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沙漏海的光影

    阳光像喷泉洒在玉米地里，金灿灿一片，天空找不到一丝云彩，峡谷旁边耸立着一座水塔，远处全是奇特的山峦，在数以亿计的年头这里也未被任何生物踏足。

我提着一罐汽油在玉米地里前行，错综复杂的植株常会阻挡去路，不得不用手将它们推开，几乎每一株上都挂着成熟的玉米棒，沉甸甸的，一根玉米棒长度接近一米，直径大约有十公分，玉米颗粒跟乒乓球大小相当。

应该在附近！

拨开一小片枝叶，视线前方出现一个庞大的机械身躯，它半蹲在地里，油黑的金属质感，左手那把大镰刀在太阳下折射出亮光。

我绕到它身后，从背后拧下一个铁盖子，往里面瞧了瞧，一阵浓烈的汽油味扑鼻而出。将手中的汽油罐打开，“咕咕......”为它加注燃料。

“沙沙......”玉米丛林里传出怪异的响声音。按理说火星不会有老虎狮子一类猛兽，但我的神经还是崩紧起来，这里曾经人为投放了数量不少的响尾蛇，一种恶名昭著的毒蛇，只要被它咬一口，就算健壮如牛也会死于非命。多年前，为了对付日益猖獗的鼠患，它们被投放在地里。

响声越来越接近，我放下了正在加注的汽油，捡起了地上一支折断的玉米梗作为防卫。“沙沙......”一个短发的女孩从密林中钻出。

“夏末！”我吓了一跳。

她也一怔，然后露出一个清爽的笑容，“雷雨！”

我扔掉手中的棍子，“你怎会在这里？”

“我打算过来帮忙，在半途迷路了，幸好听到这里有声响。”她回答。玉米地有好几公里宽，植株长得比人还高，行走其中确实容易迷路。

“你不用照看酒馆吗？”我重新提起汽油罐为机器人加注。

她回答：“元莎小姐正在帮忙看着，我可以从中脱出身来。”

我笑了笑，“她不会帮倒忙吧！”

“不会啦！经过这些天她已经对酒馆了如指掌，越来越像一个服务生。”夏末伸手想要触摸挂在头顶之上玉米，但太高了没能够得着，“雷雨你还真别说，自从她在酒馆帮忙后，生意便火了起来。”

“哦！”我故作惊讶。

“你在做什么？”她来到我跟前好奇地瞧了瞧。

“加油呀！加满，它就可以工作了。”

“你不是在机器人比赛中得到了新款的机器人吗？”她打量着眼前的机器人，“怎么它看起来跟以前的没两样？”

“我把它卖了！又买回老款。”我放下已经空了的油罐，然后将机器人的油箱盖给旋上，“新机虽然是全电力系统，但农用机器人追求的是皮实耐用，而不是华而不实的高科技。两者的差价不小，可以省下一大笔钱。”

“你急着用钱，是因为想重新盖房子吧？”

我并没有否认。

“其实我也有点积蓄......”她说。

“夏末，谢谢你！今年的玉米长得不错，等收成后加上机器人比赛赢的奖金应该足够重新盖一幢房子，这些日子在你家白吃白住的，哪还能要你掏钱。”我回答。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吧！那我们现在开始收割玉米。”

“嗯！”

我登上了收割机器人的驾驶室，里面没有机甲那种高科技的神经传感装置，还是采用传统的液压机械控制方式。

当机器人从地直立起来，高大的身躯超出玉米丛半截，手中的大镰刀猛地一挥，面前的玉米倒下一大片，夏末将皮卡停在旁边，我操纵机械臂拿起一株，削去枝节，将饱满的玉米棒放在车上。虽然田地广阔，但我相信今天能够完成整个收割过程。

“雷雨！”往田地尽头望去，是黄铜与老赵，他们正朝我挥手。

二人走入了玉米地，就像泥鳅钻进泥巴，从视线中消失得一干二净。我停下手中的工作，从驾驶室的顶上抽出一条胶管往嘴里塞，上面有一个六公升左右的水箱，用来给机械人的动力系统冷却，也可以用来解渴，只是味道有点怪。不一会儿黄铜跟老赵又出现，夏末靠着皮卡跟他们聊着什么，我按了按操纵杆旁边的按钮，“咔嚓”驾驶室的玻璃大罩慢慢升起，闷热的气流迫不及待地从外往室内涌。黄铜顺着机器人的脚跟往上爬，动作矫健如猴。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我将水管放回顶部。

黄铜搔搔脑袋，“我们怕你无聊，特地赶过来。”

