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卷土而去

    要说西北，最不规矩的就是这天气了，既没有江南那四季如春的花红柳绿，也不像那四季分明的华北平原。

这才入秋没几天，整个西北最常见的那挺拔白杨，已经开始黄叶纷飞了。

然而，杨信尘却独喜欢这比起前几个月分不清到底是春是夏的塞上清秋，等到再过几天，漫山遍野铺上一层秋日的淡黄以后，那才是真正的秋高气爽，这一份塞上秋意，也只有身在其中，才能感受它那份独特韵味。

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杨信尘本来可以在今年好好感受一番这塞上的飒爽秋意，再背上行囊去那遥远的京城，上那人人梦寐以求的清华北大。

可现在，信尘同学不得不收拾铺盖，去完成那如今相当流行的“高中要上四年人生才算完整”的这一项壮举。

白杨镇在西北算不上是什么重镇，但它有两个特点，第一它的占地面积大，差不多有整个市三分之一的地域，而且是沙漠，山地并存。第二就是镇上那所，有口皆碑的市第六中学。

说起市第六中学，本来比起早就成为市级示范性中学的市一中、市二中，当然是差几个档次的。

可是自从四年前的那位徐姓校长上任之后，在短短的三年内竟然接连出了好几个清华北大生。

这样一来，在当今将清华北大看作“洞天福地”的人们眼中，那就完全不一样了。不光是学校以及那位出色的校长，就连六中的学生们都一个个的神气了起来。

本来在市一、二中学生面前，只能夹着尾巴埋头苦读的师生们，如今也是敢横眉竖眼的公然叫板了。

今年却有一件有趣的事，让白杨镇甚至整个市的人民们津津乐道了许久。那就是这所声望与日俱增的第六中学，今年居然没有续上清华北大的这一份成名口碑。

什么复旦、浙大、上海交大的这些名牌学府倒还是有几个的，可没有了学校期盼，群众期许的那两个金牌院校，效果就不一样了。

在人们看来，那就是新校长上任三把火，烧完就后劲不足了，到底还是比不上一中、二中嘛！

对学校来说，损失的可就不光是今年的名声了，这样一来，在群众口碑的影响下，今年肯定要流失很多优秀学子，估计那些本来打算将来为自己的家乡争光添彩的白杨镇尖子生都要另择它校了。

更要紧的是接下来几年，学校的名牌院校升学率将会严重打折，弄不好两三年之后，学校可能还会被打回原形，像四年前一样，只能去跟邻镇的四中争夺一些“二流”学生来“维持生计”。

更不用说这两年想要追上一中、二中，与它们并驾齐驱，成为市第三所市级示范性中学了。

其实在三个月之前的高考前夕，整个六中还都是一片欣欣向荣、蓬勃向上的氛围笼罩在全部师生之间。

因为今年的六中还是有两个清华苗子的，可是一个多月前高考成绩公布的一刹那，就开始有接二连三的噩耗传至六中所有校领导的耳朵里了。

先是那位被他们班主任打包票肯定能考进全市前三，全省前三十的杨信尘同学，在前三百名的成绩榜单上不知所踪。

而后又是另一位成绩还算没有让校领导失望的同学，在家人的决定下，改报国防科技大学，让所有学校领导不知所措。

要说那位毅然改变学校对他的计划，改报国防科大的同学还可以理解，那么这位杨信尘同学就让人太费解了。

可要说这位杨信尘同学真是失手没考好，那这手失的也太离谱了，学校钦点的“清华北大预备生”居然高考三百分不到......

别人不清楚杨信尘的学习成绩，但他们那位名叫李生的班主任可是再了解不过的，不说当了三年班主任的了解，高三最后这一学期一开始，那位想在今年一举成名的李生班主任，就再三向他们班上的各位代课老师询问杨信尘的真实情况，而各位老师回答都是无可置疑的。

顶多也就是语文和英语老师说了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还可以再认真努力一点”。

所以心中打好如意算盘的李生，才向六中那位脾气有点暴躁的校长夸下海口，打了包票。其实也是拿杨信尘当做了今后能不能更快晋升的赌注。

况且，临近高考的那次市全高中联合模拟考试中，杨信尘依然拿到了不俗的成绩。

然而结果却是，高考成绩出来以后，李生当天就被名字跟他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校长徐生，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并且可怜的李生之后每次见到校长徐生还要挨瞪，当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班主任有苦难言啊。

而引发这起“挨骂事件”的罪魁祸首杨信尘同学，这时候正在赶往六中复读班报道的路上。

至于为什么那位同学非常不可能的考了那么一个“骇人听闻”的分数，恐怕只有当事人才清楚了。

班主任李生反正是打死都想不通，所以高考成绩出来以后，接二连三的往杨信尘家里打电话，想要了解一个前因后果，好去向校长负荆请罪。

不料，信尘同学竟然玩起了失踪，而且一消失就是将近两个月，要不是李生不知道杨信尘家在哪里，非得拿着刀子，去到杨信尘家里问个明白。

眼看着开学的时间到了，本来已经渐渐平息的这起“六中无清华”事件，竟然像是二次革命一样，被一些有心无心的人又重新撩拨了起来。

导致的结果就是，白杨镇上那些被六中录取的中考尖子生迟迟不来报道。

估计这时候那位私下里被六中学生称作“藏獒”的校长，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又急又难又无奈啊。

