静下来后得出的判断。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会上来就让女鬼剑们采取防御姿态，同时自己保持在最佳的施法距离，利用死灵术士强大的远程火力和控制技能，将米狄彻底压制住然后轰杀至渣。而不是大大咧咧地亲上前线，在这么近的距离和米狄硬抗。

但这世上不存在“如果”，因此，最终胜利的是米狄?阿思雷克斯，而在德洛斯帝国令大部分人闻之色变的怀斯曼?纽顿，成了失败者，垫脚石。

不过，败了就败了吧，还有下次嘛！

纠结了几秒之后，怀斯曼的心态迅速就放平了，正如同雾之魔女逃脱之后，他沮丧几秒后就开始充满乐趣地追杀米狄一样。疯狂之人，必有过人之处，否则是很难生存下来的。而怀斯曼最大的特点，便在于这种病态的洒脱。

至于眼前的形势，虽然确实看起来很凄惨，不过对怀斯曼来说，却还远远未到绝境。作为一名死灵术士，怀斯曼对于生命的理解甚至要超过了大部分赫赫有名的圣职者，他给自己留下的后手，当然也是名目繁多。

其中的一种，便是“灵魂转移”。

只是可惜了这具精心培育的肉体了。

如此遗憾地想着，死灵术士的嘴角，浮现起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米狄?阿思雷克斯，这一次是你赢了，但终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当然，前提是，你能熬过我最后的一次将军。怀斯曼在心中傲慢地说道。

伴随着这话语，死灵术士的脸庞开始扭曲，那双永远眯着的眼睛中渗出无数鲜血，浑身上下也开始冒烟，嘴角的鲜血更是因高温而蒸发。

然而米狄早有准备。前一世的经历让他非常清楚，怀斯曼绝对不是个容易对付的敌人，这种程度的伤害，不太可能令他真的死去。相反，有许多著名的冒险者，在自以为给了怀斯曼致命一击后，因大意而遭到强烈的反扑，结果反而丢掉了性命。

重生二十年，米狄当然不会再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在怀斯曼刚开始挑衅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无需思考，便很自然地放低姿态，疾退。

没有击毙强敌后的自满与自豪，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放松，更没有对怀斯曼明明死到临头还一脸玩世不恭的样子的迷惑，米狄直接就撤了。

而就在米狄刚刚撤出十米不到距离的时候，怀斯曼周围的景色突然因骤升的高温变得扭曲，橙红色的火舌从虚空中涌现，犹如细蛇般在沸腾的空气中游弋，很快便形成了一组意义难辨的符文，环绕在怀斯曼的周围。

微弱的光芒从火焰符文表面如水流般闪过，成千上万的光粒子从四面八方飞速向着中心凝聚，转瞬之间，就汇聚为一个极亮的白点，一股无形但恐怖至极的力量先是向内收缩，然后剧烈膨胀，最终无声地爆炸！

整个空间顿时颤抖了一下，森林中央仿佛多出了第二个太阳，刺眼灼目的强光喷涌而出，随后撕裂耳膜的巨大轰鸣声接踵而至，最后是有若重锤的灼热爆风，几乎将整个区域倒掀了过来。

即使在第一时间就逃出了爆炸的波及范围，米狄还是被狂风吹得滚出去数十米远，原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再次增加了数处挫伤和擦伤。

等到他终于稳住身体后，只看到对面袅袅升起了一朵黑色的蘑菇云，而刚才自己和怀斯曼战斗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坑，其中除了火焰之外只有炭化的尘埃，仿佛翻腾着熔岩的火山口。

结束了吧？

都自爆了，应该没有下一步的埋伏了吧？

米狄在心中这样想着。即使领悟到了极意并且摧毁了对方的肉体也好，米狄也必须承认怀斯曼?纽顿是强敌中的强敌，前一世，更是他从未战胜过的对手，因此，他不得不谨慎。

但，并没有结束。

树林中，响起了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落叶和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响声，以及三个从不同方向传来的沉重脚步声。

三名女鬼剑，正摇摇晃晃地向着米狄走来，仿佛僵尸，又像是被提线操纵的木偶。

刚才的一击极意，毁坏了她们的武器，更是直接将她们三个打得飞了出去，换做常人，这种程度的冲击绝对是一击毙命。然而，她们却并非是常人，甚至连人类都算不上，实验体那种可怕的恢复力，依然在起作用，并且将女鬼剑们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怀斯曼在自爆前显然下达了某种指令，此刻，这三名女鬼剑眼中都闪烁着危险的红色光芒，。而她们原本千疮百孔的肉体，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固定为30级的级别，甚至也在飙升！

