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主祭的底牌

“至上者的神谕：灿烂的鳞光掩藏极致的扭曲与污秽，无论低劣异族怎样用甜美的语言和精致的礼物诱惑，尼埃隆的信众都应回以利刃，否则必将沦陷于邪恶与堕落。陛下，我主的喻示清晰明确，所有提雅都有义务遵循至上者的旨意，应该立刻下令将窥伺森林的龙和他的奴仆驱逐，甚至是处死！”

每次呼吸只说12个音节，使用敬语和助词时重音，贬义词用降调……即使是用满含骄傲和憎恶的语气陈述，尼埃隆的祭司依然严格遵守仪典之主的语言戒律，发言慷慨陈词硬是被拉的冗长。

三天了……德鲁希丽雅颇为绝望捂住脸，有失王室仪态的动作立刻引来祭司们的怒视。

三天前的午夜，德鲁希丽雅和侦查小队带回三位被掳劫同胞在绿都引发轩然大波。出于某些考虑，德鲁希丽雅要求归队的游侠们将巨龙的消息散播开来，尤其强调“营救”与“商人”，神秘莫测的魔法则没有流传出来。当神殿得知的时候，信息已变成流言扩散到绿都周边村落。

而落跑的精灵公主和精灵王进行长达三个小时的谈判，最终精灵王被说服，同意和巨龙进行谨慎的交易。这其中的缘由并非精灵王和德鲁希丽雅会因为三名同胞轻易相信列萨托斯的“善意”，而是错过这个机会就找不到其他路途补充军械，可是说是一场穷途末路的赌博。

出乎意料的是，在长老议会中，尼埃隆的祭司们反对得极其坚决，而倾向于神殿的长老占了三分之一的数目，众口一词要求驱逐巨龙。听命于精灵王的长老和少数中立派则开始漫长的拉锯谈判。

其实真正让德鲁希丽雅绝望的是议会的行事效率，精灵王提出议题，神殿集体反对，长老慢条斯理地调解，精灵王再倡议，神殿再反对，长老们……整整三天都是在原地踏步，哪怕是要否决也干脆点呀。

没有时间了，那颗大眼球今天傍晚就会来访，而议会的决断影响到提雅是逆来顺受还是绝地反击……德鲁希丽雅转头看着她的父亲，眼神饱含热切的恳求。精灵王接收了他爱女的求援，站起身来用深沉的声音打断长老们的长篇论述：“诸位！在人类势力夹击下的我们，如果接受那只巨兽的交易，提雅灭亡的可能性是一半，如果我们拒绝，提亚灭亡则是必然！”

长老们很不安的挪动身子，如此直白的陈述或者说是逼迫让他们很不习惯，通常他们都会用历史典故和诗歌般的婉转语调迂回说明，这种无礼通牒倒像是不谙世事的公主。其实长老们也没猜错，这确实是德鲁希丽雅说服精灵王的原话。

长老议论纷纷，祭司们则脸色铁青，仪典之主的教条在惨烈直白的现实前缺乏说服力。

“啪。”

银质手杖和青冈岩地面的敲击声十分轻微，却一下子让议会大厅静得落针可闻。手杖的主人，神殿的“仪典教长”，尼埃隆的宠儿，祭司们的精神向导，奥法西斯大主祭直起身子，比青冈岩更硬朗刻板的脸颊和锐利的目光震慑全场。

“陛下，与其质疑我主的神谕，猜测异族的善恶，不如问一问被带回来的三名精灵，他们和龙的相处时间更长，应该能给予我们答案。”大主祭意味深长地看着精灵王，而后者则不甘示弱和奥法西斯对视。

大主祭提出了一个新的切入点，然后要求休会。德鲁希丽雅感觉情势不妙，因为她父亲在和大主祭的眼神碰撞中主动挪开了目光。

偏厅的休息室中，精灵王有点颓丧对女儿的说：“议题没办法通过了。”

“为什么？让被拯救的同胞作证不是更有利于我们吗？”

“证词……是由神殿决定的，只要祭司们对三名证人采取措施，让他们宣布巨龙邪恶而残暴，舆论就一下子翻转了。”

德鲁希丽雅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神殿为了驱赶爝焰法师，会……迫害同族？”

