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墨玉指环

玉尚质亦尚工，我国玉工约始于三代，历朝历代各有特色：夏尚忠，刀工精而深；商尚质，刀工朴而古；周尚文，刀工文而雅，至西汉时期，国力强盛，玉艺繁荣，刀工简易雄浑有豪放气，史有“汉八刀”之名。老头儿这指环造型朴拙，线条平实简易，简简单单一个指环，刀法精到，没有一刀多余的雕饰，正是典型的“汉八刀”刀法。两汉以前的玉才能称“老”，这戒指如果真是汉时古玉，那就更显珍贵了。

玉无论何色，均以通透为贵，我细看玉身时却不禁越看越觉得有些警觉起来。

古玉来源，不外两种，一种是祖上世代传下来的，称为“传世古”，又名“自来旧”；另外一种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叫“土古”。古代大墓多有水银殉葬，玉在墓中受水银沁入，色变漆黑，名叫纯漆黑，这种黑必须是古代殓尸的大坑水银沁入才会形成，其它小坑水银或者地中水银所沁形成的黑都没有这种漆色，仿冒不了。

老头儿这指环玉身通透，漆黑如镜，用光一照，深处赤红，如霞隐雾中，是枚白玉底章的黑漆古戒，必是大户人家殉葬之物无疑。我本来就有些怀疑他的身份，这一带山势高峻，地处僻静，山林深处有隐藏的古墓也说不准，因此我心里越加怀疑这老头儿真的就是个盗墓的。

那戒圈黑瓮瓮的，就像一只深邃的眼睛，带着一股吸力，把人的心给吃住了，怎么也拔不出来。东西是好东西，可是这指环来路不明，如果这老头儿真是个挖坟的，我怎么也不能让他给走脱了。有了这个念头，我心念电转，想找个法子把他留住，因此就有些走神。

“咳咳！哎！大兄弟，看好了吗？”老头儿在旁边咳了两声。

“哦……”我转过脸来，抬眼看见那老头儿正盯着我看，脸上的神色复杂。我心头一惊，这老头儿警觉性惊人，我感觉他似乎已经察觉到我在怀疑他了。

说话的这阵功夫，我们已经进了城。正是晚高峰，路上的车堵成了一团，到处都是喇叭在响，可就是一步都动不了。

车里的气氛发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变化，两个人的心里都有事，这是一场极微妙的心理上的较量。我的心里有底，再过几分钟我们就要进中心街道了，街上到处都是指挥交通的交警，我只要喊一声就会过来，他无论如何也跑不掉。

老头儿把指环抱在面前，不说话，脸上的神情有说不出的怪异，似乎是在想什么，然后突然笑了一笑，说：“来，大兄弟，你看看这个。”

我担心有诈，没有靠过去，只扭头问道：“啥？”

老头儿拿过我的强光手电，顶到指环上，说：“这个。”

我把车拐到路边，拉好手刹，接过指环来照着光仔细看他指的位置。

这细细一看，我发现那指环上确实有些异状。原来在戒身上他指的地方隐隐约约的有一条极细的“血沁”。

所谓沁者，玉在土中，受地气蒸腾，它物浸染，年深日久，玉身中形成异色，称为玉“沁”。沁分九种，名目各自不同，黄土沁叫玵黄；松香沁叫老玵黄；靛青沁叫玵青；青衣色沁叫老玩青；石灰沁叫孩儿面；水银沁叫纯漆黑；尸血沁叫酱紫斑；铜沁叫鹦哥羽，其实玉沁形成原因复杂，沁色种类远不止此九种，行里统称为“十三彩”，便是形容其彩色之多，而其它更有鹤顶红、朱砂片、美人鬓、茄皮紫、熊胆青、鸡骨白、鱼脑冻、蛤蟆皮等杂色七十五种，沁之色种，品类繁多，难以究尽。这血沁又叫牛毛纹，是古玉经人常年盘玩，精血沁入所化。

血沁虽然可以为古玉增添一些逸趣，但是古玉盘玩之后几乎都有牛毛纹，因此这血沁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我不知道他郑重其事的给我说这东西的意图何在。

“这不是沁。”那老头儿似乎是知道我的心头所想，说道。

我细一看，也对。这条血丝非常细，没人指点根本就不容易看出来，深深的埋在玉身里，环着戒身绕了一圈，倒更像是戒身里断裂的一个截面，似乎是指环被碰撞之后出现的一个裂纹。但是说它是裂纹吧，那指环面上却又一点印痕都没有，着实有些古怪。

我疑惑的问道：“这红线是怎么回事？”

“这指环……挡过血煞。”那老头儿沉吟了一下，两眼盯着我答道。

“挡煞？”我忍不住“咕——”的笑出声来，但是立马又觉得这个样子对这老年人似乎不太尊重，就又急忙忍住。

这老头儿所说的“挡煞”是指老玉配饰替主人挡灾的意思，在玉石行业里确实有这么一说。

玉为石之精，性温润而泽，可以和气血，养人心，尤其是老玉，古人相信可以解毒、清黄水、滋阴乌须，甚至可以避邪异、挡灾煞，使尸身不朽。

在这一行中，但凡家传有些渊源的，对祖上传下来有一定年头的老玉都比较恭谨，轻易不肯拿出来示人，玉石珍贵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因为在这个行当里有一个隐秘的说法——老玉有灵，人们认为玉是集亿万年天地精华而成，在进化过程当中会孕育出灵性，贴身佩戴在人的身上，与主人日夜相伴，受人体精血滋养，日久年深就会与佩戴之人气运相连，若主人有重大灾难，灵玉就会替主人挡住化解，这就称为“挡煞”。当主人有性命之虞时，灵玉替主人死去，玉体崩解，就会生出血色的裂纹来。嗜玉之人多信这个，在圈子里关于此类挡煞之类的事例也是任谁都可以随口讲出来几个，言之凿凿。

我认为玉石挡煞之说不过只是古人文化思想落后的一种传说，或者是别有用心者对玉石本身缺陷的一种掩盖之说罢了，因此听这老头儿说得煞有介事我就不禁失笑。

然而老头儿这一句话却暴露出了他的的心思——添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