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母亲”的呼唤

索杰斯在奔跑着，不停地奔跑着，在没有尽头的黑暗之地中，在荆棘遍地的绝境中。

没有方向，没有同伴，没有光芒，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奔跑着，既不知道要到那里去，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甚至，连最开始为何要奔跑的原因都忘记了......

在这个地方没有日夜交替，也没有任何会改变的东西，无论跑多远所见到的都只有看不透的黑暗和脚下鬼手般的荆棘。

索杰斯很奇怪自己为什么能在黑暗中看到东西，也奇怪自己为什么感觉不到疲惫，但这些想法往往只在心中一闪而过，仿佛他自己在回避问题的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索杰斯终于对无尽的路途产生了厌倦，身体虽然不累但精神却再也无法承受这种孤寂。

“我可以停下了吧，反正也不知道这样奔跑有什么意义。”索杰斯停了下来，茫然的看向四方，到处都是浓厚到解不开的黑暗，他看不到任何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和物。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有的只是血液从荆棘上滴落下来的水滴声。

“血？”索杰斯低头，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就伤痕累累了。也是，这满地的荆棘又不是摆设，可是......

“不痛......”索杰斯喃喃道。

是的，不痛。索杰斯根本感觉不到痛觉，仿佛受伤的并不是他的腿。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索杰斯对未来不安起来。

在奔跑时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那时只要一味地奔跑就好了，虽然没有目的地，但同时也没有终点。永远也不用担心结束后该何去何从......

但他厌倦了，停下了，从无止境的路途上脱离了出来，再也没有了要去做的事情。所以，他很自然的陷入到了空虚之中。

一种异质的存在逐渐接近了索杰斯，就算看不到也让索杰斯感到毛骨悚然，那种感觉并不是能用杀气和敌意形容的肤浅之物，而是某种更加赤裸，更加直接的东西，能够直击你的灵魂！

索杰斯向身后的黑暗望去，在那不知远近的深处出现了一只扭曲的残骸，完全看不清形状和大小，只知道那是一种非人之物。

绝望、残忍、麻木、怨恨......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从那非人之物上散发出来。姑且就叫它“残骸”好了，它是没有理智和心灵的可悲怪物，除了在黑暗平原上奔跑之外没有别的意义。

奔跑也不是十分准确，应该说是在“追赶”——它在追赶索杰斯。

或许从一开始它就在追赶索杰斯吧，但那时的索杰斯也在奔跑，两者的距离并没有减少，索杰斯也看不到它。但现在索杰斯停了下来，它却没有停止，于是两者越来越接近。

索杰斯从那只残骸的身上感到了恐惧，这种恐惧并不是面对强敌时的那种，而是在面对深渊和天空时所感到的，那种对未知的虚无所产生的恐惧本能。

“如果碰到那个东西一定会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

索杰斯的本能有着这样不妙的感觉。

于是他开始逃跑，向着原来的方向。对这种不战先逃的行为，索杰斯并不感到羞耻，心中反而有着隐隐的喜悦——他这次终于知道奔跑的理由了。

两者的追逐战不知道进行了多久，双方都不知道疲倦，也没有丝毫想要停下来的迹象，这场追逐战看起来似乎要持续到天荒地老了？

就在索杰斯差不多再次感到厌烦时，新的转机出现了。另一个残骸出现在了远方，还正好在索杰斯的前进路线上！索杰斯立刻改变方向，左转逃命。

接下来仿佛遇到了一个怪圈，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在索杰斯的前方出现一只残骸，逼迫索杰斯不断的改变方向。可随着残骸出现的次数越多，索杰斯能够进行选择的方向也越来越少，最终他失去了所有的选择——残骸以他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大圈！

终于无路可走了，索杰斯的内心反而平静下来，乖乖的站在原地等待着残骸的袭击。

他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可是仔细一想，反抗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连对方是什么，要做什么，为什么追自己都不知道。而他没有痛觉，没有疲劳感，也没有要保护的人和物......连个反抗的理由都没有！

说到底，在这个没有任何光明和希望的黑暗世界里，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的，都是无意义的！

奔跑再久也不会见到除了荆棘以外的任何东西，将自己双腿的肌肉都撕下来也不会感觉到疼痛，声音喊得再大也没有任何回应，将自己沉入绝望中也不会有人伸出援手。

这是一个扭曲的世界，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索杰斯麻木了，他累了，不想再反抗了......

