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亮明志向

楚朝露鼻子有点酸，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唯一跟她说过“有家”的人罢，可惜，这个家，她是再很难回去了。她咳嗽一声掩饰住泪意，不敢再看谢麟，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朱雀桥旁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楚朝露可能没想到，谢家一别，再回首，却是“忽喇喇似大厦倾”之时。

日夜兼程赶回寿阳，已经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经过这阵子侯景的用心经营，寿阳这块地方显露出一些生机，至少楚朝露一路行来，看到街道整齐，人人忙碌，脸上都闪过充实的，期待明天的神色，比初来时死气沉沉的样子精神了不少。

楚朝露回了侯景府上，将此行和萧正德接触的经过细细说了，说到萧正德有意结亲这块，侯景的眼眶明显一缩，他沉沉盯着楚朝露：“你怎么看？”

“叫我说，这萧正德怕是信不过将军，想通过结亲这种方式和咱们捆绑在一起，”楚朝露分析着，却看侯景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有些拿不准这位上司什么意思，只好笑道：“还得恭喜将军呢！”

“恭喜？”侯景将端在手中的杯子捏个粉碎，尖锐的碎瓷划破了他的手，鲜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打在桌面上，室内静的出奇，安静到，楚朝露可以听到他血流下的声音。

侯景沉默了半晌，挤出一句话：“宁歌，不对，应该叫你楚朝露，你就这么盼着我，去娶妻？”

楚朝露触及侯景要吃人的目光，心中一跳，许久不见他对自己有什么特别，她以为侯景心里早就把自己或者说谢宁歌放下了，来了今天这么一出，难道侯景对她还有别的想法？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下头，默不作声。

侯景将她的下巴轻轻抬起，丝毫不给她逃避的机会，“楚朝露，”他一字一顿问她，每个字都像是踩到她心里：“你心里，是不是，从来没有过我？”

楚朝露呼吸有些急促，看着近在咫尺的，酷似广墨哥哥的脸，她不知道这种时候，是敷衍着回答“有”好，还是坦诚说“没有”好？她咬一下舌尖，终于有了一点头绪：

“将军，”她顺了口气，认真问：“你知道我不是谢宁歌，那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选择跟随将军？”侯景的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的色彩。

楚朝露将埋藏在心底的目标慢慢说了出来：“我此番回谢家，家中原本打算给我定亲。将军想想，像谢家那样的世家，给我定的亲也不会太差，至少能保我嫁过去，吃穿不愁。可我为什么要舍了那安稳日子不过？”

侯景没有回答。楚朝露也不是真问他，她接着说：

“因为，那是谢宁歌的生活，冒充原主，过那种安逸生活，这种占便宜的事情我不想做。况且我也不想困在内宅，做一个整天和小妾们斗心眼、和下人们过招的当家主母。我所求的，跟将军一样，是轰轰烈烈做一番大事业，是不仰人鼻息，堂堂正正靠自己活下去。”

楚朝露见他炽热的目光一点一点冷却，一鼓作气说：“将军待我很好，但我不想困于儿女私情。有句话，我说嫌托大了些，但也是心声，将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侯景完全明白了她说的话，明白了她想要的东西，他只是有些不懂，对于女人来说，嫁个好夫君，不是顶顶重要的事情吗？自己对她有心，她若是接受了这份情意，自己不就能名正言顺地护着她？

偏偏这些东西，楚朝露都不想要，她想要，凭自己的能力劈出一片天，凭自己的能力，做成一番事业。那么，如果他这里没有事情给她做，她是不是随时会离开，去更好的地方建功立业……

一想到这里，侯景才真正清醒过来，他颓然坐在椅子上，似乎苍老了很多。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闭了眼，吩咐说：“和萧正德议亲的事情，现在不能摆在明面上，毕竟梁武帝还盯着咱们，江南、淮南世家也不是好惹的，这事，只能悄悄去办。你给王伟带个话，让他找合适的时机，替我跑一趟，先把聘礼、婚书什么的送过去，让萧正德吃一颗定心丸。”

楚朝露从议事厅出来，已是夜晚。夜色深重，春寒料峭，她裹紧身上的衣物，心想，说清楚也好，若想长久在侯景手下做事，这样一直和上司暧昧，可是犯了职场大忌。

我一点也没有喜欢上他，只是看他跟广墨哥哥长得相似，心中有些亲近罢了，她默默告诉自己。

第二天一大早，楚朝露刚起身，就见小厮急急来报，说是春雨楼的妈妈听说姑娘回来了，邀她有空去坐坐。

楚朝露应下了，这个赵七娘，自从自己许了她在建康开最大的青楼后，对自己的态度热络了不少，此次唤自己过去，是不是又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自己刚从建康回来，知道那垂垂老矣的梁武帝在病了两三个月后，又顽强地挺了过来，让好些人大失所望。老而不死是为贼，估计就是这梁武帝迟迟不肯“交”出位子，萧正德才等得不耐烦，想到跟侯景里应外合，搅乱时局。

如果不是朝廷的事情，赵七娘找她，又是得了哪门道的消息呢？她将手头的几件大事都捋了一遍，似乎没有什么要紧的，还是得尽快去春雨楼那边，看看究竟是什么事。

楚朝露换了男子的衣衫出门，步行至春雨楼。一路上，看到了几张征兵告示，不少青壮年围了告示在议论，隐约听到什么“从军”“跟着侯将军有好日子”的话。

她离开了这么些日子，又不管兵马人员的调配，如今看样子，侯景招兵买马的事情进行得还挺顺利。

此时正是晌午时分，青楼还没有热闹起来，只有几个新来的清倌人在练习吹拉弹唱，丝竹之声断断续续地从楼中传出来。

赵七娘正在指挥人给当红的头牌屋内换摆设，看到楚朝露来了，忙笑嘻嘻迎了出来，一把拉着她去了雅间：“姑娘出门了好一阵子了，有好些话要跟姑娘说说呢！”