我瞄了一眼他，神色闪躲的，平日他们可是闲事不登三宝殿，“无事献殷勤，非奸则盗！”

“哈哈！其实......”黄铜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跟老赵本来打算去喝酒，可老赵知道你们来了玉米地就死活要跟来，我也搞不清状况。”

我往地上看了看，老赵正围着夏末转，“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会吧！他没有一天不是烂醉如泥的，离开酒精估计他存活不了三天。”黄铜说。

“黄铜，你在这一方面简直像个白痴！从上回喝酒开始，我就察觉到他喜欢上夏末。”

“啊？”他一脸顿挫。

“老赵！”我往地里喊了一声。他看我一眼，然后向夏末挥了挥手，开始在机器人脚上攀登。

感情就像一把火，能带给人温暖，但也会漫延成灾。这方面我是深有体会，当日因为与美晨的感情纠葛，逃离歼星号，我差点成为宇宙尘埃。新人类都受过严格的情感训练，但很明显我就是一个失败例子，而老赵的情况比我还要糟糕，酗酒，堕落，自持力可以说是渣渣级别。

“靠，什么鬼天气！”老赵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坐在驾驶室的边缘上。

“不好好呆在家里凉快，跑来这里图什么？”我的脸色不太好，黄铜也是目光如柱的，老赵的眼睛转了转，“唉，这不是邻居吗？没事窜窜门，干活帮帮忙也很正常。”这话要是出自黄铜之口我也许会相信，但从老赵嘴里吐出恐怕整个沙漏海没人会当真。

“我可没多少功夫伺候你！”

我向黄铜做了一个手势，他明白过来，从驾驶室回到地面。

“你喜欢上了夏末？”

“我......你是怎样知道的？”他变得吞吞吐吐。

“真心大冒险！”我笑了笑，“你该不会忘了吧！”

事情败露，他处境尴尬，但脸上的表情变得很跩，“是又怎样？既然跟她已经分手了，这事你管不着。”

“我可不想夏末栽在一个酒鬼手上。”

“雷雨我告诉你，少在这里耍帅，吃剩的骨头还不让别人碰。”他情绪激昂，“不就是人长得帅一点，有什么了不起？我泡妞的时候你还裹着尿布，老子就是看上夏末，想跟她玩玩，怎么着？”

每个人也会有阴暗面，当它毫无保留地展现时，总会让我赏心悦目。

“老赵，知道罗强是怎样死的吧？他缠上我，被我连同房子一起烧掉。这些年我并不是去了旅行，而是当上兵，在舰队犯了事逃回来......”我行至驾驶室边缘，停在阴影之内，外面阳光灿烂，夏末与黄铜有说有笑，整理着皮卡上的玉米。

老赵没说什么，默默地爬下驾驶室，跟夏末聊几句，接着与黄铜消失在玉米林中。

虽然从某些方面我跟老赵有点相似，可他明白我们终究不是同一类人。他逃离现实，借酒消愁，而我则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亡命之徒。

“傻站着房子也不会从天而降哦！”夏末拉开车门对我喊。

我微微笑向她挥手。

最后一棵玉米被放倒时，已经是夕阳西下，茂密的田地变得七零八落，仓库满载，果实丰盈，很久没有体会这份喜悦。

收割机器人蹲下，我关掉它的动力系统从驾驶室往外跳，落在一片草莽中。旁边就是一樽玉米棒，果肉被外皮包得严严实实，活像一位羞答答的姑娘，我从裤兜掏出一把弹簧刀，剥去它的外衣，金黄的果实犹如龙王掌上的明珠，晶莹透彻！

玉米棒尖端的果肉水份较少，而根部的会生硬。我从中部拔下两颗，除了与根茎相连的位置有明显突起，其余浑圆光洁。我将左手的一颗往坐在车顶的夏末抛去，她从空中接住玉米球，轻轻咬上一口。

我爬上皮卡仰躺于引擎罩，通过火星稀薄的大气层能够看清银河。

“我差点就离开了这片热土！”

“哦！”我支起身又躺下，“从没听你说起。”

“那是你离开之后的事。”夏末的目光很远，穿透了天边的山脉，“但宇宙茫茫，不知何处容身。”

“当时的我昏了头，为你带来伤害！”

“我知道你也不想这样。”

咬了一口手中的玉米球，熟悉的甘甜缠绕着舌尖，是沙漏海的味道，“这些年来，我去过的地方也不少，旅行越多，越发觉得，让人留恋的不是山川美景，而是旅途中的人。”

她若有所思，“你回来真好！”

“夏末，谢谢你留在这里！没有你的沙漏海，对我来说不过是一片荒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