残骸越走越近，索杰斯终于看清楚了它们的样子。

黑色的短发，赤红的眼睛，冷峻而秀美的少年面孔。这是一张索杰斯再熟悉不过的脸，每天都会见到的脸，说实话此刻见到这张脸让索杰斯恶心的想吐！

残骸就是索杰斯，不管怎么看都是索杰斯。身材服饰、神情样貌一般无二，仿佛在照镜子一样。

无数的残骸，无数的索杰斯聚集在这里，每一个人都看向了同一个人——在中心处的索杰斯。

“呵呵呵......哈哈哈......原来是我自己吗......”索杰斯自暴自弃地笑了起来，“不过这些东西真的是我吗？就算长的一样，他们就真的是我吗？”

忽然他想到一件事，他认为自己才是“真”索杰斯，这些长得一样的东西不过是残骸而已。但在对方眼中又是如何呢？

在这些残骸看来，或许他们才是“真”索杰斯，而自己才是残骸。

话说回来，索杰斯自己的感觉就是正确的吗？他真的是他自己吗？

认为自己才是“真”，这难道不是一种错觉吗？

或许他和这些残骸没有分别，全部都是“伪物”，只是一厢情愿的认为自己是“真”而已！

......真是讨厌的感觉。

莫名其妙的落到如此田地，现在连自己的真实性都不敢相信了！

混到这个地步，索杰斯做人也是够失败的......

残骸毫不客气的涌上来撕咬索杰斯的身体，像没有理智的野兽一样，像空洞的人偶一样，不断的撕扯着、抢夺着，似乎每多吃一口就可以填补一些内心的空虚......

索杰斯的身体被拉扯、切割、扭曲，但却丝毫感觉不到痛苦，比起来没有理性，诞生于虚无中的残骸，似乎他更加像是没有心灵的人偶。

随着身体的缺失，别的东西流了进来，填补了空隙。那是绝望、黑暗和疯狂的负面情绪，如同污浊的黑泥，从残骸的身上滚滚流进索杰斯的内心......

唯一还比较完整的右手向上伸出，最后的理智让索杰斯在渴求着什么。但是这里没有澄净的天空和温暖的阳光，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和冰冷，所以他什么也渴求不到。

“滴答、滴答.....”

不知从什么地方落下的水珠滴到了索杰斯脸上，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银白色的泪痕。一丝微弱至极的光芒从泪痕中散发出来，比暴风雨中的烛光还要虚弱，不知何时就会熄灭。但它却实实在在的发出了光，在这片从来没有出现过光芒的世界，再微小的光芒都显得异常刺眼！

这希望的光芒似乎刺激到了冥冥中的某个存在，让她从永恒的睡眠中醒来，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她曾经是这里唯一的光，当她沉眠后这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光，她自然对现在出现的这道微弱的希望之光生出了兴趣。然后她便注意到了被无数残骸撕咬的索杰斯。

同时，她也感知到了索杰斯身上所散发出的熟悉的气息。

“没想到漫长的岁月之后，这世上竟然还存在着我的‘孩子’......而且还找到了这个地方。”她感到欣慰和开心。即使她自己曾经便是决定命运轨迹的存在，如今也不禁感叹于命运的神奇。

下一刻，空间中出现了光，无比耀眼的光！

顷刻间便将所有的黑暗一扫而空！

在这光芒的照耀下，残骸纷纷发出痛苦的惨叫，在挣扎中身体扭曲变成了丑陋的怪物，最终在光芒下化为尘埃消散了......

对残骸造成了致命打击的光芒，对索杰斯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相反，光芒还清理出了索杰斯体内的异物，无数像是黑泥一样的不明物质被排挤出来，最后也像残骸一样消失了。

索杰斯感觉自己好像泡在热水里一样，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身上的伤口在光芒的治愈下飞快的愈合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个光线凝聚成的高大人影出现在索杰斯面前，看不清样子，只能分辨出来是女性。

她张开手温柔的抱住索杰斯，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我的孩子，法夫尼尔的后代啊......你不应该停留在这里，你还有别的使命需要去完成。”

被她抱住的索杰斯心中感到无比的平静，一种熟悉的幸福感袭上心头，就像是婴儿时期在母亲的怀抱中一样。

索杰斯喃喃道：“妈妈......”

她当然不是索杰斯的妈妈，既不是前世的妈妈，也不是这一世为了保护索杰斯而死的妈妈。但是，她身上却有让索杰斯想到妈妈的味道......

她听到索杰斯的话也并没有不悦，因为她是所有生灵的母亲，尤其是对索杰斯这样的“孩子”，她一直都是温柔而慈爱的。

“孩子，”她轻柔说道，“给予你大地的祝福......”

手指轻轻点在索杰斯胸口的古怪印记上，随后身影便渐渐透明，最终消失了。

“等等！”索杰斯阻拦道。他还想多感受一会这份温暖，丢失已久的母爱。

胸口的印记突然变得灼热起来，剧烈的痛楚袭来，索杰斯再次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