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困兽之斗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寒冬里的这一仗打了三天三夜。喊杀震天，血流成河，双方都杀红了眼，连战马，也染上了疯病一般，发狂地嘶吼着。

两军的尸体将涡水染红了半边，整片土地变成了修罗场，到处遍布着支离破碎的尸体，回荡着惨痛的呻吟。

最后一日，天上忽然飘起了鹅毛大雪，大约是人间的景象过于惨烈，老天也看不惯这漫天漫地的血红色，想拿白雪掩盖住。

侯景喘着粗气，一刀劈开拦路的敌军，能逼着他这个主帅亲自出手，上阵杀敌，不愧是曾经教过自己兵法的慕容绍宗。

这一仗，他们一旦发起突围的冲锋，敌方就派多上三倍的人数围堵，侯景四万兵马对上慕容绍宗的十万精兵，迟迟不能从包围圈中撕出一道口子。

再加上慕容绍宗为了争取人心，命一队士兵在阵前不间断诵读“大赦叛军”的公告：“东魏的好儿郎们，侯景作恶多端，实为逆贼，圣上慈悲，要大赦天下，如今只要放下武器，东魏依然欢迎你们回家，之前在军中的头衔不变，大家快回来和家人团聚啊！”

面对浮动的人心，侯景运足内力，大声道：“休要听他胡言！将士们，我们没有退路，大家在邺城的家属，都被高澄杀光了！”

慕容绍宗稳坐阵中，忙用足内力回应：“我东魏的男儿们听着，你们留在北方的家属毫发无伤，大赦公告里也说了，你们如果归顺回来，官职还和原来一样！”

慕容绍宗也是拼了，为了让侯景的兵士相信，他临阵下马，解开铠甲，披着头发，抽出佩剑指天发誓：“皇天在上，今日我慕容绍宗若有半句谎言，就让我五雷轰顶，让慕容一家，断子绝孙！”

侯景不愿等他把话说完，卧龙弓出，一箭射向慕容绍宗。大约怒急攻心，一向百发百中的箭居然失了准头，被慕容绍宗身边的护卫一剑挑开。

跟随侯景的士兵们本来就心神动摇，慕容绍宗一番掏心掏肺的表演很快有了效果，一个士兵率先弃了兵器，朝东魏那边跑去。

“哗啦哗啦”，那个逃兵虽然很快被射杀，但逃跑的心思仿佛迅速蔓延的瘟疫，很快有更多的士兵弃了武器，争相向跑向涡水泅渡到对岸，奔向东魏的军营。

结了碎冰的河面上，浮满了黑压压的人头，侯景见此场景，心知大势已去。他闭了闭眼睛，看着围住自己忠心护主的亲兵，咬牙下令：“往南边去是淮水，我们往那边撤退。”

此时侯景只剩了不到一千亲兵，又没有援军，慕容绍宗再无顾忌，如同锁定了猎物的猎犬，在他们身后日夜追赶。

楚朝露吃了药，正昏昏沉沉地睡着，忽然吴大为等几个相熟的士兵跑入屋内，来不及多说，只是一把架起楚朝露：“将军败了，让我们护送谢姑娘先离开。”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之前也反复分析过敌我局面，觉得此仗甚为凶险，因此这会并不那么吃惊，只是挣扎道：“将军在哪儿？慕容邵宗在哪儿？”

侯景的脸上，混合着尘土和鲜血，呈现出钢铁一般坚毅和冷凝的神色。

慕容绍宗和他隔着一条淮水，两两对望。曾经亲密的战友师徒，如今兵戎相见，各自心里有何感想呢？

慕容绍宗轻叹一声：“你投降罢。”侯景纵声大笑，“慕容兄，我真替你难过，竟替那个鲜卑小儿如此卖命。”

东魏士兵们结成整齐队形，蓄势待发，只等主帅一声令下，就跨过那不算宽阔的淮水，收割眼前的胜利。

“等等！”一触即发的战事被一个女人的声音打断，残兵们让出一条路，一位“世外高人”缓步上前：

她身穿青色道袍，手握拂尘，满脸看透人间的淡漠与沧桑，她抬脚，迈向波涛汹涌的淮水，竟如在平地上行走一般。河对岸，一排弓箭手拉紧了弓弦，却每一个人敢先放箭，看着在河中央如履平地的楚朝露，军队都睁大了眼睛，发生了一阵骚动：“她能直接在河上行走！那个是仙人吧！”

满意地看了一下自己的出场“效果”，楚朝露保持着庄严的神色，心里却乐开了花：幸好上次从虎头那里多拿了几张符咒，居然被自己找到一张避水咒，贴在身上用来“装神仙”还蛮合适的。至于那身道姑装束么，自然是从谢宁歌留下的。

她极力忍住在寒风中咳嗽的冲动，朗声问道：“慕容将军何在？我们将军有话要对她说！”

慕容绍宗看着在河中央行走的道姑，脑袋里不合时宜地出现了几句诗词：“休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在两军的注视礼下，她泰然走入东魏军中，来到慕容绍宗面前：“慕容将军，”楚朝露盯住这位中年英气的将军：“狡兔死，走狗烹，你有没有想过，此刻赢了我们，回去后会怎样？”慕容绍宗的目光松动了一下，他认出了楚朝露，更明白她的话背后的意思。

见到慕容绍宗一闪而过的犹疑之色，楚朝露调匀了气息，加重了语气：“将军回去，会被嘉奖，也不会再得到重用。”她无视敌方军队的叫嚣，望着面色犹疑的慕容绍宗。

“大胆！”离慕容绍宗很近的亲兵们听得比较清楚，忍不住叫嚣起来，慕容绍宗却长叹一声，楚朝露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虽用兵如神，但因为不是高氏嫡系部队，一直没有得到重用，高欢自负，高澄多疑，他们都怕将军们拥兵自重，再加上慕容绍宗之前的经历，这次如果不是接连派人都被侯景打败，高澄也不会想起他这个“边缘人物”。

可想而知，如果此次全盘剿灭了侯景，自己对高氏而言，还有什么用处呢？思及此，他对楚朝露拱手一拜，又对东魏士兵们做了一个原地待命的手势，在他的蓄意放水下，侯景终于带着残兵，躲过了这次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