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吃死剑

    林生知道魏海戎为什么跟着他，八屠山的弟子，除了女性以外，都很害怕这个霞眉少年，因为首席不只是首席，不仅仅实力鹤立鸡群，他有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怪癖。

少年把那柄准洋剑抱在怀里，紧紧抱住，侧首道：“首席，你别跟了。”

“要我不跟很简单，把你的佩剑，给我尝尝。”

魏海戎轻扬霞眉，一双锐利的眸子死死盯住林生的手臂，俊俏的脸面上呈出一缕显而易见的痴狂之色：“当初在书楼，便看上你的剑了，因为那里不适合谈生意，所以没能留住你。”

林生咽了口唾沫：“别开玩笑了，首席，你的生意在我这里是谈不拢的，准洋是我的剑，我不会随意把它卖掉。”

“我可以用银子和你换，有了钱，想要什么造型的剑没有？”霞眉少年冷声道。

“这句话删掉前面几个字，原话奉还首席。”

魏海戎也不是不可一世的人，他吃的鳖多了去了，可若是因为简单的‘不妥’二字就能把他打发也还算好，八屠山弟子之所以这么怕他，是因为魏海戎有一颗雷打不动的恒心，他能把你烦到不得不满足他的要求。

掌门人曾有言：“海戎此子，恒心如日，乃首席佳选是也。”

王道剑圣，八屠掌门收下了这么一个扫把星，当日便领教了他的厉害，这个俊俏的少年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给师父请安这类的递茶言语，而是“师父，你的剑，能给我尝尝吗？”

掌控九州剑宗大旗的老头差点儿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魏海戎的怪癖非常人所能及，是吃剑，没错，还是很细致的吃，天知道他的牙齿到底有多硬，反正硬得过钢铁青铜，按少年的话，他不是吃剑，而是品剑，细细品尝，一点一点，把内部蕴含的剑意剑魂统统吃掉。

剑道亘古，万川秋水，归于腹内。

掌门人气得不轻，后面只得忍痛割爱，说了一句：“我们八屠山别的没有，多的就是剑，你去剑冢，能吃多少，吃多少，不过只能吃三层以下的，牌位桃花的，绝对不能吃。”

谁知道魏海戎面上没有丝毫波动，反而有些不悦道：“师父，我只吃活剑，不吃死剑。”

掌门人咧嘴一笑，而后沉声道：“何为活剑，何为死剑？”

魏海戎面色如常，娓娓道：“若是一剑为活，被人展持便是基本，然被掌并非就意味着活，剑客使剑，以气力合一，引天灵意志，久而久之，养剑成活，此乃活剑。”

“也就是说剑冢里那些没人用的剑，便都是死剑？”

“也不全是，有些半死不活，苟延残喘，”魏海戎取下腰间长剑，出鞘后差点没把风中残烛的掌门给气死，少年拿着刻下一排压印的‘如光’剑，满面愁容道，“这把剑，便是半死不活，不过味道不错，但让人不解的而是，它跟着我很久了，缺始终没能被我养活，不知道为什么。”

一口老血冲上后头，老者高声喝道：“天杀的，那可是摹王七剑之一的如光！”

“难怪了，不愧是摹王七剑，味道很喜欢，可我始终啃不动它。”

山中隐约有风，寒冷至极，林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反观魏海戎，霞眉少年非但没有凉意，而且有一股子热血沸腾的征兆。

一把造型平平无奇的长剑自魏海戎腰间抽出，剑光凝实，似乎能夺人魂魄，剑刃的光彩已经完全洗去它形态的平庸。

这把剑，林生听说过，是魏海戎的佩剑，取自剑冢巅峰牌位，摹王七剑之一的如光剑。

剑柄状似烧窑糙瓷，剑鞘亦然，造型也中规中矩，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从外观看，像是剑铺子里头最便宜的黄钢剑，只有抽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品相不凡，剑长四尺二寸，刃面雪白胜灼光，锋利无比，乃谓之如光。

魏海戎单手将如光剑举起，故意在林生眼前晃了晃，少年除了感觉到刺眼外，还觉得两侧风束变得轻薄起来，心中感叹不愧名剑，锋利如斯，就算是微风亦能斩透。

“我用这把如光换你的准洋。”

霞眉少年一字一顿，脸上没有半分的忧郁，一把价值千金的摹王七剑，换一把丢到大街也不一定有人要的长柄剑，这种买卖，无论是谁都会立马答应吧？

林生咽了口唾沫，黯然神伤道：“我说过，这生意谈不拢。”