31级、32级、33级……

一直提升到35级，才终于停下来。

这已经不是以寿命进行交换了，这完全就是在燃烧寿命，仿佛输红了眼的赌徒一般不顾一切地将未来投注进来。

而此刻的米狄，却已经将所有的牌都打出去了。

他的左右双手都是血肉模糊，根本不听使唤，只是一个劲地在颤抖。浑身上下的力量，全部都已经在三次极意的运用中被抽干，再加上之前三天三夜对体力、精力的压榨，以及连续不停的大大小小战斗中，身上留下的无数伤口，以及洒下的无数热血，现在的米狄，别说是站起身逃跑了，没有失去意识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米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名35级的女鬼剑逼近。

这是绝境，无解的绝境。

但米狄的眼神依然平静。

因为从一开始就已经下定了决心，绝对不会向命运屈服，一定要战胜死亡，然后回到菲娜和艾丽斯的身边去。

所以，当死神的镰刀再一次降下时，他也依然从容面对。

他的目光在到处都是枯枝、落叶和石子的地面上扫过，然后看到了其中一块尖锐而扁平的石块。于是米狄便艰难地挪动过去了几步，俯下身子，弯下腰，然后将那片石头衔在了嘴里，用舌头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以牙齿牢牢地咬着。

双手不能用？

那还有嘴和牙。

身体不能动？

至少意识是清醒的。

只要自我还在，就要抗争。

红发少女的笑容与黑发少女的脸庞在米狄的脑海中一闪而逝，他的双眸之中，于是因为她们而再一次涌动起了坚定的光辉。

这一世，绝对不会放弃。

仿佛感受到了宿主强烈的意志，左臂的鬼神在这一刻也微微颤动起来。

米狄深深呼吸了一口，感受着那空气中残留的灼热气息进入肺部，再流往四肢百骸，他的心也微微滚烫了起来。

来吧。

米狄咬紧了刀一般的石片，在心中默念着，如冰冷的石像一般，静待着三名女鬼剑蹒跚地走过这几百米路。

他静待着最后、最残酷、最原始，只为生存的纯粹的战斗拉开序幕。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胜算，甚至可能是零，但那又如何？

但似乎是命运的愤怒在这一刻终于到了强弩之末。

抑或是米狄的坚持不懈，终于在最后迈出了那座无形的牢笼。

这场战斗，在尚未发生时，便告结束。

成百上千道光芒越空而过，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鸣响声，如同一片湛蓝色的彩虹，从米狄的头顶呼啸而过，准确无比地击中了女鬼剑们所在的区域。无数魔弹如一阵暴雨般倾盆而下，瞬间便将整个区域都淹没在了剧烈的爆炸之中。

而与此同时，米狄的面前突然升起了无数魔界之藤，它们迅速相互交叉，瞬间便编织成了一道坚固无比的墙壁，如同一群忠诚无比的卫士，将米狄守护在身后。

再然后，便是踏风而过的奔跑的脚步声。

米狄艰难地回过头，然后便看到了那一头显眼无比的红发，紧随其后的，则是如同瀑布般的黑发。

菲娜是第一个冲到米狄身边的。

红发少女一眼就看到了米狄的惨状，看到了他浑身上下的伤口，血肉模糊的双手，疲惫无比的神情，苍白的脸庞，干裂的嘴唇，以及……嘴里咬着的那块看起来可笑无比的石头片。

这家伙！

菲娜突然觉得自己的胸口一窒，心脏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很疼很疼。

都到这份上了，还这么努力么？

已经不是怕死不怕死，有没有斗志的问题了吧？换做是其他人，就算再怎么英雄也好，恐怕能做到的，也不过是傲然站着，以誓死不屈的姿态、大无畏的眼神，坦然迎接死亡的到来。

但米狄不，他宁可以如此丑陋、可笑、愚蠢，而且毫无胜算的样子去战斗，也不愿意放弃。

这得有多努力！怎么有人能做到这份上还坚持下去？

一瞬间，菲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这三天三夜来，她心中的那么多话语，那么多念叨，在看到米狄的时候，已经全都被抛在了脑后。

红发少女只想要好好地抱一下眼前的男孩。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

淡淡的香味传了过来，柔软的触感，温暖的体温，菲娜就这样扑进了米狄的怀中，将自己的脸庞藏在米狄的胸前，然后一动都不动，只有那一头耀眼的红发，还在米狄的眼中晃荡着。

这是在做梦么？

米狄恍惚地想。

自己和菲娜的关系确实很铁了，羁绊也加深了，不过，却是和恋爱尚无关系，就算是暧昧也并不多。一方面是时间太短，另一方面，留给两个人之间的机会也不多，大部分时候，少年和少女要面对的，是一场又一场必须拿下的战役。