“别把神殿想的太肮脏，迫害倒是不至于，祭司们最擅长的就是劝导和说服，他们总有办法的。”

“那我们还等什么，昨天我才让拉美西莱护送他们回到村落，马上派遣近卫军保护他们。”

精灵王露出一个无奈想笑容：“丽雅，你还不了解奥法西斯大主祭，他能大方地建议休会，说明神殿侍卫已经把证人接走。我们漏算了一步，补救太晚了。”

两个小时后，德鲁希丽雅气冲冲的推开议会大门。她觉得之前320年的愤怒加一起也比不上今天多，她气父亲的不作为，长老们立场摇摆，议会毫无效率，还有最让她憎恶的神殿，宁可派遣侍卫截取同胞，也不在抗击捕奴者的战争中出力。

当德鲁希丽雅看到在门外等待的另一位女性精灵，一部分愤怒被歉疚替代。“抱歉……维尔莉特，我失败了……”

维尔莉特比公主要年长200岁，气质更沉稳宁静，“没关系，来，我们到湖边走走，要是祭司们看到我这个平民和公主并肩而行又要有麻烦了。”

维尔莉特的最后一句勾动德鲁希丽雅的怒火，一路上她带着抱怨的语气陈述经过。“神殿接走被救回的同胞后，父亲直接放弃了议题，他说大主祭已经掀开了底牌，再僵持下去会造成更多不和。父亲的行事准则总是那么……迁就，如果强硬些也不会让神殿势力扩展到这种程度。”

维尔莉特理智的避开对族王的讨论，说道：“神殿扩张主要是提亚森林被封锁后，无所事事的同胞们又面临人类的侵袭，精神上更加无助，信仰才趁虚而入。”

“我明白。”德鲁希丽雅叹口气，“也只有你能耐心倾听我的诉说，贸易的事情恐怕没指望了。”维尔莉特不但是公主的密友，在贸易封锁前也是绿都三分之一香料、木材出口，以及全部矿石进口的负责人。即使最狡诈贪婪的矮人也难以从维尔莉特嘴里多榨出一个银币，德鲁希丽雅原本打算议题通过就推荐她和列萨托斯进行交易。

维尔莉特也很失落，从前她是让矮人和人类暴跳如雷的商场将军，现在只能每天在腐烂生虫的香料丝绸之间游荡。“那个叫弗拉米尔的销售员几个小时后就会带着商品来，议会打算怎么处理？”

“护城游侠会驱逐他，但神殿也派遣侍卫参与，那帮刻板的家伙应该会直接射杀。唉，不知道父亲任命哪个傻瓜负责这件事。”

两人背后冒出一个声音：“殿下，如果我是傻瓜，那一定是萨拉弗最英俊的傻瓜。”

两人转身，拉美西莱欠身行礼。维尔莉特不满地说：“相当精湛的无声步，拉美西莱，但你学习游侠技艺是为了偷听淑女们的隐私吗？”

“无意冒犯，但是我只看到丽雅一位淑女，这里还有其他人吗？”说完做出四处寻找的样子。

德鲁希丽雅趁维尔莉特用更尖酸的语言反击前打断两人：“好了，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不要为小事有隔阂。拉美西莱，父亲有为我的事情责备你吗？”

“不但没有，而且陛下任命我统领护城游侠“应对”巨龙仆人的到来。”拉美西莱把应对加了重音。

两位女士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父亲还没有完全放弃议题，但是……转机在哪里？”

维尔莉特皱着眉说：“只有一个，弗拉米尔带来的商品极为贵重，贵重到能引发绿都轰动，利用民众的呼声推翻神殿的抗议……十分渺茫的希望。”

德鲁希丽雅沉默不语，在深沉的黑暗中期翼不知在哪里的黎明，苦闷和无助萦绕着她。

维尔莉特微笑鼓励她的朋友说：“传说巨龙不都有珍贵的秘宝吗，也许就能做到。到时候就要靠我和他讲价了，我保证没有任何商人的眼神变化能瞒过我。”

“眼神？”德鲁希丽雅和拉美西莱回以古怪的表情。

“怎么？难道弗拉米尔是个瞎子？或者没眼睛的怪物？”

“不。”拉美西莱坏笑着说：“向族王发誓，那绝对是我见过最最“有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