魏海戎就这样举着如光，过了大半天，直到一片枯叶落下，从剑刃飘过，断作两半，少年才收起了如光，颇为失落地垂眉道：“实话告诉你，你的剑不好，可它活了，我魏海戎在八屠山待了这么久，除了师父的剑，就只有你这把，已经是活剑了。”

少年五根手指捏着准洋的剑柄，低头看剑，虽然不知道魏海戎的话是什么意思，可他越看越觉得准洋剑赏心悦目。

你是，活的吗？

魏海戎看着林生，良久转身走了，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他开口道：“这个买卖，并没有时限，我还会来找你。”

林生这一次没有回答，他心中暗道：你都说我的剑是活的了，我还有什么理由把它卖给你？

掏出一颗辟粮丸塞进嘴里，上下颚压下，丹药渐渐在舌头上融化开来，流喉入腹，林生顿时大呼痛快，胃部的饱胀感一闪而逝，之后是一种六七分饱的平和感觉，摸摸衣兜，少年撇嘴道：“只剩两颗了，再不去找吃的，可能真的会饿死。”

下意识地看了看准洋剑，林生扑哧笑出了声来，抚着剑鞘道：“你是活的，说明你也会饿喽？”

“吃剑？”

温轲手中松木剑打了个圈儿自上而下，插在地上，他侧首笑道：“倒是有些意思，我听说过剑吃剑，却没听过人吃剑，这魏海戎莫非也是血异者么？”

高云兰皱眉道：“剑吃剑，又是什么东西？”

男子一副意外的表情，虽然胡子密布，女子看之不见，但温轲口气很配合：“身为踏足剑道之人，而且站在九州剑宗巅峰，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潜心练剑，两耳不闻窗外事，不可以吗？”女子反问。

温轲摆了摆手：“使得使得，剑吃剑是这么一回事，这个典故是源自一把特殊的剑，世上有很多铸剑师，但被世人记住的，也就那么几个，屈指可数。”

高云兰点头道：“chuánqi铸剑师的确令人尊敬，若是认识憩地有凤的铸剑师，我肯定shàngmén感谢他。”

温轲闻言，失声笑道：“若是我，我就请他帮我铸一把剑了。”

“只要和大师搞好关系，有什么事不可以的？”

“非也非也，你以为和铸剑师关系好，他就一定会帮你铸剑么，想太多，越是chuánqi的铸剑师，越是背负着替名剑抵挡天劫的命运，天材地宝，举世珍器，都会引来天道不悦，有的铸剑师从涉足chuánqi开始，就知道自己还能铸造多少柄名剑。”

高云兰轻蹙秀眉，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催促道：“说了半天，你也没切入重点。”

其余三人亦是一副洗耳恭听的作态，八屠弟子少有人沉迷世间万象典故书籍，他们大多不过问这些东西，这一点恰好和天书顶形同陌路，也许是因为两派九州对立的外交关系。

不沉迷，不代表没有兴趣听。

温轲收纳笑意，清嗓后徐徐坐下，把松木剑放在膝上，道：“九州有个铸剑师，达到chuánqi后，只铸了一柄剑，便被劈死了，这是故事的开始，这把剑的名字现在依旧在剑谱里，只是排名不高。”

“前辈说的是饕食？”

温轲投去一个颇为满意的眼神，点头道：“正是饕食剑。”

傅十横身后的青年笑了笑，挠头道：“我也只是猜猜，因为这个名字挺生动的，一听就知道和吃有关系。”

“饕食排名第二十九，在天书顶谱写的兵器谱主册外，位列副册第十九，掌持人不明，下落亦是不明，”温轲伸手在松木剑的中端捏了捏，娓娓道，“兵器谱上有图绘，造型也是奇特，绘者有言说只远观而没能近视，所以具体形态有待考证，记忆犹新的，只有一排很复杂的剑壑。”

傅十横惊声道：“莫非饕食乃是活物，那些复杂的剑壑便是口齿？”

温轲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兵器谱上的那些惊世神兵，都是天书顶根据实战和使用者的名头，加上铸造者而得出的，但是饕食剑是个不折不扣的例外，因为它是活生生，靠自己爬到副册第十九的位置的，据说之后的谱上剑，全都消失了一截。”

“真的被吃掉了！？”

“也许吧，”温轲低眉，看向松木剑，上头的纹路被火焰烧灼得有些不清晰，“剑吃剑，便是副册末尾，饕食剑的典故，之后这把剑再也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很神奇是不是，就像是吃饱了一样。”

言罢，男子望向一脸失神的高云兰，笑道：“怎么了，还愣着做什么，带我去八屠山吧，我想看看那个吃剑的魏海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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