市的高中每年开学都会很早，尤其秋天报道的时候，前后几乎要占去正常暑假的一半时间，今年也不例外。

这才刚到八月中旬，六中学校门口就一片熙熙攘攘，人数倒确实不少，只不过这学生的“质量”嘛，可能比起往年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下降。

杨信尘拖着自己的行李来到六中门前，路过校门边上张贴的那张红榜时，停下脚步，站在一大堆人群后面看了看最前面的那几个人名字，跟他想的没有多少出入，杨信尘撇嘴一笑，向校门口走了过去。

刚走两步，碰到一个熟人，是学校里打篮球认识的一个哥们，跟他同级，在学校里是理科“实验班”的。

六中有一个名叫实验班的特殊班级，那是从高一就分出来的正宗学霸班，据说这个班级每年的本科上线率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果然是了不得。

而杨信尘当年的中考成绩平平常常，无缘这大名鼎鼎的“实验班”，一直在平常班级混日子。

他们班主任李生，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如果自己一个正常班的学生能为学校争了光，那可不是一般的功劳，最起码一个教研组长是跑不了的，如果校长高兴起来，说不定直接坐上教务处的某一把椅子也不是不可能。

这位哥们看见杨信尘，也是充满好奇，第一句就开口问道：“你这今年是怎么了？”

杨信尘笑了笑，随口说道：“就是考试那两天身体出了点小毛病。”

那哥们将信将疑，惊讶道：“你的身体也会出毛病！”

杨信尘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讨论，改口问道：“你呢？”

那哥们摊了摊手，表示无奈，“今年不理想，所以再读一年高三。”

杨信尘哦了一声，说道：“挺好。”

那哥们呵呵笑道：“想必你也是卷土重来喽。”

杨信尘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其实这哥们是被兰州大学录取了，杨信尘刚才在红榜上看到了他的名字，肯定不算差了，但是人有明确目标那是再好不过的，这位篮球技术不错的哥们这不将就的性子刚好对上杨信尘的胃口，两个人握了握手，杨信尘问道：“等会咱们先干一场篮球？”

那哥们干脆道：“好！”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个愤怒中夹杂的惊讶的声音：“杨信尘！”

杨信尘寻声看去，果然是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天天等在校门口守株待兔的班主任李生。

李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强忍着怒气，大踏步走到杨信尘跟前，厉声质问道：“你怎么回事？”

杨信尘语气平淡，反问道：“什么怎么回事？”

李生噘着嘴，看样子确实被气得不轻，指着杨信尘说道：“高考成绩。”

杨信尘还是不咸不淡的语气，“我不明白你说的意思。”

李生怒火中烧，终于怒形于色，破口骂道：“少给老子装蒜。”

听到李老师在大庭广众之下来了这么一句，刚才跟杨信尘说话那哥们，除了有点震惊还有一点想笑，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杨信尘倒是呵呵一笑，也不跟班主任计较，对于这位班主任说脏话，杨信尘早已习以为常，更何况在这种情况之下。

杨信尘不想跟这位班主任多余废话，转头看向了别处。

到这时候，李生就算是再傻也看出来，杨信尘必然是故意考成那样子的，而且多半还是他李生的原因。

李生气笑一声，说道：“看来你小子还真是在故意整我。”

杨信尘还是默不作声的看着别处。

李生现在倒是平静了下来，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杨信尘给出一个有点抽象的答案，“你做了不该做的事。”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李生不是没有想过杨信尘在故意整自己，但是这时候让杨信尘自己承认出来，李生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而且他始终不知道为什么。

李生不知道是怒极生笑，还是真想笑，笑着说了三个“好”字，缓缓问道：“你现在又来干什么？”

这次杨信尘倒是多了几分面对老师的恭敬，回答道：“报名复读。”

思索了片刻，李生像是明白了点什么，对杨信尘说道：“跟我来吧。”

刚走到门口，又从边上传来一个粗狂无比的声音，“李老师，这是谁？”

走过来的正是校长徐生，这是杨信尘第一次近距离的听到校长说话，第一感受便是，这音色也真是特么的独特，不去唱摇滚真是糟蹋了一副好嗓子。

李生像是有点胆怯，回答道：“这就是杨信尘。”

校长徐生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杨信尘，又问道：“干什么来了？”

李生有点底气不足，回答：“他准备报补习班。”

徐生一声冷笑，向李生喝道：“你不知道我们学校补习班的分数线吗，你想让他去哪个班级。”

随即徐生转过头对杨信尘吼道：“滚，我们学校补习班不收四百分以下的学生。”

杨信尘轻轻一笑，有些无奈，自己家的那只畜生到山里都不会不分青红皂白的乱咬山里的动物。

李生好像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识相的没有开口。

最后，杨信尘给面前那位当了他三年班主任的李生真诚一笑，表示感谢，转身，卷土而去。

走到校门口，对之前跟他说话那哥们歉意道：“不好意思，篮球我们有机会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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