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收之才

杨老头儿生性警觉，第二天天还没亮就醒了，首先想起去检查运送的原木，这都是战胜美帝的战略物资，大意不得。检查到那辆老嘎斯卡车上的时候，杨老头儿老远就发现了异常，车上两根最长最直的青杠木不见了，用来捆扎原木的棕绳散了一地。

送木头的工人群情激愤，偷窃用来炼钢的木头，毫无疑问是蓄意破坏社会主义生产建设，是恶意违背伟大领袖的最高指示，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是美帝敌对势力的渗透破坏。实在是罪大恶极！

杨老头儿没有作声，那两根青杠木至少也有一吨多重，押送木头的两个工人晚上就睡在木头上，而且周围还有上百号工人，可是当他发现失盗的时候，两个押送的工人都睡到了地上，对原木被搬走的事情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周围的人也没有一个人听见一丝儿的响动，他觉得这件事情绝对不寻常，他觉得这事儿绝对不是人可以办到的。那年头不兴讲鬼神，杨老头儿也不信那些，可是如果不是人干的那会是什么干的呢？

工人们火嚷嚷的聚在一起，一个个摩拳擦掌，捉刀带枪的就要去追查逃犯。杨老头儿知道，如果不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他这个场长也没法干下去了。

事情出乎意料，缉盗人员散出去不过一个多小时就有人回来报告，说木头找到了，就在山腰上的一户农民家里。

杨老头儿跟着到了那家农户。嫌犯已经被抓住了，五花大绑的跪在地上，两根青杠木被刨光了树皮，光溜溜的摆在他面前。

杨老头儿的心里始终是那个巨大的疑问，就问：“你是啷个把我的木头偷上来的？”他是从山脚下爬上来的，一路上都在留意看，山路很陡，他空手都走了四十多分钟，要在不到半个晚上的时间悄无声息的把那两根原木送到这里，不借助牲口或者是机械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可是他却一直都没有发现沿路有牲口的蹄印和拖拽的痕迹，这完全不可能。

一旁的民兵连长一脚把那嫌犯踹倒在地，拿鸟铳戳在他脸上怒喝道：“破坏人民生产就是美帝国主义的帮凶，就是人民的公敌，实在是罪大恶极。老实交代！你的同伙在哪里？否则我马上代表人民将你就地枪毙！”

那嫌犯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一副憨厚像，并不知道自己犯的是死罪，眼见来了这么大的阵仗，这才害怕起来，抖抖索索的交代：“是我一个人背上来的，没得同伙。”

众人眼见铁证如山，这个万恶的顽固分子还在负隅顽抗，分明是受阶级敌人的毒害已深，因此顿时群情激愤，纷纷要上手揍他。

杨老头儿心中有数，止住众人，说道：“这个好办，如果他真的有这个本事，让他再背回去就是。”

伐木工人中也不乏力大的，知道深浅，这一两千斤的木头一个人背上身，那还不压出屎来？都存心看热闹，就一起起哄，喊他快背。

两个工人替那嫌犯解了绳索，周围几杆步枪鸟铳背着，也不怕他逃跑。

那嫌犯走上去，双手从树干下穿过去，腰一挺就抱了一截木头起来，然后双臂往上一抬，那木头就顺着膀子滚到肩膀上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望众人咧嘴一笑，仿佛扛着一根竹篙子似的，毫不费力。林场的工人是靠力气吃饭的，都是下力的行家，一看那架势就知道，这人的力气还远远没有使完，这样的力气哪里是人身上能有的，惊吓之下顿时都轰的一下闹了起来。

杨老头儿知道偷原木的已确凿是此人无疑，就喊他把木头放了，坐下来问话。

那人说他叫刘大树，从小力大，就是本地人。这段时间他正准备修两间土坯房，昨天恰好看见杨老头儿他们从山下过路，他见两根青杠木生得直，就想着弄回来架上房做大梁正合适，于是下半夜等工人睡熟了他就溜了去，把睡在木头上的两个工人轻手轻脚的抱下来，扛了两根青杠木回来。早上他刚把树皮刨干净了，还没晒干就被拿了个人赃俱获。

杨老头儿见他淳朴憨厚，确实不是坏人，也不追究了，还索性把两根青杠木都送了他。

杨老头儿他们烧炭回来，次日就开始下大雨。暴雨一直下了半个月，山中山洪暴发，林场都差点被冲毁。山洪退后，他心中记着刘大树，带人去看，却发现岔河子山体滑坡，刘大树家的那一片山都垮了。他们在山沟里找了一天，只在十多里外找到了那两根被剥了皮的青杠木，白晃晃的插在砂砾石堆里，刘大树连尸骨都没有找到。

杨老头儿给我讲到刘大树时唏嘘不已，他说刘大树是天生异人，如果生在乱世，那必然也是楚霸王项羽一类的人物，或者哪怕是当年跟着他打仗也能干出一番功业来，可惜生错了朝代，一身神力无丝毫用武之地。这样的人凡人收治不了，因此在太平时期不能现世，一旦现世就必然要遭天收。

我听来觉得颇不可思议，嘴张了一时都忘了闭上。

老头儿喜欢看战争片，电视里一打起来他就不吃不喝，精神好的时候跟我聊天，特别喜欢讲战场上的事儿。他给我讲平型关大捷、讲百团大战、讲血战长沙、讲辽沈战役……，有些是他亲身经历的，有些是他听来的，每一次都讲得投入，常常是骂别的部队不行、不仗义，连林某人他都骂，他说那个狗日的长得就像是一龟儿子，脑后见腮，有反骨之相，所以后来才反顶头上司。他说现在的电视电影好多都拍得假，打阵地端把枪就往别人的阵地上扑，真打仗都是躲在掩体后面一边打一边上，要是都像电视里那样打日本人，中国人早打光了。

他说现在有的人说在战场上能活下来那是运气，那是放他妈的屁。他说仗打得凶的时候，炮弹铺天盖地的炸，一个排、一个连，百十号人一转眼就没了。在枪林弹雨里能活出命来，那绝对不是偶然，真正的老兵，几百几千个人里面才活得出来一个，身上那是一定有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的。

他给我讲战场上的经验，他说打狙击的时候如果看见对方的钢盔往上一蹦，那恭喜你，百分之百是打中了，如果打得别人的钢盔在顶上一转，那就是打偏了，子弹擦着别人钢盔的边过去了。开打的时候，如果对方的子弹“啾啾儿”的响，声音大，那不用怕，子弹还离得远，也说明对方的军队训练差，不正规；如果子弹“雾雾”的带着风闷响，那就是子弹打得近，说明对方枪法好，部队正规，赶紧躲。他会看枪花，如果对面枪口里的火焰一闪，颜色黄得发白，针一样扎眼睛的，一定是瞄着你打的，危险系数最高；看着火焰大，黄红黄红的那种不可怕，子弹离得远。他甚至能根据对面枪口喷焰的形状变化判断出对方的弹着点，八九不离十。所以说打几次大仗都还能活下来的人绝对都是人里面的精，百分之百的个个身上都有不同寻常的本事。运气！顶个卵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