但现在，怎么就抱过来了？

米狄搞不明白。

少女心，海底针。这本来不是重生便能够搞明白的事情。

所以米狄索性不去多想，只是全心全意地感受着，拥抱着自己的这个真实的菲娜。感受着她的气息，她的柔软，她肌肤的触感，她身体的重量，她双臂的力度，她柔顺的红发，以及规律起伏的呼吸。

值了，这么努力，终于值了！何止是值了，简直是太值了，超值了！

米狄在心中呐喊着，一直冷静淡漠的脸庞上，顿时也露出了一个充满阳光的傻笑。

痛苦、疲惫、不安以及愤怒什么的，此刻全都已经烟消云散。

有这个拥抱，足够了。

然而好景不长。

才拥抱了没一会儿，便有一双冷酷无情的手，硬生生地将两人分开了。

是谁在这个时候这么不识趣地上来打扰，找死么？吃我一记极意！

米狄怒了，他“呸”地一口吐掉了嘴里的时候，以冷酷无比的目光扫了过去。

下一刻，米狄的视线，与艾丽斯更加冰冷的视线碰撞在了一起。米狄立刻硬生生地扭过了头，避开了雾之魔女那几乎要刺穿灵魂的视线。

“你干什么！”菲娜却不依不饶，立刻喊了起来，语调中充满怒意。

“我要进行治疗了，你让开。”艾丽斯冷冷地说道，语调中带着冰冷的雪花。

而仿佛是为了增加这话语的分量一般，雾之魔女立刻召唤出来了一株翠绿色的植物。植物瞬间扎根，接着绽开淡金色的六朵花瓣，从花瓣之中，喷射出了一片淡淡的光芒，令米狄感到浑身舒畅，体力与精力立刻开始徐徐回复，而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也开始渐渐愈合。

这景象，令一向高傲无比的魔弹女王，也只有硬生生地将到了嘴边的反驳给咽回去。只是，菲娜的目光，却不会有任何示弱，就好像剑锋一样刺向了艾丽斯。

艾丽斯也眯起眼睛，以冰冷的视线瞪了回来。

两名少女，就这样又开始了新一轮较劲。

米狄坐在两人中间，非常聪明地默默地接受着治疗，一声不吭，一言不发，如同一尊石像。

这个时候劝架？开玩笑，那死得会比被怀斯曼抓住还要惨吧。

不过在赶来的大批人马看来，米狄现在简直身处天堂之中。一边，是贝尔玛尔公国的明珠，汉密尔顿家族的千金小姐；另一边，是森林的主人，掌控着精灵部族的神秘魔女。男人做到这个份上，那真是没话说。

而此刻，菲娜和艾丽斯之间的对峙，也在无形中形成了一种生人莫入的气场。况且，艾丽斯的治疗召唤兽“翡翠水仙”的效果着实不凡，也不必其他人操心了。

“分散队形，立刻开始搜索那三名敌人，同时小心埋伏。”克拉斯缇看了一眼中间的一男两女，便目不斜视的开始发布起了命令，只是他命令的声音，却很轻很轻。

“环形阵列，保护好米狄少爷。”巴特兰如此说道，中规中矩地开始布阵。只是，这个阵型却大得有些过分了，最近的守卫距离米狄也有一百多米远，就像不愿去打扰中间的三个人一样。

也有可能，是生存的本能使得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兵们，不敢去打扰。

“米狄那个混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莉莉安喃喃自语着，以想要杀人的眼神盯着米狄看了半天，小脸也顿时鼓了起来。但最后，蓝拳圣使却仿佛放弃一般地垮下了窄窄的肩膀，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总而言之，顺其自然吧。”西格蒙德拍了拍搭档的肩膀，看着对峙中的少女们，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坏笑，“不过接下来，那小子会很辛苦吧，俗话说，贪多嚼不烂啊。”

阿思雷克斯家族部队，夜刃豹骑兵队，菲娜的亲卫，众人的视线或无意，或有意，或在意，或非常在意地从三个人的身上扫过，然而，少年与少女们，却浑然不觉。

或者说，眼中除了对方，再无其他。

“欢迎归队。”结束了与艾丽斯的对峙，这是菲娜向米狄说出的第一句话。

红发少女的眼中，闪烁着的是喜悦的光芒。

“欢迎回来。”艾丽斯低声地补充了一句，原本冷若冰霜的语调，在这一刻却显得极为柔和悦耳，如同乐曲。

“我回来了。”米狄这样说道，朝着两人点了点头，再一次露出了笑容。

一如当年。

黎明的朝阳在这一刻洒下金色的点点光辉，落在少年与少女们身上，如同温暖的纱衣。

这是属于三人的黎明。

这是属于三人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