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千术秘技

半夜，我被细微的声音惊醒，睁眼见他在厨房里找水，茕茕孑立，像被棒打了的狗。

那晚的月亮特别好，月色清明，我俩都没有睡意。月色之下，人似乎就特别容易引发心中藏着的许多事，李十八的话渐渐的也多了，跟我讲了关于他的很多事。他小的时候，家里人口多，父母养不活，就把他送了人，可是养父母对他不好，他就跑了出来，十一二岁就走南闯北，五湖四海的漂，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就这样学会了赌钱。渐渐的，他发现自己在赌博上竟然有过人的天赋，麻将、牌九、扑克、骰子……，任何赌钱的玩意儿他一看就会，一会就精，就这样凭着高超的赌术，他年纪轻轻的就成了闻名一方的赌神。

李十八也给我讲了不少“千术”方面的东西，他说牌桌上的千术，尽管形式有千百种，但是其实都只不过换牌、偷牌、切牌、暗记、暗语这五种方法。换牌、偷牌、切牌靠的是手上功夫和机关，出老千的人把牌藏在身上的暗袋或是掌心里，牌桌上借小动作掩护偷偷换牌；机关则是一种带暗簧的小匣子，绑在袖口，插一张牌进去就弹一张出来，叫做“袖箭”，换牌偷牌常人难以察觉。而切牌就纯粹是手上功夫了，千手凭借手法障人眼目，比如发牌的时候明着看是发的面上的牌，实际上却是抽的底下的牌，因为动作快，眼睛根本看不出来，手法高明的则借当庄之机先把桌子上自己想要的牌不动声色的抓在手里，再用切洗的手法把牌洗到自己的手里，想发给谁就发给谁，手法好的能同时做几套牌，分别发给几个人。现在有魔术师在舞台上玩牌，想要什么牌就可以拿到什么牌，看得人眼花缭乱，其实魔术师的好多手法都是从千手那里学来的。

一场牌局之中，拿到大牌的以为自己能够一局翻身，遂压上身家性命，谁知庄家手里拿着比自己更大的牌稳操胜券，好多人都是被这样玩儿死的。因为香港电影明星周润发拍了一部叫赌神的电影，基本上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千术这东西，换牌、偷牌如果还带着东西容易遭逮到现场，所以现在这些手段在牌桌子基本上都只能靠手法来做，像暗袋、袖箭这一类的夹带在稍微大一点儿的场子上都已经求不到衣食了。

李十八讲的“暗记”又分为印子和药水两种。“印子”是指乘人不备在牌背上用指甲掐压痕迹。千手多爱在大拇指上留长指甲，并不是为了美观，而是职业使然。“药水”则是暗地里在牌上蘸点化学药水，这种药水只有戴上特制的隐形眼镜才能看见，有的甚至直接用魔术扑克蒙人。赌徒中有一类人家境不错，有钱，好赌，但是对赌场上的门道又所知不深，正所谓钱多、人傻，千手最喜欢设局赢这类人的钱，称为“杀猪包客”，千手在牌上做了暗记，从牌背就能认牌，那些猪包客不知深浅，怎能不输？

还有一种玩法叫猜单双，也叫“kang壳儿”、“kang宝儿”，“kang”是四川方言，音调读上声，现代汉语词典里我没有找到这个字，作“盖”或“捂”解。把两个铜钱在桌上用手拧得飞转，然后用茶杯瓷碗之类的容器盖上，这个动作就称为“kang”，铜钱停转之后，两个铜钱同是阴面或阳面朝上称为“双”，若是一阴一阳就称为“单”。当代硬币早已通行，但赌场上还是喜欢用清代铜钱，大约是这一行的一种心理惯性吧。出千的在这上面也能做手脚，事先在指甲里抠一砣蜡或是凡士林，铜钱拿在手里的时候，借机在铜钱的一面涂上，铜钱倒在桌面上的时候涂了东西的一面声音就要哑一些，千手凭听这声音就能押中单双，其实这也是属于暗记的一种。

至于“暗语”则是千手之间设局时互相传递信息用的，牌桌上牌的摆法、烟缸打火机的放法、烟灰抖几下、茶杯刮盖的次数位置、手指的捏法掐法、一声咳嗽、一次眨眼……都有讲究，千手之间都有事先商量好的默契，局外人丝毫看不出端倪。

现代科学技术发展日新月异，特别是进入八十年代以后，遥控技术、微孔摄像机被运用到千术当中，遥控骰子点数、编码洗牌机、偷摄对家底牌……，各种借助先进科技手段的千术更是层出不穷，其花样之多，变化之快，可以说是让人防不胜防。“十赌九千”，是之谓也。李十八说坑、蒙、诈、骗那是赌场根本，赌桌上的人，都是奔着一个利字来的，赌红了眼，连父子都翻脸不相认，场面上称兄道弟讲义气，上了牌桌子，设局害得对方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的事他这一辈子见得多了去了。那些想在赌场上咸鱼翻身的人，其实自打踏进赌场的那一刻起，就早已经注定了家破人亡的结局。

我虽知赌场之中鱼龙混杂，却没有想到里面竟有这么多的门道，觉得即是新奇，又是刺激，一时不禁听得呆了，背上热烘烘的竟出了一身汗来。李十八说那些个什么换牌呀、偷牌呀、暗记呀，都是些不入流的手段，他都看不上眼，切牌靠的是手上功夫，还有些技术含量，勉强上得到台面，真正的高手都有不寻常的本事，一千个人一万个人里也挑不出一个来，那都是百年不遇的天才。我心里是看不上这一类人的，此时听他说了大话，心里就道：一些人堆里的渣滓，不过都是些下九流的人物，能有多大的本事？我心里鄙夷，嘴上不好意思说，就只是一味的低笑不语。

李十八看出来我不相信，冷冷的笑了一声，说：“你拿副牌来。”

我意识到他大概是想显些本事，心头倒期待起来。

他家中扑克牌随处都是，我找了一幅未开封的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